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飞的大雪，孤寂的原野, 抱着黄色月季的卖花女在这高高的舞台上独舞。
穿着黑衣的男人们从她身边穿梭而过, 行色匆匆，并不停留, 只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从她手里的花束上摘下一片花瓣。
白衣的舞女踮起脚尖开始旋转，仿佛要燃尽生命一般飞快地转动，等到转到最高速的时候骤然摔倒在地。
黄色的月季坠落一地，舞女伏在地上, 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向着空中伸出手，哀切地看着半空中某处, 而后开始了歌唱。年迈而染病的母亲，不知是谁的父亲，贫贱到谁都可以欺凌的生活，还有那些只想要用最低的价格换取一.夜.欢愉的男人。
舞台上的光幕渐渐暗了下去，愈发压抑而阴沉。不只是谁忍不住, 在这歌声里低低地啜泣了起来。
妓.女的孩子还是妓.女，马夫的孩子也还是马夫。贵贱有如生来刻在骨头里的印记一般无法摆脱, 只能在日复一日行尸走肉般的泥潭深处苟延残喘。王都里的纸醉金迷让人们即便不思考也能无限地享受下去，而贫贱本身就足以让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那些空洞的双眼之中, 也看不到任何生存的喜悦。
光, 却突然直接照了进来。
鲜花, 美酒, 本该被众人簇拥在光明中央的男人, 从有光的地方走了过来，握住舞女向空中伸出的手，把她拉入光明之中。
整个舞台骤然之间亮了起来，亮的几乎是有点耀眼。两位舞者在光明的正中央相拥起舞，男性的舞者用沉稳的声音唱着比歌声本身更加动听的许诺，而沉浸在光明正中央的他们，并没有发现周围的灯光慢慢地暗了下来。
光明在缩小，而沉浸在幸福中的恋人们毫无所觉。周围的光不断被黑暗吞噬，一直到在周围完全暗下来、只剩下这一圈光亮的时候，幕布突然落了下来，遮住了一切。
第一幕结束，那什已经无聊到趴在米尔斯膝盖上睡着了。德西娅从那歌声传来的情绪中稍微吐了口气，接过旁边米尔斯递过来的一块点心。经手的时候，米尔斯皱了皱眉毛：“你手背上受伤了？”
德西娅稍微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手背上有个细小的伤口，大概是之前去地下的时候被变形的地下室门把手刮伤的：“大概是不小心，没什么大事。”
米尔斯没多说什么，也没有试图治疗那个伤口——看得出来，上一次之后他已经清楚了自己的魔法对这些伤口不管用，所以放弃了再对德西娅的伤口进行任何治疗——德西娅稍微拉了拉袖子，遮住了手上的伤。
“这是罗伊写的？”她抬头问米尔斯，“你是特地过来看他的戏剧的？”
米尔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我喜欢戏剧，尤其是悲剧。”
第二幕很快就开始了，这一幕节奏比第一幕快了很多，王都的来客带走了紧紧相拥情侣中的一位，唱着哀切的告别歌声的舞女被狼狈地推倒在地。她爬了起来，艰难地追着离去的情郎向前走着，歌声愈发凄凉，唱着她这去往王都的一路，赤足被鲜血染红，虚弱的身体屡次倒下屡次站起，食腐的秃鹫在她头顶徘徊着，等着她彻底倒下的一刻来生食她的血肉，然后，她终于走到了王都。
报丧的钟声在舞台上响起，情郎的死讯击垮了她。
舞女站在光明的边缘，这一次她没有再唱什么，只是仰着头，或许再看着天空，最后纵深跳进了黑暗之中。
舞台上响起来一声巨大的、身体撞击到地面的声音。
整个舞台暗了下去，沉寂了好一会儿，男子的独唱从舞台另一边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悔恨。脸色苍白的男人出现在了灯光之中，捂着胸口，向着舞女坠落的方向哭泣着忏悔，哭诉着自己回到王都之后的遭遇。
他的家族里并不愿意接受他与一个妓.女结婚，他们把他囚禁在家中，并许诺假如他只是想要一个情人而不是婚姻，家族就愿意放他走。年轻的贵族当然知道大多数贵族的婚姻只是筹码，可是年轻的他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他的家族，他的朋友，他认识的女人们，甚至整个王都的人们都爱他，他一直以来放荡形骸、甚至于与已婚女人厮混，那样不.伦生活也从没有受到过家人的反对，所以他以为自己的任性迟早会被家族接受。
他只是太年轻，还不知道，家族一直如此纵容他，是因为他胡闹时候交往的对象，虽然不.伦，也是贵族。
年轻的贵族终究为他的天真付出了代价，曾经温柔的兄长和姐姐们终于失去了耐心彻底变了脸，直接把他囚禁了起来。他的婚姻被提上了日程，即便他根本不愿意接受即将与一个大贵族的遗孀共度余生的事实。失去一切的年轻贵族终于发现，除了这张美丽的脸和这个贵族的身份，他其实什么都没有，他不能帮助任何人，甚至于连他自己的人生，其实都是靠着别人施舍的。
所以当仆人来告诉他，那个妓.女找到王都来的时候，他坐在装饰与铁锁同样昂贵华丽的囚室里，隔着铁窗告诉了仆人，给她足够好好生活的钱，然后和她说，他已经死了，把他忘了吧。
少女跳崖的死讯在一天后传来，让整个家族的人们都松了口气。年轻的贵族看着自己门上的铁锁被卸掉的时候才知道，他最后的宝物都被他自己亲手毁了。
然而他没有倒下，他甚至重新装上了笑脸，重新开始了社交，并且通过陪某位贵妇人上床而获得了她的帮助，从王都以“死亡”的借口逃了出来。
最后的最后，他跪坐在少女死去的悬崖上，把一把长长的尖刀从自己耳后刺了进去。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就在这前后相差的半个月里，死神离开了这个世界。
一只乌鸦落到了旁边的树枝上，看着眼前的人类浑身是血，却捂着并没有受伤的胸口，悲伤地唱歌。
乌鸦张开嘴，看向观众，凄厉地叫了一声。
幕布轰然落下。
等到周围的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德西娅才突然想起来，罗伊曾经说过的那句“把她……他们……拿出来卖了”。
终于意识到，这个故事，其实并没有结束。
比如那只乌鸦不仅带来了悲伤的鸣叫，还带来了成为死灵法师的方法。那个年轻的贵族用自己并不丰富的魔法力拼命努力，想要成为死灵法师复活自己的爱人。
再比如，那个少女，名字叫狄安娜。而那个年轻的贵族，他到最后，失去了一切之后也在挣扎着活下去成为死灵法师的时候，在穷困潦倒到极限之后，就连唯一的和狄安娜的回忆，也不得不拿出来作为剧本卖了换钱。
德西娅察觉到胸口难以形容地闷，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米尔斯，却看到米尔斯已经单手把膝盖上的那什抱住然后站了起来，伸手示意布尔文过来：“布尔文，去和这里的老版谈谈，不管多少钱，把这一部的剧本买下来，找个著名的剧作家写……不，你直接以我的名义写一封推荐信，然后找著名的歌剧院专场演出，不计成本地推销出去。”
布尔文没想到米尔斯居然会中意这么一部怎么看都算不上精致的歌剧，稍微愣了一下：“你喜欢这一部？为什么？”
“我喜欢里面那个说法。”米尔斯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感动的表情，只是稍微眯起眼睛勾着嘴角笑，“‘妓.女的孩子还是妓.女，车夫的孩子还是车夫，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出生的时候就决定了要怎么活着’。我喜欢这一段，仅此而已。德西娅，你想休息一会儿么？还是说现在就想回去了？”
德西娅察觉到米尔斯的心情其实不算好，所以摇了摇头：“我都可以。”
“那我们回去吧。”米尔斯向着德西娅伸出手，“我们在这里停留了够久了，是时候离开了。”
剧院里的人们也开始陆陆续续地退场，德西娅他们的离开并不算显眼。不过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在对面的贵宾席上，有黑色衣服、带着厚厚的、遮住整张脸的面纱的女性一直死死地盯着他们，直到他们彻底走出这间剧院。
“他们走了。”她开口对着自己腿上抱着的黑色骷髅这样说道。
她的声音比起一个月之前要难听很多，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弄坏了嗓子。就算德西娅还在这里，也一定听不出这个声音居然属于一个月之前刺了她一刀的少女艾薇。不过德西娅一定能认出的是，她手里抱着的这个黑色骷髅，正是但是之前米勒从不离手的那一个。
黑色骷髅空洞的眼眶里慢慢地燃起了翠绿色的火焰：“米尔斯和德西娅，居然在一起，这，很好。”
空气与骷髅内部撞击而带起的类似人类的声音难听而且模糊，不过骷髅显然很习惯用这种方式发话：“歌剧，真是个不错的消遣手段。”
艾薇垂着头，“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是啊。”
穿着黑衣的男人们从她身边穿梭而过, 行色匆匆，并不停留, 只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从她手里的花束上摘下一片花瓣。
白衣的舞女踮起脚尖开始旋转，仿佛要燃尽生命一般飞快地转动，等到转到最高速的时候骤然摔倒在地。
黄色的月季坠落一地，舞女伏在地上, 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向着空中伸出手，哀切地看着半空中某处, 而后开始了歌唱。年迈而染病的母亲，不知是谁的父亲，贫贱到谁都可以欺凌的生活，还有那些只想要用最低的价格换取一.夜.欢愉的男人。
舞台上的光幕渐渐暗了下去，愈发压抑而阴沉。不只是谁忍不住, 在这歌声里低低地啜泣了起来。
妓.女的孩子还是妓.女，马夫的孩子也还是马夫。贵贱有如生来刻在骨头里的印记一般无法摆脱, 只能在日复一日行尸走肉般的泥潭深处苟延残喘。王都里的纸醉金迷让人们即便不思考也能无限地享受下去，而贫贱本身就足以让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那些空洞的双眼之中, 也看不到任何生存的喜悦。
光, 却突然直接照了进来。
鲜花, 美酒, 本该被众人簇拥在光明中央的男人, 从有光的地方走了过来，握住舞女向空中伸出的手，把她拉入光明之中。
整个舞台骤然之间亮了起来，亮的几乎是有点耀眼。两位舞者在光明的正中央相拥起舞，男性的舞者用沉稳的声音唱着比歌声本身更加动听的许诺，而沉浸在光明正中央的他们，并没有发现周围的灯光慢慢地暗了下来。
光明在缩小，而沉浸在幸福中的恋人们毫无所觉。周围的光不断被黑暗吞噬，一直到在周围完全暗下来、只剩下这一圈光亮的时候，幕布突然落了下来，遮住了一切。
第一幕结束，那什已经无聊到趴在米尔斯膝盖上睡着了。德西娅从那歌声传来的情绪中稍微吐了口气，接过旁边米尔斯递过来的一块点心。经手的时候，米尔斯皱了皱眉毛：“你手背上受伤了？”
德西娅稍微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手背上有个细小的伤口，大概是之前去地下的时候被变形的地下室门把手刮伤的：“大概是不小心，没什么大事。”
米尔斯没多说什么，也没有试图治疗那个伤口——看得出来，上一次之后他已经清楚了自己的魔法对这些伤口不管用，所以放弃了再对德西娅的伤口进行任何治疗——德西娅稍微拉了拉袖子，遮住了手上的伤。
“这是罗伊写的？”她抬头问米尔斯，“你是特地过来看他的戏剧的？”
米尔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我喜欢戏剧，尤其是悲剧。”
第二幕很快就开始了，这一幕节奏比第一幕快了很多，王都的来客带走了紧紧相拥情侣中的一位，唱着哀切的告别歌声的舞女被狼狈地推倒在地。她爬了起来，艰难地追着离去的情郎向前走着，歌声愈发凄凉，唱着她这去往王都的一路，赤足被鲜血染红，虚弱的身体屡次倒下屡次站起，食腐的秃鹫在她头顶徘徊着，等着她彻底倒下的一刻来生食她的血肉，然后，她终于走到了王都。
报丧的钟声在舞台上响起，情郎的死讯击垮了她。
舞女站在光明的边缘，这一次她没有再唱什么，只是仰着头，或许再看着天空，最后纵深跳进了黑暗之中。
舞台上响起来一声巨大的、身体撞击到地面的声音。
整个舞台暗了下去，沉寂了好一会儿，男子的独唱从舞台另一边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悔恨。脸色苍白的男人出现在了灯光之中，捂着胸口，向着舞女坠落的方向哭泣着忏悔，哭诉着自己回到王都之后的遭遇。
他的家族里并不愿意接受他与一个妓.女结婚，他们把他囚禁在家中，并许诺假如他只是想要一个情人而不是婚姻，家族就愿意放他走。年轻的贵族当然知道大多数贵族的婚姻只是筹码，可是年轻的他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他的家族，他的朋友，他认识的女人们，甚至整个王都的人们都爱他，他一直以来放荡形骸、甚至于与已婚女人厮混，那样不.伦生活也从没有受到过家人的反对，所以他以为自己的任性迟早会被家族接受。
他只是太年轻，还不知道，家族一直如此纵容他，是因为他胡闹时候交往的对象，虽然不.伦，也是贵族。
年轻的贵族终究为他的天真付出了代价，曾经温柔的兄长和姐姐们终于失去了耐心彻底变了脸，直接把他囚禁了起来。他的婚姻被提上了日程，即便他根本不愿意接受即将与一个大贵族的遗孀共度余生的事实。失去一切的年轻贵族终于发现，除了这张美丽的脸和这个贵族的身份，他其实什么都没有，他不能帮助任何人，甚至于连他自己的人生，其实都是靠着别人施舍的。
所以当仆人来告诉他，那个妓.女找到王都来的时候，他坐在装饰与铁锁同样昂贵华丽的囚室里，隔着铁窗告诉了仆人，给她足够好好生活的钱，然后和她说，他已经死了，把他忘了吧。
少女跳崖的死讯在一天后传来，让整个家族的人们都松了口气。年轻的贵族看着自己门上的铁锁被卸掉的时候才知道，他最后的宝物都被他自己亲手毁了。
然而他没有倒下，他甚至重新装上了笑脸，重新开始了社交，并且通过陪某位贵妇人上床而获得了她的帮助，从王都以“死亡”的借口逃了出来。
最后的最后，他跪坐在少女死去的悬崖上，把一把长长的尖刀从自己耳后刺了进去。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就在这前后相差的半个月里，死神离开了这个世界。
一只乌鸦落到了旁边的树枝上，看着眼前的人类浑身是血，却捂着并没有受伤的胸口，悲伤地唱歌。
乌鸦张开嘴，看向观众，凄厉地叫了一声。
幕布轰然落下。
等到周围的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德西娅才突然想起来，罗伊曾经说过的那句“把她……他们……拿出来卖了”。
终于意识到，这个故事，其实并没有结束。
比如那只乌鸦不仅带来了悲伤的鸣叫，还带来了成为死灵法师的方法。那个年轻的贵族用自己并不丰富的魔法力拼命努力，想要成为死灵法师复活自己的爱人。
再比如，那个少女，名字叫狄安娜。而那个年轻的贵族，他到最后，失去了一切之后也在挣扎着活下去成为死灵法师的时候，在穷困潦倒到极限之后，就连唯一的和狄安娜的回忆，也不得不拿出来作为剧本卖了换钱。
德西娅察觉到胸口难以形容地闷，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米尔斯，却看到米尔斯已经单手把膝盖上的那什抱住然后站了起来，伸手示意布尔文过来：“布尔文，去和这里的老版谈谈，不管多少钱，把这一部的剧本买下来，找个著名的剧作家写……不，你直接以我的名义写一封推荐信，然后找著名的歌剧院专场演出，不计成本地推销出去。”
布尔文没想到米尔斯居然会中意这么一部怎么看都算不上精致的歌剧，稍微愣了一下：“你喜欢这一部？为什么？”
“我喜欢里面那个说法。”米尔斯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感动的表情，只是稍微眯起眼睛勾着嘴角笑，“‘妓.女的孩子还是妓.女，车夫的孩子还是车夫，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出生的时候就决定了要怎么活着’。我喜欢这一段，仅此而已。德西娅，你想休息一会儿么？还是说现在就想回去了？”
德西娅察觉到米尔斯的心情其实不算好，所以摇了摇头：“我都可以。”
“那我们回去吧。”米尔斯向着德西娅伸出手，“我们在这里停留了够久了，是时候离开了。”
剧院里的人们也开始陆陆续续地退场，德西娅他们的离开并不算显眼。不过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在对面的贵宾席上，有黑色衣服、带着厚厚的、遮住整张脸的面纱的女性一直死死地盯着他们，直到他们彻底走出这间剧院。
“他们走了。”她开口对着自己腿上抱着的黑色骷髅这样说道。
她的声音比起一个月之前要难听很多，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弄坏了嗓子。就算德西娅还在这里，也一定听不出这个声音居然属于一个月之前刺了她一刀的少女艾薇。不过德西娅一定能认出的是，她手里抱着的这个黑色骷髅，正是但是之前米勒从不离手的那一个。
黑色骷髅空洞的眼眶里慢慢地燃起了翠绿色的火焰：“米尔斯和德西娅，居然在一起，这，很好。”
空气与骷髅内部撞击而带起的类似人类的声音难听而且模糊，不过骷髅显然很习惯用这种方式发话：“歌剧，真是个不错的消遣手段。”
艾薇垂着头，“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