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惩不贷?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本宫……”

    “奴才不敢, 还望皇后娘娘不要为难, 先兵后奴, 军令如山!”

    多尔衮的正白旗素以杀伐刚烈、听军令闻名大清,哲哲不禁一个哆嗦,握紧了双拳强装镇定, 冷哼一身转头回宫。

    “这是怎么回事?多尔衮那小子是不羁了些,却未如此放肆过……”

    “奴婢才听说关雎宫死了人,这睿亲王就带着子弟兵进宫……”

    “死人了?谁?宸妃?”

    哲哲忙反问, 眼底抑制不住的喜悦, 都兰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文秀话还没说完,这帮正白旗的兵痞子就来了……”

    “唉, 这若是真死了人, 不管是谁所为, 怕都会想把脏水扣到本宫头上来,文秀留不得了。”

    “是。”

    一路上行色匆匆, 至十七日夜驻跸旧边。

    “皇上, 歇歇吧, 您这几日披星戴月,统共合眼休息不过一个时辰,这不等着见到娘娘, 怕是您自己就熬不住了……”

    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身下的战马已经筋疲力竭, 下马换了一匹,刚准备挥鞭,却被济尔哈朗死死拽住。

    “不行,您不能这样!奴才答应过主子,得将您活蹦乱跳带回她身边……”

    “你松手!”

    争执间,前方身着正白旗的盔甲的士兵飞驰而来,待看清是多尔衮身边的德子后,心中不祥预感升腾。

    “皇上!”

    德子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一个不稳双膝跪地,哭得哽咽。

    “皇上,睿亲王八百里加急,关雎宫主子病笃……”

    如同五雷轰顶一般,马背上的身影一个摇晃,差点跌下来。

    “宸主子她……快不行了!”

    紧握马鞭的手愈发用力,骨节毕露,皇太极红了眼眶,济尔哈朗也没想到会如此严重,一时间呆怔在原地。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儿,众人吓傻跪了一片。

    皇太极右脸上的巴掌印鲜红火辣,眼中氤氲起水汽。

    “我为何要休息那一个时辰……我为何要离开她……”

    得知此讯,众人催动战马,恨不得插上双翼飞回关雎宫。

    几日前战场厮杀的血污仍在,几日几夜的不眠不休,同样的心境,类似的噩耗,多怕历史会重演。

    眼见大清门在眼前,皇太极更是奋力向前,却见门前一排正白旗子弟,个个头上戴着白孝,猛地一个勒马,甚至都生了想回头的心。

    “不……不……”

    众人见皇太极归来,齐齐跪下,多铎领军在前红了眼,双手抱拳单膝跪下。

    “启禀皇上……”

    “你住口!朕不听!”

    沙哑滴血的嘶吼,虽是素日并不亲近的兄弟,可此刻却似乎能感同身受他的痛苦,多铎双手扶地重重叩首,正白旗子弟皆随同。

    “宸妃娘娘一个时辰前……殁了!”

    眼前一黑,众人见皇上直挺挺从马上坠下,僵硬的跌倒在地。

    “皇上!皇上!”

    济尔哈朗拼命地掐着他的虎口和人中,这才一口气儿换过来。

    “带朕回去……快……快!”

    济尔哈朗忍着泪将他扶上了多铎的马,知道他已经筋疲力竭,便一同上马。

    “驾!”

    关雎宫门口灵堂高设,人跪满了院子,懿欢与多尔博披麻戴孝跪在最前面。

    一院子呜呼哀哉的哭声不绝于耳,两个孩子却挂着泪呆怔在原地,似乎并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如此。

    与他们不同溢于言表的悲痛不同,多尔衮一脸淡然的神色,扶着棺木站在她身边。

    棺木中的人如同睡了一般,只是脸色过于苍白,最后的日子受了苦,人也更消瘦可怜。

    轻轻牵起她的手,将她口中含的曼珠沙华扶正,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

    “珠儿,莫怕,我带你回家,只是却没能了你心愿,终究还是没把他带过来见最后一面……”

    “放开!让我们进去!”

    “睿亲王有令!后宫人等各自宫中禁足!”

    “胡说八道,他一个亲王居然敢禁皇上的后宫!本宫只是想来送送姐姐……”

    琉珃见他们态度强硬,便后退一步,双膝跪下。

    “宸妃姐姐,琉珃来送您了!”

    声调哀戚令人动容,多尔衮抬头一挥手,便也放她进了来。

    琉珃一脸冷色,带着才五岁的常舒来到懿欢多尔博身边。

    “常舒,跪下!给你宸娘娘叩头!她待你亲厚,你须得以亲母之礼为她守灵送行。”

    稚子年幼,却甚为懂事,顺从地磕了三个响头,跪着望向一旁的额娘。

    “宸娘娘去哪儿?何时归?”

    终是忍不住,琉珃哽咽地嚎啕大哭。

    “不归了……不归了……”

    “为何不归了?为何不归?”

    常舒扁了扁嘴,突然就嘤嘤哭了起来,众人听闻更是伤心不矣。

    “你躺得倒是轻松,这模样都以为你下一秒会叹着气儿起身,说‘唉,鬼哭狼嚎的’……”

    略一掐算时间,却也不见人回报,更不见皇太极,多尔衮叹了口气儿,终究是不敢耽搁。

    “合棺!”

    两个字满是悲怆,几个奴才托着棺尾,多尔衮亲自扶着棺头,见那盖一寸一寸地遮盖住如花容颜,心中居然有针扎一般的痛。

    “额娘!”

    多尔博大哭跪着爬上前,抱着多尔衮的腿,不让他再动一下。

    “额娘!额娘!您听到了吗?对不起……额娘……额娘……”

    见状如此,心中倍感酸楚,还是咬着牙一脚将他踹开,狠狠地瞪着他。

    “如今叫得亲了?早作甚去了!你……”

    懿欢跑过来,一把推开了多尔衮,趴在棺材边焦急地拍着她的手臂,似乎觉得她只是睡了,却被众人误会。

    一滴晶莹清澈的泪滴到那苍白的脸上,极快地划开了,多尔衮上前抱住女儿,不禁泪目。

    “放手吧,懿欢……”

    “呃……呃……额……娘!额……娘!”

    只见她涨红了脸,本就哭得梨花带雨,如今更是如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可极为艰难说出的那几个字儿,却石破天惊。

    “你……你会说话了?”

    多尔衮诧异地瞪圆了双眼,懿欢却只顾着哭着挣扎,一个不稳二人都跌倒在地,见一旁的多尔博哭得伤心,便叹了口气儿,将他也一同揽进怀里。

    “额娘……”

    “额……娘!额……娘!”

    “莫哭了,孩子们莫哭了,我们带你额娘回家……”

    “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

    三声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不一会儿,就见着皇太极被济尔哈朗与多铎搀扶着进来,血污伴着一脸疲惫之色,仿佛英雄一夜白头。

    “不可能……不可能……我走的时候,你还好好地在与我置气……”

    皇太极呆若木鸡地扶着棺木,见棺中人静静地躺在那里,纵然双目紧闭,可眉眼间仍是那份熟悉的俏皮,一丝痛苦都没有。

    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把将那棺木推开,沉重的棺材盖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这人就是不记仇……是吗?”

    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微微咧开的嘴角,却蔓延出黄连一般的苦涩,嘴唇轻轻颤抖,突然泪如泉涌。

    “宸儿,你起来!我在你那里有那么多的错处,你都不计较了?我与你计较……行不行?我求求你了……你起来!”

    见他将她抱起,她口中的曼珠沙华差点掉出来,多尔衮眼明手快地上前将那花儿扶回。

    “皇上,时辰到了……莫误了时辰,耽误宸妃娘娘早生福地啊……”

    “你胡说八道!她怎可能……”

    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锦囊,是在她病重期间在笔架上发现的,见皇太极如此疯狂,便默默递了过去。

    “宸妃娘娘亲笔,您看不看?”

    仍旧将她紧紧揽在怀里不肯松手,左手颤抖着抽出了字条,一甩而开,却因泪目几次三番看不清,见状如此多尔衮接过字条,轻声念:

    提笔无言,但为君故,愿伤至今;

    错承君爱几世缠,

    罢罢罢,今生泪偿君,

    愿来生,不悲不喜、不爱不伤,

    擦肩而过陌路矣。

    ……

    如同遇着晴天霹雳,短短几句如雷贯耳,发狠地擦了一把泪,狠厉地一把夺过那字条,整个人全都颤抖了起来。

    仿佛最后一道防线被破,溃不成军。

    “呵,呵呵……我对你一世用心用命,却换来的只是‘擦肩而过陌路矣’……”

    将她缓缓放回了棺木中,为她整理了有些乱的云鬓,伸手为她解开了在她颈间的金链,放到了她手中。

    苦涩一笑望着她,想着这入骨至血的半生,不禁有些恍惚。

    “你那么想离开,便如你所愿,只是清宸……你带我一起走,好吗?”

    “皇上!”

    “皇上!快,皇上!”

    仿佛筋疲力竭了一般,差一点摔进棺木中,多亏多尔衮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众人一拥上前,将昏迷不醒的皇太极抬进了关雎宫。

    崇德六年九月十八日,关雎宫宸妃海兰珠,香消玉殒。

    清太宗皇太极亲手撰写祭文:

    尔生于乙酉年,享寿三十有三,薨于辛巳年九月十八日。

    朕自遇尔,厚加眷爱,不意天夺之速,中道仳离。

    朕念生前眷爱,虽殁不忘……

    ……

    冬十月,追封宸妃为元妃,谥号敏惠恭和。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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