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西娅，麻烦你你上去找一下娜欧米, 让她准备点水, 米尔斯……肯定需要洗澡了。”布尔文扶着门把手这么吩咐了一句，稍微顿了一下, “对了，还有，让娜欧米把这面墙补上，留下能让人进出的口子就好。然后……让她带罗伊过来, 你也辛苦了一天了，去休息一会儿吧。”
看着德西娅点头之后转身踏上了楼梯，布尔文转过头, 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这才打开了门。
门里并不像是楼梯里那么昏暗，是有光的，血红色的光。
其实屋子中央的灯里的火焰是白色偏黄的, 然而因为四面的墙壁和其他东西都是血红色的，所以整个光线看起来都像是被血染红了似的。周围铺天盖地的都是血渍, 粘稠到令人作呕，就像是把一个人碾碎成血肉浆糊之后用刷子刷在了墙上。
布尔文的表情很平静, 甚至于依然在习惯性地微笑。他抬起脚, 犹豫了一下, 然后直接踩了下去, 粘稠的鲜血一下子就在他干净的白色靴子上溅出几条血渍。
他看到了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颗脑袋, 他曾经见过这个脑袋——当然是它下面还连接着脖子的时候——是旅馆老板的母亲的头。有一根细长的金属从她下颚穿入又从鼻梁侧边穿出，让这颗头无法开口发出任何声音来。
这是米尔斯愤怒的时候喜欢的让人闭嘴的方式。布尔文对此早已经非常习惯。布尔文的视线从整个房间周边扫了过去，最后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魔法刻印，随着那个魔法刻印的运转，他手里出现了一个拇指大的水球，随即那颗水球开始了高速的旋转，整个房间周边的血污都开始被他手里旋转的水球吸了进去。水球越来越大，随着周围血污的褪去，被绞碎的肉块从血污里显露了出来。
“觉得冷静下来了么？”布尔文收拾完了大半个房间，这才抬起头，看向了房间对面的角落，看向了支着一条腿背靠着墙坐在那里的怪物。
即便从轮廓上来说，那或许和人类接近，但那绝对不能称之为人。他本来就比大多数人都要瘦高，细密的、类似海洋生物一样细密的银色鳞片从腹部开始蔓延上来，一直蔓延到脸颊之上，他的耳朵细长且薄，与其说像是人类的耳朵，不如说是更像深海的鱼类那构造复杂的鱼鳍。珊瑚色的角竖在前额之上，长长地竖向空中，狰狞地分叉开来。
——即便是作为一个异族来看，这幅比海妖更加远离人类的长相或许还能算的上俊美，然而所有见过他这幅样子的人都知道，一旦他张开嘴露出内部如同鱼一样重重叠叠的尖牙，任何一个没有心理准备的人都会直接被吓得晕过去。
不过好在，见过他这幅模样的人，除了布尔文之外，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以为自己没有生气。”米尔斯靠在墙上，他很少变成这幅样子，所以他其实很不适应体表坚硬的鳞片和荆棘状的突出的存在。巨大的虚弱感让他稍微闭了闭眼睛，然后抬起了手，看着自己手上紧紧地箍着的戒指。假如他之前情绪还正常的话，他本来应该很容易地用这枚魔法戒指炸开对方的身体，然而结局大大地出乎了他自己的意料之外，“我昨天预料到了自己可能被抓到，所以我把以前弄的东西都带着了，这是应该万无一失的情况，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我有什么理由要生气呢？”
“假如真的是在你没有暴怒的情况下失控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米尔斯，你忍着点，海神尼约德在上。”布尔文皱了皱眉毛，从剑鞘里拔出了怒涛的王冠，对准了米尔斯的肩膀慢慢地刺进去一点，肉眼可见的，剑身上有一些暗蓝色的光芒向着米尔斯体内涌去，慢慢地补充着他消耗一空的魔法力，“娜欧米说得对，我们应该回去怒涛之城了。”
“我们还没完成之前那个约定。”米尔斯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只是痛苦能够形容的了，似乎被这些能量注入说一件远超他的神经承受能力的事情。等到那些流过来的能量足够了行动的能力，他立刻抬起手指尖还长着坚实的蹼的右手，直接握住了怒涛的王冠的剑刃。蹼和剑刃相撞甚至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随即，米尔斯毫不犹豫地把怒涛的王冠从自己身体里拔了出来。
他扶着墙壁，很努力地支撑着身体狼狈地站起来，随着这个动作，他全身上下不属于人类的部分都开始消失，鳞片上附着着的粘液却留在了身上，带着令人不舒服的海水的腥味：“布尔文，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到，我不回去。我说过要做的事情，从来都要做完的。”
“布尔文，我可以进来么？”娜欧米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打断了布尔文还没说出口的话，“米尔斯又晕过去了么？我拿刷子来了，趁他没醒赶紧把他刷干净吧？”
听到娜欧米的话的时候，米尔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下，显然是想到了什么相当不愉快的记忆。
“娜欧米！米尔斯他醒着！”布尔文立刻毛骨悚然地高声提醒自己的同僚，他转过头，看米尔斯点了点头，才继续说了下去，“你进来吧。”
娜欧米倒是并不怎么在意，大大咧咧地踹开了门，肩膀上扛着被绑的好好的罗伊，另一只手扛着一大桶水，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全场，稍微挑了挑眉毛，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奇怪，这位只剩下头的女士似乎看到我之后特别惊恐呢。”
“不，她惊恐的不是因为看到你。”米尔斯抬了抬手，那水桶里的水慢慢的浮起来，从他身上冲了过去。布尔文立刻把外套脱了下来，等米尔斯冲完了再给他披上，这么一顿折腾之后，虽然头发还湿漉漉地扎在后面，不过看上去总算有了作为怒涛之城的主人的气势了，“娜欧米，你先回去影子里面。这个屋子的光源太乱了，很难弄出影子，你还是去德西娅那边吧。布尔文，你去把菈丝特夫人下巴上的东西拔下来，我们这么冒昧地闯进来，不能不听听看这个房间的主人有什么要说的。”
与预料恰恰相反，菈丝特被解放了之后，什么都没有说。
甚至于说，她拼命地咬住了嘴唇，生怕自己说出来什么似的。
“什么都不说么？这跟什么都说了其实是一样的，菈丝特太太。因为假如你爱的对象不是这一位，你现在一定不会什么都不肯说。”米尔斯走到了罗伊旁边，伸手抓着罗伊的头发，把他低垂着的脑袋拉起来，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真奇怪，这张脸，和我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脸皮做成的面具么？哈哈，看来被菈丝特太太所爱，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罗伊勉强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莫名其妙的，他察觉到这个男人和上一次见到的时候不一样。要说具体的区别的话，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激怒了自己没错，但是自己还有对着他发脾气的勇气。然而这一刻，他几乎只想发抖，“菈丝特太太对我很好，我把她当成我的母亲。”
“她爱你——我是指男女之爱——并且因为爱你而产生欲.望，因为欲.望不能被满足，所以犯下罪行。一个多么简单的故事。”米尔斯看着罗伊的脸，“为什么要露出这么无辜的表情呢？你难道感觉不出来么？还是说，你早已经习惯了有人爱你，所以你视而不见，并且享受得心安理得？罗纳尔·凯西聂，王城的贵公子殿下，你还要假装到什么时候呢？对了，冒昧询问一句，那个带着黄色月季的姑娘，现在在哪儿呢？”
“闭嘴！”菈丝特终于开了口尖叫了起来，“和他没关系！你不是要报复我么？那你别放过我来把我切成碎片啊！”
“你怎么会有这种天真地错觉，我有可能会放过你？”米尔斯皱了皱眉毛，看上去有点困惑，“我只是好奇而已，为什么罗伊你能够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女人为你付出呢？你其实大概直到菈丝特夫人的心理还有她做了什么对么？但你为什么能做到假装不知道，然后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她对你好呢？
王城贵公子，传说中的花瓶，那些贵夫人们为了和你共进晚餐可以一掷千金，你要买什么都有人争相赠送，只要你摆出这副天真无暇的忧郁表情就可以了——可是作为这个故事的你真的不知道她们的想法么？多多少少，就算你自己都相信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是你其实知道吧？其实你知道只要自己不知道，就可以一直享受这种被优待的感觉不是么？”
米尔斯这话说得非常绕口，不过意思却相当好懂。他的话的话没说下去一句，旁边罗伊的脸色越白一分，于此同步的，菈丝特的表情也就更加歇斯底里一分：“你这个婊.子养的！米尔斯！你听着！你这个婊.子养的贱.人！你这个没胆的……”
布尔文忍无可忍地拎起了手里的脑袋，直接扔进了米尔斯刚刚洗过澡没用完的水里面。虽然她还在水桶里孜孜不倦地尖叫，不过透过水传过来的整个声音听起来低沉了很多，终于不那么聒噪了。
“怒涛之城的主人气量真好。”再等了一会儿，罗伊终于抬起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目光呆滞地看着米尔斯，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被人言语侮辱到这样，居然一点都不生气，居然还有心情关心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的死活。”
“侮辱？”米尔斯挑了挑眉毛，“你是指哪句话？”
罗伊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因为疑惑而产生的表情波动。
“她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我为什么要生气？”米尔斯单手撑着下巴，稍微勾了勾嘴角算是笑了笑。他又抬头看了看罗伊的肩膀，那个曾经摆着一朵黄色月季花的地方，“妓.女和嫖.客生出来的没人要的儿子，我就是这样的出生，她说得一点都没有错。”
罗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莫名地干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声听起来比哭还要凄厉，以至于旁边布尔文因为这个声音下意识得一个激灵。
“不过，你是死神的子民，是么？”米尔斯看着罗伊，总算是放低了声音，算是柔和地说道，“这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说服自己原谅你的原因。死神是最后才离开的神明，她的子民总是值得网开一面的。即便你决定成为死神的子民，只是为了复活某个人。”
罗伊看着米尔斯继续干巴巴地笑，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这么一个靠女人的人渣，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什么都做不到。就算我为了她去学习了死灵魔法，到现在，我没有魔法力了，死灵魔法，我学了那么久，到最后我谁都没能复活，就这么失去魔法力了。你看，我就是个废物，我除了靠女人和靠家族什么都做不到。”
在他们身后，随着罗伊每一句话这么说下去，菈丝特的叫声就越发凄惨。罗伊看着米尔斯，一点都没有理睬拼命喊着“罗伊”的菈丝特。他确实是知道的，自己仿佛就是有这样的魅力，他越是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爱他的人反而更加觉得他天真无暇到值得爱。从他到这里到现在，他甚至没有问过一句菈丝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即便如此，菈丝特对他依然没有任何责怪和不满——就像那些为了他几乎倾家荡产的贵妇人一样。
“死神离开世界已经很久了，泰拉瑞亚和那什也各自离开了地狱。”米尔斯看着他，微微地笑，“光明之神离去之后，光明之神的子民能使用的魔法越来越低弱。而现在死神已经离去了六年多了，恶魔们也不在地狱了。喂，罗伊，你被骗了，从死神离去的那一天之后，没有了死亡，当然也就没有了复活，你本来应该能想到的。”
罗伊毫无生气地抬起头，似乎没有什么更大的事情能够打击到他了：“我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你不用再试图刺激我，我本来就只是为了复活她才活着。你们知道的，罗纳尔·凯西聂已经死了六年多了，早在死神离去之前，我就应该死了。我想到了你说的，我只是……不在乎了。”
“是啊，你确实早就应该死了，所以，祝你在地狱的火山里的日子，过得平静。”米尔斯听得到身后菈丝特从水里持续传来的惨叫声，不过他同样没有回头，只是向前挪动了脚步，然后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直接掐到罗伊的脖子上，然后轻轻扭动了一下。
“咔嚓——”
不算大的声音从罗伊脖子上传来，然后他脑袋一偏，瞪着眼睛，就这么断了气。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布尔文，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之后，两步冲了过来，迅速俯身检查了一下罗伊的状况。
——没有呼吸，没有意识，即便用魔法力探查，也毫无灵魂存在的迹象。
他死了。
“他死了……”布尔文说这话的时候，依然有种自己在做梦的感觉，他动作僵硬地回过头，看向米尔斯，如同在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米尔斯，他……真的……死掉了？”
“是啊，他死了。”米尔斯站了起来，平静地回答。
布尔文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问道：“你……是死神？”
“没人比你更清楚我的父亲和母亲是谁，布尔文，你是我的父亲亲自选定的怒涛之城的下一任主人。”米尔斯不冷不热地这么回答道。
布尔文沉默了一会儿：“抱歉，米尔斯，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你能够做到杀死一个人。事实上，我很惶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你还是我知道的那个‘米尔斯’。”
“我不是死神，事实上，在今天之前，我也做不到杀死一个人，这不是我的能力，我只不过是使用了它。”米尔斯皱了皱眉毛，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我确实是米尔斯。”
布尔文再一次沉默了一会儿：“等这件事处理完，我们可能……需要谈一谈。不过现在的话，这里你打算怎么处理？”
“把她的脑袋从水里拿出来吧，扔在罗伊尸体旁边就好。”米尔斯一边说着，看着布尔文迅速地执行了他说的话。他脸上的笑容里有着明显的暴戾，在看到菈丝特看到罗伊尸体之后彻底崩溃的场景之后，米尔斯转身向外走。
“你知道我对这间地下室最满意的一点是什么么？”米尔斯微微地笑着，轻声这么说。
布尔文看了他一眼：“抱歉，我不知道。”
“是隔音。”在他们走上三十级左右的台阶的时候，那疯狂的哭喊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我们会修好这座墙壁，不会有人发现这里的。在死神归来之前，她终于有机会独自占有那位贵公子了——不会有人来打扰她的哭泣的。”
————
“有人死去了。”
恶魔从长时间的昏睡中睁开了暗红色的眼睛，他看向德西娅，然后再一次重复了一遍：“就在这一刻，有人死去了。”
看着德西娅点头之后转身踏上了楼梯，布尔文转过头, 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这才打开了门。
门里并不像是楼梯里那么昏暗，是有光的，血红色的光。
其实屋子中央的灯里的火焰是白色偏黄的, 然而因为四面的墙壁和其他东西都是血红色的，所以整个光线看起来都像是被血染红了似的。周围铺天盖地的都是血渍, 粘稠到令人作呕，就像是把一个人碾碎成血肉浆糊之后用刷子刷在了墙上。
布尔文的表情很平静, 甚至于依然在习惯性地微笑。他抬起脚, 犹豫了一下, 然后直接踩了下去, 粘稠的鲜血一下子就在他干净的白色靴子上溅出几条血渍。
他看到了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颗脑袋, 他曾经见过这个脑袋——当然是它下面还连接着脖子的时候——是旅馆老板的母亲的头。有一根细长的金属从她下颚穿入又从鼻梁侧边穿出，让这颗头无法开口发出任何声音来。
这是米尔斯愤怒的时候喜欢的让人闭嘴的方式。布尔文对此早已经非常习惯。布尔文的视线从整个房间周边扫了过去，最后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魔法刻印，随着那个魔法刻印的运转，他手里出现了一个拇指大的水球，随即那颗水球开始了高速的旋转，整个房间周边的血污都开始被他手里旋转的水球吸了进去。水球越来越大，随着周围血污的褪去，被绞碎的肉块从血污里显露了出来。
“觉得冷静下来了么？”布尔文收拾完了大半个房间，这才抬起头，看向了房间对面的角落，看向了支着一条腿背靠着墙坐在那里的怪物。
即便从轮廓上来说，那或许和人类接近，但那绝对不能称之为人。他本来就比大多数人都要瘦高，细密的、类似海洋生物一样细密的银色鳞片从腹部开始蔓延上来，一直蔓延到脸颊之上，他的耳朵细长且薄，与其说像是人类的耳朵，不如说是更像深海的鱼类那构造复杂的鱼鳍。珊瑚色的角竖在前额之上，长长地竖向空中，狰狞地分叉开来。
——即便是作为一个异族来看，这幅比海妖更加远离人类的长相或许还能算的上俊美，然而所有见过他这幅样子的人都知道，一旦他张开嘴露出内部如同鱼一样重重叠叠的尖牙，任何一个没有心理准备的人都会直接被吓得晕过去。
不过好在，见过他这幅模样的人，除了布尔文之外，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以为自己没有生气。”米尔斯靠在墙上，他很少变成这幅样子，所以他其实很不适应体表坚硬的鳞片和荆棘状的突出的存在。巨大的虚弱感让他稍微闭了闭眼睛，然后抬起了手，看着自己手上紧紧地箍着的戒指。假如他之前情绪还正常的话，他本来应该很容易地用这枚魔法戒指炸开对方的身体，然而结局大大地出乎了他自己的意料之外，“我昨天预料到了自己可能被抓到，所以我把以前弄的东西都带着了，这是应该万无一失的情况，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我有什么理由要生气呢？”
“假如真的是在你没有暴怒的情况下失控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米尔斯，你忍着点，海神尼约德在上。”布尔文皱了皱眉毛，从剑鞘里拔出了怒涛的王冠，对准了米尔斯的肩膀慢慢地刺进去一点，肉眼可见的，剑身上有一些暗蓝色的光芒向着米尔斯体内涌去，慢慢地补充着他消耗一空的魔法力，“娜欧米说得对，我们应该回去怒涛之城了。”
“我们还没完成之前那个约定。”米尔斯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只是痛苦能够形容的了，似乎被这些能量注入说一件远超他的神经承受能力的事情。等到那些流过来的能量足够了行动的能力，他立刻抬起手指尖还长着坚实的蹼的右手，直接握住了怒涛的王冠的剑刃。蹼和剑刃相撞甚至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随即，米尔斯毫不犹豫地把怒涛的王冠从自己身体里拔了出来。
他扶着墙壁，很努力地支撑着身体狼狈地站起来，随着这个动作，他全身上下不属于人类的部分都开始消失，鳞片上附着着的粘液却留在了身上，带着令人不舒服的海水的腥味：“布尔文，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到，我不回去。我说过要做的事情，从来都要做完的。”
“布尔文，我可以进来么？”娜欧米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打断了布尔文还没说出口的话，“米尔斯又晕过去了么？我拿刷子来了，趁他没醒赶紧把他刷干净吧？”
听到娜欧米的话的时候，米尔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下，显然是想到了什么相当不愉快的记忆。
“娜欧米！米尔斯他醒着！”布尔文立刻毛骨悚然地高声提醒自己的同僚，他转过头，看米尔斯点了点头，才继续说了下去，“你进来吧。”
娜欧米倒是并不怎么在意，大大咧咧地踹开了门，肩膀上扛着被绑的好好的罗伊，另一只手扛着一大桶水，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全场，稍微挑了挑眉毛，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奇怪，这位只剩下头的女士似乎看到我之后特别惊恐呢。”
“不，她惊恐的不是因为看到你。”米尔斯抬了抬手，那水桶里的水慢慢的浮起来，从他身上冲了过去。布尔文立刻把外套脱了下来，等米尔斯冲完了再给他披上，这么一顿折腾之后，虽然头发还湿漉漉地扎在后面，不过看上去总算有了作为怒涛之城的主人的气势了，“娜欧米，你先回去影子里面。这个屋子的光源太乱了，很难弄出影子，你还是去德西娅那边吧。布尔文，你去把菈丝特夫人下巴上的东西拔下来，我们这么冒昧地闯进来，不能不听听看这个房间的主人有什么要说的。”
与预料恰恰相反，菈丝特被解放了之后，什么都没有说。
甚至于说，她拼命地咬住了嘴唇，生怕自己说出来什么似的。
“什么都不说么？这跟什么都说了其实是一样的，菈丝特太太。因为假如你爱的对象不是这一位，你现在一定不会什么都不肯说。”米尔斯走到了罗伊旁边，伸手抓着罗伊的头发，把他低垂着的脑袋拉起来，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真奇怪，这张脸，和我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脸皮做成的面具么？哈哈，看来被菈丝特太太所爱，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罗伊勉强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莫名其妙的，他察觉到这个男人和上一次见到的时候不一样。要说具体的区别的话，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激怒了自己没错，但是自己还有对着他发脾气的勇气。然而这一刻，他几乎只想发抖，“菈丝特太太对我很好，我把她当成我的母亲。”
“她爱你——我是指男女之爱——并且因为爱你而产生欲.望，因为欲.望不能被满足，所以犯下罪行。一个多么简单的故事。”米尔斯看着罗伊的脸，“为什么要露出这么无辜的表情呢？你难道感觉不出来么？还是说，你早已经习惯了有人爱你，所以你视而不见，并且享受得心安理得？罗纳尔·凯西聂，王城的贵公子殿下，你还要假装到什么时候呢？对了，冒昧询问一句，那个带着黄色月季的姑娘，现在在哪儿呢？”
“闭嘴！”菈丝特终于开了口尖叫了起来，“和他没关系！你不是要报复我么？那你别放过我来把我切成碎片啊！”
“你怎么会有这种天真地错觉，我有可能会放过你？”米尔斯皱了皱眉毛，看上去有点困惑，“我只是好奇而已，为什么罗伊你能够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女人为你付出呢？你其实大概直到菈丝特夫人的心理还有她做了什么对么？但你为什么能做到假装不知道，然后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她对你好呢？
王城贵公子，传说中的花瓶，那些贵夫人们为了和你共进晚餐可以一掷千金，你要买什么都有人争相赠送，只要你摆出这副天真无暇的忧郁表情就可以了——可是作为这个故事的你真的不知道她们的想法么？多多少少，就算你自己都相信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是你其实知道吧？其实你知道只要自己不知道，就可以一直享受这种被优待的感觉不是么？”
米尔斯这话说得非常绕口，不过意思却相当好懂。他的话的话没说下去一句，旁边罗伊的脸色越白一分，于此同步的，菈丝特的表情也就更加歇斯底里一分：“你这个婊.子养的！米尔斯！你听着！你这个婊.子养的贱.人！你这个没胆的……”
布尔文忍无可忍地拎起了手里的脑袋，直接扔进了米尔斯刚刚洗过澡没用完的水里面。虽然她还在水桶里孜孜不倦地尖叫，不过透过水传过来的整个声音听起来低沉了很多，终于不那么聒噪了。
“怒涛之城的主人气量真好。”再等了一会儿，罗伊终于抬起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目光呆滞地看着米尔斯，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被人言语侮辱到这样，居然一点都不生气，居然还有心情关心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的死活。”
“侮辱？”米尔斯挑了挑眉毛，“你是指哪句话？”
罗伊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因为疑惑而产生的表情波动。
“她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我为什么要生气？”米尔斯单手撑着下巴，稍微勾了勾嘴角算是笑了笑。他又抬头看了看罗伊的肩膀，那个曾经摆着一朵黄色月季花的地方，“妓.女和嫖.客生出来的没人要的儿子，我就是这样的出生，她说得一点都没有错。”
罗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莫名地干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声听起来比哭还要凄厉，以至于旁边布尔文因为这个声音下意识得一个激灵。
“不过，你是死神的子民，是么？”米尔斯看着罗伊，总算是放低了声音，算是柔和地说道，“这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说服自己原谅你的原因。死神是最后才离开的神明，她的子民总是值得网开一面的。即便你决定成为死神的子民，只是为了复活某个人。”
罗伊看着米尔斯继续干巴巴地笑，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这么一个靠女人的人渣，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什么都做不到。就算我为了她去学习了死灵魔法，到现在，我没有魔法力了，死灵魔法，我学了那么久，到最后我谁都没能复活，就这么失去魔法力了。你看，我就是个废物，我除了靠女人和靠家族什么都做不到。”
在他们身后，随着罗伊每一句话这么说下去，菈丝特的叫声就越发凄惨。罗伊看着米尔斯，一点都没有理睬拼命喊着“罗伊”的菈丝特。他确实是知道的，自己仿佛就是有这样的魅力，他越是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爱他的人反而更加觉得他天真无暇到值得爱。从他到这里到现在，他甚至没有问过一句菈丝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即便如此，菈丝特对他依然没有任何责怪和不满——就像那些为了他几乎倾家荡产的贵妇人一样。
“死神离开世界已经很久了，泰拉瑞亚和那什也各自离开了地狱。”米尔斯看着他，微微地笑，“光明之神离去之后，光明之神的子民能使用的魔法越来越低弱。而现在死神已经离去了六年多了，恶魔们也不在地狱了。喂，罗伊，你被骗了，从死神离去的那一天之后，没有了死亡，当然也就没有了复活，你本来应该能想到的。”
罗伊毫无生气地抬起头，似乎没有什么更大的事情能够打击到他了：“我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你不用再试图刺激我，我本来就只是为了复活她才活着。你们知道的，罗纳尔·凯西聂已经死了六年多了，早在死神离去之前，我就应该死了。我想到了你说的，我只是……不在乎了。”
“是啊，你确实早就应该死了，所以，祝你在地狱的火山里的日子，过得平静。”米尔斯听得到身后菈丝特从水里持续传来的惨叫声，不过他同样没有回头，只是向前挪动了脚步，然后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直接掐到罗伊的脖子上，然后轻轻扭动了一下。
“咔嚓——”
不算大的声音从罗伊脖子上传来，然后他脑袋一偏，瞪着眼睛，就这么断了气。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布尔文，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之后，两步冲了过来，迅速俯身检查了一下罗伊的状况。
——没有呼吸，没有意识，即便用魔法力探查，也毫无灵魂存在的迹象。
他死了。
“他死了……”布尔文说这话的时候，依然有种自己在做梦的感觉，他动作僵硬地回过头，看向米尔斯，如同在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米尔斯，他……真的……死掉了？”
“是啊，他死了。”米尔斯站了起来，平静地回答。
布尔文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问道：“你……是死神？”
“没人比你更清楚我的父亲和母亲是谁，布尔文，你是我的父亲亲自选定的怒涛之城的下一任主人。”米尔斯不冷不热地这么回答道。
布尔文沉默了一会儿：“抱歉，米尔斯，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你能够做到杀死一个人。事实上，我很惶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你还是我知道的那个‘米尔斯’。”
“我不是死神，事实上，在今天之前，我也做不到杀死一个人，这不是我的能力，我只不过是使用了它。”米尔斯皱了皱眉毛，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我确实是米尔斯。”
布尔文再一次沉默了一会儿：“等这件事处理完，我们可能……需要谈一谈。不过现在的话，这里你打算怎么处理？”
“把她的脑袋从水里拿出来吧，扔在罗伊尸体旁边就好。”米尔斯一边说着，看着布尔文迅速地执行了他说的话。他脸上的笑容里有着明显的暴戾，在看到菈丝特看到罗伊尸体之后彻底崩溃的场景之后，米尔斯转身向外走。
“你知道我对这间地下室最满意的一点是什么么？”米尔斯微微地笑着，轻声这么说。
布尔文看了他一眼：“抱歉，我不知道。”
“是隔音。”在他们走上三十级左右的台阶的时候，那疯狂的哭喊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我们会修好这座墙壁，不会有人发现这里的。在死神归来之前，她终于有机会独自占有那位贵公子了——不会有人来打扰她的哭泣的。”
————
“有人死去了。”
恶魔从长时间的昏睡中睁开了暗红色的眼睛，他看向德西娅，然后再一次重复了一遍：“就在这一刻，有人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