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有微微的风声,如泣如诉, 却也如春莺歌。

    一束光明射入眼帘, 深深地吸了口气儿, 肺都觉得刺痛。

    “我这是……死了吗?”

    “嗯。”

    居然还有声源回答,却不知何处来。

    “死了多久了?”

    “若算起来,明日就是三七了。”

    缓缓睁眼, 映入眼帘的就是他那张大脸,和两颗洁白闪亮的小虎牙。

    “珠儿你是睡美人吗?”

    满腹惊讶,奈何力气甚弱。

    “多……多尔衮?不会吧……你殉情了?”

    璀然一笑, 乐不可支的模样叫人摸不着头脑。

    “是啊, 终于只有我们了。”

    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 一杯温凉的白水缓缓入喉。

    “死人还得喝水?”

    后来他才告诉我,病重的那几日, 他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

    “那曼珠沙华不同一般, 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一朵, 可是爷费了大代价得来的。”

    弄明白了自己没死之后,不禁幽幽的叹了口气儿。

    “别以为老娘会感谢你。”

    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扮出一副失落的模样。

    “不是还会有‘郎君恩似海, 妾以身相许’什么的?”

    “想得倒美, 倒不如放任我死去……罢了,死去不死去,魂也归不去……”

    下意识地摸上颈间, 却空空如也, 见状多尔衮敛去了几分笑意。

    “他亲手为你取下来了, 珠儿,你自由了。”

    “哦。”

    突然泪目,还有些麻木的身子强撑着转过了头,不由得泪洒枕巾。

    “他从山海关星夜兼程回来只用了五日,却还是与你失之交臂,是我不好,没能把他带到你面前见最后一面。”

    默默摇了摇头。

    “不怪你,怪只怪他非要离去,怪只怪我自己没能撑到底……本来觉得他这一世都是欠我的……怎么临到最后,好像还欠他一句对不起?”

    见她肩头耸动,多尔衮拍了拍以示安抚。

    “好生养着吧。”

    “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妃子,不能上升到国丧的规格啊……”

    礼部官员一大清早就挤满了济尔哈朗家,他并不言语,只是面色冷冽地扫了他们一眼,缓缓呷了口茶。

    “若有疑,去问皇上去,君命如此,我等只能遵守。”

    “这哪儿敢啊,这些日子皇上日夜哀恸痛哭不寝不食,昔日只身打虎的英雄,如今却缠绵病榻,平素皇上便与您最为亲厚,有您相劝,定会事倍功半……”

    “劝皇上是我等臣子义不容辞之事,只是皇上要求国丧,那便是国丧!尔等臣子还想逆君欺君不成!”

    见他似乎答应了,却又驳回了他们的意见,众人面面相觑,却也无可奈何地只能称是。

    快步入宫,临近宫门却踟蹰不已,恰好碰到了送范文程出门的富子,忙上前打了个招呼。

    “范大人,皇上此刻如何?”

    范文程略一拱手,面露愁色地摇了摇头,拉着济尔哈朗走远了些。

    “十分不好,皇上已经几度晕厥,却还不停止忧思,方才劝了几句,居然答曰‘不若同去’……皇上许久不朝,后宫前朝皆惶惶不安,臣是无法了,还是郑亲王多劝解些吧。”

    济尔哈朗一听,头都大了,从未见他如此,当年那事有了无念子,几日后便又是谈笑风生的少年郎,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自己又是个笨嘴拙舌之人,却又集万千期待于己身,反倒不知如何才好。

    推门而进,不长的路却走了许久,那一抹绝望的身影,直挺挺地坐在榻上,双目充血一般满是红血丝,泪迹未干又添新,偌大的宫殿如死寂了一般,空余一声声尝尝的嗟叹。

    “皇……”

    犹豫了许久,还是来到他床前跪下。

    “八哥,伊人已逝,万望自保圣躬,勿为情牵呐……”

    “擦肩而过……陌路矣?陌路……”

    见他并不理会自己,又听说这些日子皇上日夜捧着那张宸妃绝笔,哭至晕厥,醒后复哭,连上面的字迹都哭花了,却开始整日念念有词,人也愈发呆怔。

    济尔哈朗见状,心中不由得大骇,忙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臂,几经摇晃,强迫他注意到自己。

    “八哥!如今天下局势甚好,我大清一路势如破竹,您是千万子民的皇上,不止是宸妃娘娘一人的夫君啊……”

    “是你啊……”

    苦涩一笑,伴着泪潸然而下。

    “若能选,我只愿为她一人夫君……”

    “八哥!”

    济尔哈朗当他面连连叩首,放声痛哭。

    “弟弟知您重情重义,太-祖去时便是如此,可怎能为一女子如此?主子她……是她先不要您了啊!”

    默默点了点头,干涸的唇裂得满是血口子,倏尔仰头合眼,捶床大哭。

    “太、祖崩时,未尝如此……天之生朕,岂为一妇人哉?这样的话,你八哥还会说,只是坤铭……朕视她为一生所爱,以命相护,明明两厢情悦,怎到了最后,便成了‘擦肩而过陌路矣’……”

    初见动情,始于爱,终于恨,满是伤。

    九月二十九初祭之日后,在以后的岁月中,月祭、大祭、冬至祭、周年祭……

    次次奠仪隆重肃穆,饱含着无限悲思,篇篇文词典雅庄重的祭文,表达着无尽哀意。

    ……

    “皇上这也太过了吧?岁暮大祭列祖列宗,竟然带着皇后、后妃率百官极其夫人们,前去跪祭敏惠恭和元妃,皇后啊?皇后都给你一个妃子跪下了?”

    “那算什么,皇上都跪了,你一个皇后怎么了?死者为大,你说话小心点儿,我说辅国公,你那日去了没跪?”

    “哪儿敢啊,只是一想着老子跪拜一介女子,就窝火!”

    郡王阿达礼哈哈一笑,却也握紧了拳头。

    “说真好笑,想来气人,明日便是正月元旦大贺,皇上竟传谕‘以敏惠恭和元妃丧,免朝贺,停止宴席乐舞’!这怎么宠妃一死,咱们就连日子也不过了?”

    “就是就是!年年岁岁盼的就是年节,不过多晦气,不管旁人,我札哈纳是一定得过!”

    “辅国公就是硬气,如此我阿达礼也是!”

    崇德七年二月,松山锦州大战告捷,明率军将领洪承畴被俘虏,祖大寿再次降清。

    皇太极在盛京皇宫的大政殿为二人赐宴庆贺,但盛宴之上却没有这位东道主的身影,更无乐舞。

    对二人的解释是:

    “朕未服饰朝衣冠,又不躬亲赐宴,非有所慢于尔等也,盖因关雎宫敏惠恭和元妃之丧未过期,故尔。”

    祖大寿与洪承畴只是面面相觑,随后附和几声,在场之人皆是不敢妄言。

    宸儿,当初一切的隐晦深藏只为保护好你,早知如此,不如从开始就昭告天下来的痛快。

    他们的愿与不愿,实在与我们无关。

    可惜一切都明白的太晚……

    永福宫

    苏茉儿正在哄着福临玩耍,却听见妆镜前一声叹息。

    “主子,为何叹息?”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当初以为姐姐死了,福临落入我手,便可以一朝翻身,你看如今,与姑姑相比,好像并无二致……”

    “自然是不同,这可是皇上最爱的儿子……”

    “曾经或许是……姐姐走了以后,皇上便见不得这孩子,每次见了,便会哭到晕厥……”

    “咱们皇上这次也是性情大变,不仅做出了许多骇人听闻之举,听说元妃丧期间不许作乐,被查出的众人均遭到没收家产、罚银、鞭笞等处罚,更有甚者,若不是群臣跪下乞求,听说还要削掉郡王阿达礼和辅国公札哈纳的王公桂冠呢……”

    “庄妃娘娘,云侧妃的七阿哥常舒来了,说要见九阿哥。”

    不由得有些惊讶,转头望向来报的丫鬟。

    “云侧妃来了?”

    “不,只有七阿哥。”

    “请进来吧。”

    六岁的常舒乖巧有礼地与她寒暄了几句,得到允许后,便开心地拉过福临。

    “我们出去玩儿……”

    “雪大,七阿哥与九阿哥还是在屋子里玩儿吧。”

    见苏茉儿如此说,倒也顺从地点了点头。

    “那哥哥给你讲故事听,你想听什么?”

    小福临肤白颊红,见了常舒便笑得开心。

    “姑姑为我讲过《孟母三迁》、《孔融让梨》,哥哥有没有旁的故事?”

    常舒眨了眨眼,倏尔点了点头。

    “《一千零一夜》!如何?”

    “没听过,好呀好呀……”

    “从前有一个国王……”

    “哥哥,国王是什么?”

    “一个国的王?或许是跟皇阿玛差不多……”

    极快速度地起身,甚至将桌上的妆盒子都带倒,苏茉儿忙叫来了一个奴才看着两个小阿哥,自己

    跑到内室,却看到了哭得不能自已的玉儿。

    “玉儿乖,姐姐给你讲故事,咱们睡觉好不好?”

    “姐姐,今天讲《安徒生童话》还是《伊索寓言》啊?”

    “新故事《一千零一夜》。”

    “好。”

    ……

    “姐姐,我今天……跟长生天许了个愿望……”

    “什么愿望呀?”

    “我想跟姐姐,永……永远在一起。”

    “好。”

    ……

    内室无人,却也不敢放声大哭,只是捂住了嘴巴,双拳紧握,豆大的泪珠扑簌而下。

    原来当年你我之心,清澈如此,却不知何时,忘记了初心,被嫉妒蒙蔽了双目。

    “姐姐,姐姐……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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