里头丝竹管弦之声顿起,坤铭上前推开多尔衮, 架起一条手臂让我抓住, 多尔衮笑着翻了个白眼儿, 还不敢对着郑亲王,如此角度便是对着我了。

    “宸妃娘娘点出戏吧!”

    一手扶着坤铭,一手摸了摸肚子, 冷哼一声儿。

    “我现在这幅样子,最适合听《窦娥冤》了,来一出《窦娥冤》吧。”

    “主子, 听什么《窦娥冤》……”

    济尔哈朗自己心中打着小算盘, 皇太极特意布下的惊喜, 若是一推门进来听着《窦娥冤》的哭腔泣调,说不定又会误会……

    多尔衮可不管, 只要她说的出, 他就办得到, 不管多么离谱。

    “《窦娥冤》扮上!”

    “十四弟!主子小孩子脾气,你怎么……”

    “我陪着她一块儿啊, 谁还不是个小孩子脾气。”

    正在偷笑, 却被他逮了个正着, 多尔衮笑得一脸鸡贼相凑了过来。

    “怎么样,是不是一见我就笑啊?”

    还没等回答,他就被济尔哈朗推得老远。

    突闻窗外烟花声响起, 四下寻找, 被济尔哈朗指引着上了楼。

    一推开窗, 虽有凉风,却盛世烟花映入眼眶。

    巨大的夜幕为底,浸染的天际的五彩缤纷,转瞬即逝却接连不断,轰轰烈烈的无数瞬间,组成了这火树银花不夜天。

    “好美啊……”

    足足有一刻钟接连不断,多尔衮搬来了椅子,还加了个靠垫,揪了揪我的袖子。

    “坐会儿。”

    正好腿有些酸,便欣然接受,一抬头许是外头烟花映得,显得坤铭的脸愈发黑。

    “哇!灯灯灯灯!子明灯!哇……”

    “傻小子,孔明灯!还子明灯……”

    多尔博一叫,本来只是星星点点的几只,却如突然喷涌而出的泡沫一般,烟火燃尽,夜空中飘起了无数星辰般的孔明灯。

    “好美啊。”

    “主子喜欢吗?”

    济尔哈朗见她一脸温柔笑意,便适时开口发问。

    自然是喜欢,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

    “皇上说了,今夜凡是主子说好的,日后都是沐兰节的保留项目。”

    “哼,皇上躲在朝鲜,还操这份闲心。”

    “主子您往下看。”

    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人海之中,还是能一眼看到那一抹叫人难以忘怀的身影。

    百姓都手捧鲜花,穿梭赏花看灯。

    这才明白,原来沐兰节赏的是烟花,看的是孔明灯。

    他冲我挥了挥手,一脸笑意,旁边似乎是萨哈廉,也傻乎乎地跟着他冲我一同挥手,被他一巴掌打掉。

    “主子,这个怎么样,也喜欢吗?皇上说了,今夜华灯三千,鲜花十里,全都只为您。”

    本以为他在朝鲜继续猫着,突然出现着实有几分惊喜,却也不好太溢于言表,毕竟于情于理,我现在还应当在生气中。

    呈昱轩大门打开,皇太极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二楼,众人见了他,在宫外却也不是拘那么多俗礼,只是拱了拱手,亲亲热热地笑着。

    “八哥!”

    “八哥!”

    “八伯伯!”

    就轮到我这儿,顿时哑了,济尔哈朗对我挤眉弄眼,故作视而不见,他还跑到我面前挤眉弄眼……

    总不能告诉他我瞎,便不情不愿地一拱手,随着他们一起叫了一句:

    “八哥!”

    众人顿时大跌眼镜,萨哈廉与鳌拜相视一眼,差点笑喷出来,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回了盛京城,又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与我大眼瞪小眼,许久不见他居然没有瘦……

    说好的为伊消得人憔悴呢?

    济尔哈朗见状,立刻对众人使了个眼色儿,其他俊杰都识时务,一个赛一个溜得快。

    偏偏多尔衮这个不知好歹的无赖,跟块儿牛皮糖似的黏在原地,济尔哈朗叹了口气儿,叫来鳌拜,两人将他合力拖走。

    多尔博一见自己继阿玛被拖走,也忙跑出去看,懿欢见自己哥哥阿玛都走了,也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我出十两金子,赌不过十句话皇上就得被主子挠了脸。”

    鳌拜白了萨哈廉一眼,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你一个贝勒爷,就赌十两金子,丢脸……”

    “咳咳咳,钱都在福晋那儿啊……咳咳咳……”

    见他不停地咳嗽,鳌拜皱了皱眉。

    “这怎么还咳啊?”

    “没事儿,抗一抗就好了。”

    “离我远些,仔细积劳成疾,还是找个大夫好生瞧瞧……”

    “闭嘴吧惜命鬼,赌钱也不敢,别跟我说话。”

    到底是皇太极的人,执行能力就是强,不过瞬间,沅娘也不见了,居然屋子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短暂的沉默,却并不尴尬,他面无表情地瞪着我,突然一扬下巴。

    “你叫什么八哥?”

    嗯?他还有脸凶我?

    “三个月不见,你居然不瘦反胖,还有脸凶我?”

    “我哪有,是在给你讲道理,小姑娘家家,就该老老实实叫八哥哥……”

    说着说着,他自己倒先笑了。

    “还小姑娘?我都几个孩子的额娘了……你笑什么……”

    一个箭步冲过来,还没等我说完话,就被他拥入怀里,几番推脱,却被抱得更紧,他有些急促的喘息,随着我的平静而渐渐放缓。

    “特别想你……”

    “为伊消得人憔悴,我瞅着你像是胖了。”

    “胡说,由夏转秋冬,衣裳多穿了些,胖没胖今晚你自己查看。”

    “你放开……”

    “不放了,再也不放了。”

    “自己猫三个月想明白了?我说你真是……”

    本是想讥讽他,却一言未尽泪满面。

    “生死有命,福祸相依,答应我,别再做那些事了……人生苦短,我只想与你坦诚平淡地度过……”

    听到了她的异样,皇太极缓缓松开了怀抱,低头一看,却见她梨花带雨泪满面,心中一阵疼,强挤出一丝笑。

    “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都听你的。”

    “再也不许躲着我……”

    我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后半句始终说不出口,他以帝王阳寿为我换命,他的时间又岂能长久。

    有限的时间里,再也不想浪费在无谓的争执上。

    “我答应你,对不起……”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堪贤愚妄做天!唉,只落得两泪涟涟……”

    “……”

    “……”

    外头的折子戏突然唱到高潮,音浪高进了屋子里,抬头便见一脸懵的皇太极,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这唱的什么……”

    “《感天动地窦娥冤》……”

    果不其然,我八哥……八哥哥,黑了脸。

    “大过节的谁安排的这个?真是个不长眼的,朕……”

    “我点的。”

    就那么静静地看他如何收拾自己吹下的牛逼,不愧是天子,转瞬即逝的尴尬之后,十分佛系地微笑并拍手。

    “真是一出好戏啊……”

    清宁宫

    “姐妹们听说了吗?昨夜盛京城内好热闹,又是烟花又是孔明灯的,一夜/欢腾。”

    “为何?”

    见哲哲一脸不解,淑仪一脸讶异。

    “好大的动静,皇后娘娘居然不知?”

    “本宫这些日子服用徐太医开的宁神丸,当真是好东西,每夜睡得香甜。”

    “原来如此,听说是民间在过沐兰节,此节为皇上为宸妃亲设,每年十月初十,取十全十美之意……”

    “咳咳,道听途说,也不知真假……”

    “怎会是假?”

    淑仪没有明白桐琴为何突然打断自己,仍是一脸兴奋地自说自话。

    “今儿早还听说,以后宫中也过!想想就觉得有意思,宫中还从没放过孔明灯……”

    “淑仪!娘娘正与我们说年节将近的正事,你倒好东扯西拉了这么多。”

    见桐琴不停地向自己使眼色,这才反应过来踩了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忙闭了嘴。

    “年节将近,又是在征战期间,咱们后宫还是能省则省,为国家也算出分力。”

    几个小福晋脸色难堪,却也不好言表,忙都点头称是。

    见人都散尽,哲哲叹了口气儿,扶着额头轻闭着双眼。

    “主子乏了,喝口茶吧?”

    哲哲接过,打开了杯盖,茶香扑面而来,虽有香气,却伴着陈气,舒尔冷笑一声儿,直接将茶水一泼,茶盏也落地碰碎。

    “都兰,你说本宫是不是太过隐忍了,人家敲锣打鼓满盛京地只为博红颜一笑,本宫却如深宫弃妇,一点一滴的节省,都是做给自己看的,连自己都觉得恶心了……”

    “主子!您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的皇后……”

    “有什么用?”

    极为不耐烦地打断,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听多了,连自己都骗不了了。

    “贵妃一心在自己部族儿子身上,伊尔根觉罗氏明明白白就是宸妃门前犬,晨昏定省,连玉儿都不来了,我这个皇后,当得可真是恶心。”

    “娘娘……”

    “不想动手,却也是时候下一剂猛药,不然本宫这余生都只能苟且度过。”

    “不如趁宸妃一事见不得光之际,斩草除根,就算他们有所猜忌,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哲哲摆了摆手,有些不屑地摇头否定,眸光一冷。

    “听过徐太医说她腹中十有八九是阿哥,九阿哥明面儿上是玉儿的儿子,是我们科尔沁名正言顺的孩子,绝对动不得。”

    “可不动孩子……”

    “八阿哥。”

    “八阿哥?”

    都兰恍然大悟,不住地点头。

    “娘娘高明,一举引起她们姐妹不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玉儿太过机灵,不给她一剂猛药,她便会左右摇摆不定,就是要她们姐妹二人完全无和睦相处的可能,本宫的日子便好过了。”

    “可……怕就怕皇上再将九阿哥过继给宸妃……”

    “那便是不顾天下人戳脊梁骨了,哪个帝王愿意背上好色纵容之名,咱们皇上怎么舍得宸妃被骂狐媚惑主?”

    都兰迟疑地点了点头,却总觉得哲哲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就算不如愿,她们姐妹阋墙,也是本宫乐得其见的。”

    “娘娘圣明!”

    光阴如梭,日复一日光阴度,今年年节因有身孕不能见人,所以避开了宫中大宴,不过也好,多尔博懿欢伴着,想见的人,都抬头便能见。

    已过初五,两个孩子一早就被多尔衮接了回去,立刻恢复生无可恋的苦瓜脸。

    “沅娘……他俩不在好无聊……”

    “主子,奴才在呢,再说两个小祖宗才走不到一刻。”

    “你能让我搓扁揉圆吗?你有懿欢的粉雕玉琢?还是有多尔博的白胖膘肉?皇太极也才上朝……”

    “主子……主子!皇上回来了!”

    一抬头可不是!若不是这肚子坠的,能兴奋地一蹦三尺高。

    “八哥!八哥哥!这儿呢!”

    却见他一脸严肃,眉眼间掩抑不住的哀戚,好久不见的模样,上一次见到,还是他母亲孟古哲哲去世的时候……

    “这……怎么了,大过年的……”

    “萨哈廉……可能快不行了,我们去送送他吧……”

    “什么?”

    不顾朝臣的反对,皇太极直接辍朝归来,带上我直奔萨哈廉的贝勒府。

    这才知,他已经病了一月有余,皇太极时常探望,并且派大臣每日问候,太医指派了一半进贝勒府,却还是回天乏术。

    不过短短一月未见,那精壮勇猛的青年贝勒,居然形同枯槁、羸弱不堪,见着我们来了,努力笑着挣扎着要爬起来,却一个不稳,差点摔倒。

    皇太极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莫名戳中泪点,才见面就泪流不止。

    “不必多礼!”

    “皇上……娘娘……亲临,未曾远迎……”

    一句话都说不囫囵,身体孱弱喘息不断,与往日的那个意气风发的贝勒爷简直是天差地别。

    扶着他躺下,气息这才匀了些,皇太极叹了口气儿。

    “朕不是说了要你恢复康健,那才是真的拥戴朕……”

    “皇上……金口玉言,奴才遵命……”

    见他脸色已然发灰,明知这是回天乏术、无可奈何之事,不禁潸然泪下。

    见皇太极流泪,萨哈廉面部抽搐,几番欲言,却不知如何说起,也悲不自胜,泪洒千行。

    皇太极一向不是个善于表达情感之人,擦了把泪起身,不忍见英雄病榻的模样,静默地走出了门。

    见气氛如此悲凉,心中多有不忍,就算明知无力回天,却也不想在他弥留之际,满是泪祭。

    “萨哈廉大人,我一个小男宠坐这儿,是不是碍了您的眼?”

    闻言,他微微一笑,目光却有些涣散。

    “不碍眼……知道您不是个男的……我比皇上都高兴……对不起,当初差点……伤了您……”

    “没关……”

    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记得他战场上的意气风发,记得他的聪慧无暇,大智若愚到可爱的一个人,我却眼睁睁见着他生命的流逝。

    “皇上……是个可怜人……有您,他就爱笑了……说好要为他打天下、守江山,却连人也无福守候……”

    “别说了,歇会儿……”

    “您代我守护他吧,我能守护的是他的江山天下,您……却能守护他的笑……”

    拼命点头,却还是在没来得及答应时,他就断了气儿。

    走到门外,许是已经听到了一切,他坐在地上,拼命咬着右手,可不停耸动的肩膀,却出卖了他的隐忍。

    那泪如雨下,印证了萨哈廉与他的过命情谊。

    缓缓在他身边坐下,双臂环住了他。

    从小到大,萨哈廉说过最多的四个字儿,就是“我额其克”,这位八叔,是他心目中智勇双全的人物。

    当初有人嘲笑皇太极的谨慎与隐忍,他就觉得这叫谋略;

    有人嘲笑皇太极的谦让与退步,他看来这是尊上护下;

    有人讽刺皇太极夺弟妻,他嘴上不好说什么,心里却觉得这是真性情。

    他的额其克在他心中,就是这么完美无缺的勇士王者,所以甘愿在他手下做一个马前卒。

    挣了军功,全不要,都是额其克的功劳;

    听说有难,自不保,也要拼尽全力保护;

    唯独当初男宠一事闹了误会,差点抛弃偶像,知道其实是额其克最爱的女人,他兴奋地喝了一夜大酒。

    他才不管什么最爱不最爱,只要是个女人,不毁了他额其克的光辉形象,他就高兴。

    即皇帝位,额其克以大业未成,受尊号恐上天降罪为由推辞,他却一眼看出,这般心怀天下的野心家,怎会真有如此想法?

    带着众位大臣,以汗不受尊号,臣日夜惶恐,思之原因,过失全在臣等……

    在他的主持下,以代善为首的诸位贝勒各自盟誓,跪焚誓词。

    他终于帮着额其克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

    “好好的一个人儿,怎会……”

    “他在朝鲜就有了病根,却因为打仗一直扛着,却不想酿成了如此惨剧。”

    见他眼眶发红,心中不由得跟着泛起了酸楚。

    想起了在大明他误认我是男宠,一脸委屈傲娇地将我扔在床脚,指着我叫嚣“男宠不得爬床”……

    想起了被阿穆尔救走,他如释重负的一笑……

    想起了沐兰节火树银花不夜天的一夜,盛世烟花下,他傻笑着跟皇太极一同向我挥手……

    那样良善忠诚的一个人,怎会……

    “那个傻小子,陪着我打江山,不遗余力地推我坐稳了江山,他去了,我如断一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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