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你这人记性不好,没什么耐性, 吃得却不少;我自诩聪明, 等了你一辈子, 却不想留遗憾,往后余生,但求一人便是你。”

    泪如雨下, 许久没有如此痛痛快快地哭过了。

    只是为何心好痛?若说我这一生对皇太极是有遗憾,对他,便是有愧了。

    我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哭的哽咽, 却还不忘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

    “对不起……对不起……”

    虽是意料之内的反应, 心却还是酸楚不已,如针扎一样的疼, 依旧将她揽进了怀里, 轻轻地拍了拍。

    “猜到了, 那魂器你死后他亲手为你解开,你却又自己将它带了上去, 一直贴身带着不曾解下, 这一生你是他最深的执念, 他又何尝不是你的结?”

    “多尔衮……”

    “无妨,这一世亏就亏在晚他一步见到你,来生吧, 给我一个机会。”

    将鼻涕眼泪都蹭到他衣服上, 抬头一看, 那张奸诈脸上满是真诚,又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啊……情圣啊?我天秤座啊……选择困难……”

    那一天过后,我们俩像是集体失忆了一般,都对此事绝口不提,不同的却是,他的身体却是日复一日地愈发消瘦虚弱了下去。

    柳侠徽诊了脉,在里头与他单独聊了许久,推门而出,却见着院子里站着的那个人,一身纯白纱衣,婷婷袅袅好模样,便拱手上前。

    “王妃。”

    “如何了?为何他不见好转?”

    “天命不可违,这一切十四爷都了然于心,自己选的路啊,大寿将至了。”

    “不可能!他才刚四十!如何就大寿将至了?”

    知道他病了,更知道柳侠徽医术超群,却不知为何有此论断,一时心悸不已。

    “在下不便多说,王妃可以去王爷书房一看,再自己问他就好。”

    虽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却也还是呆怔地点了点头。

    柳侠徽刚从我身边走过,却又折了回来。

    “主子……想回家吗?”

    见他眸中别有深意,虽然明白他言外之意,却还是笑了笑指向颈间。

    “你看。”

    “这魂器先皇已经亲身为您取下了,您自己戴上也无用,只是看您自己,愿意走还是留,三日为限。”

    说着往我手中塞了一个小筒,拱手一拜。

    “此为信号弹,三日之内一经发出,在下便会出现带您一同离开。”

    他这话前后说了不下于三次,却也是奇怪,平时并未有过多的交集,为何他愿意一次次地问我。

    “你为何愿意带上我?”

    柳侠徽微微一怔,叹了口气儿。

    “愧。”

    “愧?”

    “是,这机会,是在下向帝王师无念子换来的,为此欺骗了先皇,让他见不到您最后一面……”

    见她沉默不语,红了眼眶,有些于心不忍。

    “您若是恨我……”

    摇了摇头,缓缓走开。

    恨……

    却也不知恨什么?

    最后一面,见了又能如何,当初自己执拗地对他误会有加,却不听他的解释,就算没有旁人,我们真的就能一世恩爱和睦?

    有些事情想开了,却发现为时已晚。

    人不在了,才发现没有任何人事物,比他重要。

    回过神儿来才发现,居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多尔衮的书房,这里我从未涉足过,推门而入,不过是些寻常摆设,向内室走去,见到了那幅他为我画的细笔画,历经多年,卷轴都有些泛黄。

    千秋无绝色,佳人依旧悦他目,只是本就算不得什么绝色,各花入个眼罢了。

    画的后面是一副山河半透的屏风,屏风后仿佛有个人立在那里,绕过屏风一看,手中的烟火筒不禁掉落在地。

    那是一套绣工严谨、霸气外露的……

    龙袍。

    多尔衮昏厥了许久,一睁眼便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的她,刚想伸手触摸她的秀发,却看见她一下子惊醒。

    睁眼便与他四目相对,虽是吓了一跳,却还是咧开嘴笑了起来。

    “谢天谢地!以为你睡死过去了呢……”

    见她笑着笑着却流下了眼泪,多尔衮伸出手却觉得费劲了力气一般,坚持为她拭去了泪水。

    “傻丫头,哭什么……”

    “死小子,你昏睡了两日!要不是还喘气儿,都以为你哏屁了……”

    外头的阳光扫了进来,柔柔暖暖地洒在她青丝上,动人心魄的金黄色,不由的微微一笑。

    “两日前来人报,说皇帝将我那坟挖坟鞭尸,一口火儿没忍住……”

    “这个混小子!”

    “你也莫怪他,他知道些什么,不顾刚亲政,后面有太后等一干辅政大臣,是玉儿恨毒了本王……怪不得孩子,只是忧虑的是多尔博那小子,不知会不会无辜受牵连,还有葬在冢里的德子,为我鞍前马后一辈子,本想让他受百世香火,却不想如此……咳咳……”

    忙坐到他身边为他拍了拍后背,许久才恢复平息,眼泪却是止不住地汹涌而出。

    “你为别人操心一辈子,歇会儿吧。”

    “是啊,为别人活了一辈子……陪爷出去溜溜吧,听说江边儿的花儿都开了,今年也没能带你出去瞧瞧……”

    见他换上了那套大红的喜服,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他抬头见我苍白无力地一笑。

    “当初也算明媒正娶了你……只可惜红白喜事一块儿办的,煞气……第二次,又闹得不愉快……这一次你也不愿,就传给你看看,你瞧瞧,好看不好看?”

    差点咬破了嘴唇,却还是没兜住泪,猛地转头一跺脚,故作轻松地跑了出去。

    想着她许是不乐意了,有些落寞地垂下了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却又听到了急速的脚步声儿,抬头一看……

    一身傲然盛世红出现在眼前,那一抹大红,越发衬托着她的小脸白皙可人,一脸泪痕,却是梨花带雨,美不胜收。

    “我……我也就是给你看看,别想多!你看看……好看吗?”

    “最好看,千秋无绝色……”

    “悦目是佳人。”

    双目对视,会心一笑。

    泛舟江上,绿柳扶堤灿灿花。

    暖意盎然,四季如春的云南,果真是个好地方,多尔衮全身力气孱弱,依靠在我怀里,不知瞌睡了几回。

    “多尔衮,多尔衮?”

    “嗯,嗯……我听着……”

    “你别睡,你一睡了,我就害怕。”

    “不睡了……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以前听你说若死了,情愿火葬,觉得真真是惊世骇俗,如今却觉得这才是安宁归属,丧仪再隆重又如何?死后被掘坟鞭尸……咳咳……”

    “我说的话一向都很有道理。”

    他憔悴一笑,点头称是。

    “所以啊,若有一日爷走了,就如你所说一般,一把火烧成灰,找个有风的日子,登高望远,随风而逝撒个干净,这样便成了你耳畔的风,脚下的地,还有……眼前的山河湖海……”

    “你不会死在我前头的……还有一事要问你,我见着你书房的龙袍了,你想做皇帝?”

    默默摇了摇头,幽幽的叹了口气儿。

    “年少时的执念罢了,时过境迁,沧海桑田,那冰冷的位置换来了血肉鲜活的你,与多彩的余生,值得。”

    能让我死而复生,只能联想到一人,便是无念子。

    可他又是全天底下最为锱铢必较的人,若无代价,定无所得。

    “怎么……你这样的赖小子也有皇帝命?”

    “哈哈……傻丫头,无念子是帝王师,只为帝王所唤,帝王一世只许一愿,好像除了与你在一起,也没什么旁的愿望了……”

    “你是不是傻……”

    “碰到你之前,很聪明,碰到你之后,就算大智若愚了,感不感动?要不要趁爷还活着,以身相许啊?”

    “老娘推你进水淹死你!整日将死挂在嘴边儿,晦气!”

    扁了扁嘴,眼眶又有些酸楚,本以为遇见皇太极,已经流尽了一世眼泪,却不想眼泪无尽。

    “不逗你也不逼你了,咱们约好了,来世……爷早些遇见你,你也给爷个机会……可……好?”

    突然肩头传来一阵抽搐,不过一两分钟便死寂下来,耳边不闻他的呼吸声儿,也再也听不见他哑着声音的呓语……

    “多尔衮……好……来生,你一定要在他之前找到我……这一世的情,好让我偿还……”

    手中的烟花筒缓缓沉入了江水中,再也没有绽放天际的可能。

    一人高的柴火架已经架好,他穿着那大红的喜服,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清风明月的眉眼,虽染了沧桑,却还是旧时熟识的模样。

    “真好看,你这张厚脸皮,总算寻到衬你的颜色……”

    那不老的诅咒,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逝去在我面前,罄竹、沅娘、八阿哥、多尔衮、皇太极。

    当真可笑,居然还会心痛。

    “王妃……”

    “都下去吧,两个时辰后再回来,你们要记得,平西王安然无恙,死的只是一个普通人。”

    “是。”

    虽然府中众人皆都不明所以,为何王爷去世身着大红喜服,王妃更是不着孝服麻衣,而是同样一身凤冠霞帔,傲然山巅遗世独立。

    众人退尽,点燃了柴火架,刹那间就燃起了一人高的火苗。

    “这一世啊,终究剩下了我自己,幸甚至哉有你们,可独活余生,当真无趣,这一生误入如梦花

    荡,沉醉不知归,罢罢罢,不如归去……”

    缓缓走进了冲天焰火中,躺在他身边,天青色的天空,似乎马上就要下起大雨,一副委屈的模样,叫人看着想哭。

    “来生早点遇见我吧,不会让你像今生这般辛苦了。”

    ……

    医院走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儿,诺大的一层空荡荡的,只有那一间病房灯火通明。

    “快!快!病人有复苏迹象!”

    “快!”

    一番彻夜的抢救,天亮后才停下,陈宇焦急地在走廊上来回踱着步子,助理小心翼翼地递过了电话,连看都没看,便烦躁地一挥手,让他挂断了。

    “陈先生。”

    “是!医生,我女朋友怎么样了?”

    “您女朋友醒了,刚刚替她检查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这才松了一口气儿,直接冲进了病房,见她双眼瞪圆看着天花板,不由得激动地握紧了她的手。

    “清宸,清宸?”

    这是哪儿?我是谁?

    充分发挥了大脑高速运转的能力,当机了三秒……

    ……

    ……

    ……

    莫非,我回来了?

    “清宸,清宸?你醒了吗?吓死我了……”

    循声看去,映入眼帘的那张急切的脸,居然与他的脸奇迹重合。

    “来世……爷早些遇见你,你也给爷个机会……可……好?”

    原来是你啊。

    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上前扶了她一把。

    一个不稳,扑进了了他的怀里,靠在他的肩膀上,身体有些体力不支,心里却是有些欢喜。

    听着肩头传来抽泣声儿,陈宇有些慌了。

    “清宸……你别哭啊,孩子还会再有的,等你养好身体,我们就先结婚,好吗……”

    想起来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孩子是肯定保不住了,可能与他重逢,已经是莫大的惊喜。

    “原来是你啊……”

    “哥,她没什么事了,妈今晚叫你回家吃饭。”

    突然听见一个冷漠的声音,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手中拿着病历在比对,只是抬头不小心与他四目相对,不由得失声大叫。

    “啊!”

    冷漠如霜的眸子鹰一般锐利,高挺的鼻梁……

    分明就是……

    听了那声尖叫,医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陈宇关切地看了看怀里目瞪口呆的人,有些不耐烦地撇了他一眼。

    “你先出去……”

    “你是谁!别走!你是谁!”

    那个曾经扬言上穷碧落下黄泉,要锁住我生生世世,最后却又亲手解脱了我的人,当真是不食言。

    医生将病历抱在怀里,看着眼前疯子一般的女人,实在弄不懂哥为什么会为了她跟陈家闹翻。

    那看向自己的眼神饿虎扑食一般的灼热,不由得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陈宇见状,忙安抚住了她。

    “清宸,清宸,你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别太激动……”

    “他到底是谁?他……”

    “我叫陈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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