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西娅想起来那块石碑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里, 摸到了那颗纤细的、镶嵌着一颗细小泪钻的指环。那是米尔斯做了送给她的, 虽然制作很粗糙，不过单纯论价值, 大概比很多人一生所能见到的财宝还要贵重。
波特海湾就在两国的交界线上，即便是被囚犯们的头颅填满之前，那里也是累累白骨堆积起来的战场。两个国家的人们为了一寸两寸的国土在那里反复厮杀，数以百年的战乱里, 他们在那里扔下了无数的尸体。
死神显然在那里长时间地流连过，坐在高高的白骨堆上，看着身下被自己带走灵魂之后留下的躯壳们, 思考了很长时间。
石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位神祗那一刻的思考——
“我以为死亡会让人们开始珍惜活着的日子，然而看上去，我犯了一个错误。”
石头是因为死神的情绪波动过大才会留下这样的刻印的，即便这句话的语气看上去如此平静，然而那时候死神的情绪, 显然并不平静。
德西娅那时候低头看了看石头下面的头颅，头颅们依然在无意识地呐喊着, 因为无法死去，活着的时光变得如此痛苦而永无止境。当他们在那块石头下面滚来滚去的时候, 德西娅再抬头看石碑上的字, 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死神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没有什么能让人们珍惜生命, 无论死亡是否降临, 都不能够。
德西娅察觉到米尔斯在盯着那块石头看，很令人惊讶的是，这句话似乎异常触动了米尔斯。德西娅不知道作为神之子的米尔斯究竟经历过些什么，或者这句话到底为什么如此令他感动，然而她清楚地看到，米尔斯右边的眼眶里，在看到那石碑上的字迹之后，慢慢地流出了一滴眼泪。
米尔斯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因而也没有擦拭。那滴眼泪极快地从他的眼眶里掉落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了下去。大概是因为离得近，德西娅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尚且还温热的眼泪砸在她手心里，稍微滚动了两下，停住不动了。
阳光被这一滴眼泪折射出绚丽的光芒，而那些光芒在眼泪里被反复折射之后，笼罩在那滴如同一层雾气般的光环，笼罩在眼泪周围。
那显然并不是一颗眼泪，或者说并不只是一颗眼泪，即使德西娅对宝石毫无研究，也能猜到这是什么——
怒涛之城财富的来源之一，传说中海妖的眼泪，泪钻。
米尔斯注意到了德西娅的动作，他把视线从石碑上移开，看向了德西娅手里的泪钻，重新笑了起来：“其实怒涛之城没有那么多海妖——海神一共也只做出了一只海妖，泪钻也确实不是海妖的眼泪。所以你看，布尔文这一路上动不动就说要出一粒泪钻的价格，大概反正不是他哭，没什么压力。不过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很好看吧，喜欢的话，我一会儿做一个指环给你。”
“……不，不是喜欢，不，我也不是说我不喜欢。”德西娅皱了皱眉毛，很奇怪，看到这颗泪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觉得烦躁，所以她依然托着这颗泪钻，不希望它掉到地上，“只是觉得，珍贵的东西不应该随便被丢弃。”
“没什么珍贵的。”米尔斯回头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字，这一次他的表情非常平静，“就和下面那些人的生命一样，没有任何珍贵可言。”
……
“德西娅！”把德西娅从回忆中拉出来的，是娜欧米的声音。没等德西娅反应过来，娜欧米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非常用力地把她从人群中扯到了路边上。
德西娅毫无防备，这一下几乎摔倒下去，全靠娜欧米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她半拎起来，才没有摔进人群当中。
“发生什么了？”德西娅猛地回过神，注意到周围人群骚动了起来，她飞快地调整了平衡，看向娜欧米，“这不是庆典么？”
娜欧米一只手依然抱着德西娅，用力地向着路边回避，等发觉无从躲避的时候，她单手抓住路边低矮的房子的屋檐，直接翻了上去，然后另一只手把德西娅也拖了上来：“不是所有的庆典都平安无事的，这个国家的国王已经疯了这么多年了，再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德西娅花了点力气才爬到了屋顶上，低头看着骚动的人群，往远处看的时候，她看到了这突如其来的骚动的原因：一辆算得上豪华的马车从大道的另一头疾驰而来，几乎是碾过了人群，向着另外一端飞快地压过去。
娜欧米抬头打量了一下这辆马车，轻声下了结论：“马车上有王室的图案，而且是去王宫的方向。”
是王室的马车么？德西娅愣了一下，听到下面有人低声议论：
“怎么又来了？”
“是啊是啊，这几年好不容易没有了的。哎，希望还有神祗能可怜可怜陛下。”
“皇后那个病就是治不好了，居然还有人敢来送死，真是不要命了。”
“自称能治好皇后的就没一个活着出来的，怎么还有人敢去。”
“就是啊，当初皇后生病的时候，米勒法师还在我们国家做客呢。听说米勒法师都对皇后的病束手无策，怎么可能有人能治好。”
……
德西娅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国王在寻找能够医治克拉拉皇后的人，所以自称有这个能力的人，国王会不惜一切把他们接进宫殿。不过久违地听到了米勒的名字，德西娅忍不住低头去看下面的人群。
米勒毕竟是个大陆闻名的法师，提到他的名字，其他人都信服地点头表示赞同。只有一两个人很是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过听说米勒法师的头失踪了，要不然等米勒法师想想，还有希望。”
“别太相信他们说的，德西娅。”娜欧米远远看着有人出来搬运、治疗受伤的人，似乎是很忙的样子，也没立刻下去。她转头看到德西娅似乎在听下面说话，稍微拍拍她肩膀，“不全是这样的，这些话从十年前说到现在，陈词滥调都没有换一个。古瑞德国王的话，我觉得你还是亲眼见到了再说比较好，我每次听他的子民说他多深情，总觉得后背一麻。”
德西娅好奇地转向娜欧米：“你觉得，这些传言都是假的么？”
“不是假的，就是……很奇怪。”娜欧米用力抓了抓头，有点尴尬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给你听，真的很奇怪。这么说吧，确实古瑞德看起来为他老婆克拉拉的事情痛不欲生，到处找擅长治疗魔法的人，但是他找的，都是些奇怪的偏方或者是隐居的魔法师。嗯嗯……举个例子吧，我们怒涛之城就算不算大国，起码也是有几位很著名的治疗者的。奇怪的事情是，在米尔斯历次造访这个国家的时候，国王从来没有向米尔斯寻求过帮助。”
德西娅抿了抿嘴，想起了那个梦境和梦里那痛不欲生的男人，困惑地抓了抓头：“确实很奇怪。”
“我们去找弗兰和拉蒙娜吧，虽然她们俩应该不在这条路上……不过分开太久了，还是得找回来。”娜欧米显然不像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又把德西娅抱了起来，从屋檐上跳了下去，“反正最迟后天你就能见到他了，估计到时候还有晚宴，放心吧，你肯定会见到国王的。”
波特海湾就在两国的交界线上，即便是被囚犯们的头颅填满之前，那里也是累累白骨堆积起来的战场。两个国家的人们为了一寸两寸的国土在那里反复厮杀，数以百年的战乱里, 他们在那里扔下了无数的尸体。
死神显然在那里长时间地流连过，坐在高高的白骨堆上，看着身下被自己带走灵魂之后留下的躯壳们, 思考了很长时间。
石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位神祗那一刻的思考——
“我以为死亡会让人们开始珍惜活着的日子，然而看上去，我犯了一个错误。”
石头是因为死神的情绪波动过大才会留下这样的刻印的，即便这句话的语气看上去如此平静，然而那时候死神的情绪, 显然并不平静。
德西娅那时候低头看了看石头下面的头颅，头颅们依然在无意识地呐喊着, 因为无法死去，活着的时光变得如此痛苦而永无止境。当他们在那块石头下面滚来滚去的时候, 德西娅再抬头看石碑上的字, 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死神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没有什么能让人们珍惜生命, 无论死亡是否降临, 都不能够。
德西娅察觉到米尔斯在盯着那块石头看，很令人惊讶的是，这句话似乎异常触动了米尔斯。德西娅不知道作为神之子的米尔斯究竟经历过些什么，或者这句话到底为什么如此令他感动，然而她清楚地看到，米尔斯右边的眼眶里，在看到那石碑上的字迹之后，慢慢地流出了一滴眼泪。
米尔斯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因而也没有擦拭。那滴眼泪极快地从他的眼眶里掉落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了下去。大概是因为离得近，德西娅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尚且还温热的眼泪砸在她手心里，稍微滚动了两下，停住不动了。
阳光被这一滴眼泪折射出绚丽的光芒，而那些光芒在眼泪里被反复折射之后，笼罩在那滴如同一层雾气般的光环，笼罩在眼泪周围。
那显然并不是一颗眼泪，或者说并不只是一颗眼泪，即使德西娅对宝石毫无研究，也能猜到这是什么——
怒涛之城财富的来源之一，传说中海妖的眼泪，泪钻。
米尔斯注意到了德西娅的动作，他把视线从石碑上移开，看向了德西娅手里的泪钻，重新笑了起来：“其实怒涛之城没有那么多海妖——海神一共也只做出了一只海妖，泪钻也确实不是海妖的眼泪。所以你看，布尔文这一路上动不动就说要出一粒泪钻的价格，大概反正不是他哭，没什么压力。不过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很好看吧，喜欢的话，我一会儿做一个指环给你。”
“……不，不是喜欢，不，我也不是说我不喜欢。”德西娅皱了皱眉毛，很奇怪，看到这颗泪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觉得烦躁，所以她依然托着这颗泪钻，不希望它掉到地上，“只是觉得，珍贵的东西不应该随便被丢弃。”
“没什么珍贵的。”米尔斯回头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字，这一次他的表情非常平静，“就和下面那些人的生命一样，没有任何珍贵可言。”
……
“德西娅！”把德西娅从回忆中拉出来的，是娜欧米的声音。没等德西娅反应过来，娜欧米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非常用力地把她从人群中扯到了路边上。
德西娅毫无防备，这一下几乎摔倒下去，全靠娜欧米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她半拎起来，才没有摔进人群当中。
“发生什么了？”德西娅猛地回过神，注意到周围人群骚动了起来，她飞快地调整了平衡，看向娜欧米，“这不是庆典么？”
娜欧米一只手依然抱着德西娅，用力地向着路边回避，等发觉无从躲避的时候，她单手抓住路边低矮的房子的屋檐，直接翻了上去，然后另一只手把德西娅也拖了上来：“不是所有的庆典都平安无事的，这个国家的国王已经疯了这么多年了，再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德西娅花了点力气才爬到了屋顶上，低头看着骚动的人群，往远处看的时候，她看到了这突如其来的骚动的原因：一辆算得上豪华的马车从大道的另一头疾驰而来，几乎是碾过了人群，向着另外一端飞快地压过去。
娜欧米抬头打量了一下这辆马车，轻声下了结论：“马车上有王室的图案，而且是去王宫的方向。”
是王室的马车么？德西娅愣了一下，听到下面有人低声议论：
“怎么又来了？”
“是啊是啊，这几年好不容易没有了的。哎，希望还有神祗能可怜可怜陛下。”
“皇后那个病就是治不好了，居然还有人敢来送死，真是不要命了。”
“自称能治好皇后的就没一个活着出来的，怎么还有人敢去。”
“就是啊，当初皇后生病的时候，米勒法师还在我们国家做客呢。听说米勒法师都对皇后的病束手无策，怎么可能有人能治好。”
……
德西娅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国王在寻找能够医治克拉拉皇后的人，所以自称有这个能力的人，国王会不惜一切把他们接进宫殿。不过久违地听到了米勒的名字，德西娅忍不住低头去看下面的人群。
米勒毕竟是个大陆闻名的法师，提到他的名字，其他人都信服地点头表示赞同。只有一两个人很是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过听说米勒法师的头失踪了，要不然等米勒法师想想，还有希望。”
“别太相信他们说的，德西娅。”娜欧米远远看着有人出来搬运、治疗受伤的人，似乎是很忙的样子，也没立刻下去。她转头看到德西娅似乎在听下面说话，稍微拍拍她肩膀，“不全是这样的，这些话从十年前说到现在，陈词滥调都没有换一个。古瑞德国王的话，我觉得你还是亲眼见到了再说比较好，我每次听他的子民说他多深情，总觉得后背一麻。”
德西娅好奇地转向娜欧米：“你觉得，这些传言都是假的么？”
“不是假的，就是……很奇怪。”娜欧米用力抓了抓头，有点尴尬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给你听，真的很奇怪。这么说吧，确实古瑞德看起来为他老婆克拉拉的事情痛不欲生，到处找擅长治疗魔法的人，但是他找的，都是些奇怪的偏方或者是隐居的魔法师。嗯嗯……举个例子吧，我们怒涛之城就算不算大国，起码也是有几位很著名的治疗者的。奇怪的事情是，在米尔斯历次造访这个国家的时候，国王从来没有向米尔斯寻求过帮助。”
德西娅抿了抿嘴，想起了那个梦境和梦里那痛不欲生的男人，困惑地抓了抓头：“确实很奇怪。”
“我们去找弗兰和拉蒙娜吧，虽然她们俩应该不在这条路上……不过分开太久了，还是得找回来。”娜欧米显然不像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又把德西娅抱了起来，从屋檐上跳了下去，“反正最迟后天你就能见到他了，估计到时候还有晚宴，放心吧，你肯定会见到国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