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很多朝觐神祗的人，像卡文那样的, 或者是像曾经的拉蒙娜那样的。事实上, 在神祗离去之前，几乎这个大陆上每一个生命, 都是这样活着，向着神明仰着头，假如幸运，就感谢神明, 假如不幸，就乞求神明。可惜得很，其实神祗们大多不关心某一个两个‘人’过得怎么样, 他们过得好不是神祗的恩赐，他们过得不好；也并不是被神祗考验。站在神祗们的角度，或许会劳心劳力地关心这个世界、“人类”这个族群过得怎么样，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在意其中一个个体。”
米尔斯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这些话对大多数人而言, 当然是即便想到了也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不过米尔斯说的时候态度其实很随意，就好像这种话不过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而已。他是海神之子, 甚至是和诸位神祗相处过不算短的时间段，谁都不知道这是个人的偏见, 还是诸位神祗确实如此。
不过最起码, 在听过前一句话之后, 德西娅没料到他紧跟会是这一段话。海神尼约德的儿子, 自然之神瓦利教导长大的学生, 德西娅没有想过这样一个身份的人，最后会发出这句感慨。
“我听说过海神尼约德的事情。”德西娅迟疑了一下，努力用稍微恭敬的口吻这么说，“我看到很多书里都这么说，海神尼约德大人和其他神祗并不一样，即便人类并不是他的造物，他的怒涛之城也收留了人类。他愿意关心任何人，因为他曾经作为人类生活。”
“呵。”米尔斯挑了一下眉毛，稍微偏过头去不让德西娅看到自己的眼睛，“那真是很巧，我也听人这么说过——在我被带到怒涛之城之前，在海神对我说，我是他的儿子、所以我们母子都一定要跟他回去怒涛之城之前，再或者说，在他明知母亲害怕他的神力、却依然把母亲困在怒涛之城、以至于彻底逼疯了我母亲之前，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每个人都这么告诉我，海神尼约德是个温柔善良、爱着人类的神，他愿意体谅别人，而不是像我后来所体会到的专横而从不体恤别人，即便那是自己的情人。”
德西娅想起来她无意中偷听到的那场远距离的对话，对面那个歇斯底里的女性，果然是他的母亲。德西娅迟疑了一下，有点后悔刚才提到了海神尼约德：“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大概作为一个亲人和作为民众，体会到的事实不太一样。”
“神祗都是一样的，我以前总是怨恨他们，不过自然之神说得对，我不应该怨恨他们。这一切其实并不是因为他们蔑视人类或者是不在意人类，而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正视或者在意过，所以没有那个习惯。”
米尔斯稍微向着远离海岸的方向退远了一点，海浪声也渐渐得变弱了，不过那些头颅的哀嚎声依然在那里，挥之不去，“我的母亲发疯之后，我的父亲大概是不愿意再见到我了，所以他以‘学习’的名义，把我送到了自然之神瓦利那里。大概是为了安慰我，他这么评价他的同伴——他们没有蔑视或者无视人类和其他生物，很单纯的，只是他们出生的时候并没有人类，他们制造出来了这些小玩意儿而已，所以他们从来没有想起来过，或许他们应该正视人类。”
这是个很好理解的说法，德西娅点了点头：“没有人去提醒他们，他们应该关注人类。他们习惯了站在那个位置，习惯了从高处俯视的角度，所以不会……不，等等，假如自然之神说出了这句话，那就表示……？”
德西娅第一次从米尔斯的表情中隐约看到了矛盾和悲伤的神色。米尔斯又退了一步，从他的位置，大概已经看不到海面了：“是啊，假如他这么说了，那他……一定已经意识到了。德西娅，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么？”
德西娅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我之前在想，应不应该告诉你这件事情。”米尔斯吐了口气，“因为光明与黑暗之神决意远离，大多数神祗也都对这个世界觉得失望而选择跟随。即便是海神，也没有刻意去违背光明与黑暗二位的意愿。不过那并不是全部，这个世界上，有两位神祗并没有离去。”
他看着德西娅的脸，看到那张向来很平静的面孔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事实上，说是一位神祗也没有错。不是很奇怪么，神祗们是从世界最深处的虚无中诞生的，那为什么黑暗与光明二位神祗，自然与死亡二位，会被成为孪生子呢？”米尔斯停顿了一会儿，等德西娅理解他在说些什么，“那是因为本来，孪生子并不存在，而是是同一位神祗。”
米尔斯笑了起来，转头看了看因为他的远离而平静下来的海面：“就像我说的，他们原本是一体的，极端的矛盾被融合在同一位神祗的体内，直到那位神祗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存在，然后将自己一分为二，成为所谓的‘孪生子’。”
德西娅看着米尔斯，震惊的情绪就如同实体一样卡在她喉咙里。她沉默了好一阵，才艰难地发出了声音，连她自己都能听出来自己的声音干涩到几乎诡异：“那……他们算什么呢？”
“那是一个类似孕育和新生的过程。”米尔斯回忆了一下，“自然之神称呼那位原初的神祗为‘母亲’。”
“所以说……”德西娅终于感觉自己的大脑能够运转了，“死神，和自然之神，都留了下来？在这个世界上？”
“是的。”米尔斯垂下了眼睛，“不过也并不是，自然之神留了下来，然后他把自己，再度分解了。”
德西娅的瞳孔猛然间收缩了一下，那个两度出现在她的幻觉和梦境中的男人似乎有一个瞬间，在她眼前闪现了一下。这一回，她看到那个男人半跪在地上，绿色的长发凌乱地从他耳际垂了下去，落在地上，他抬着头，单手捂着有着一个巨大破洞的胸口，仰头看着天空，脸上却分明带着一个释然的微笑。
“自然之神不是原初的神祗，他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把自己再度分解。没有人知道那么做最后的结局——算死神大概是知道的，不过我们也无从询问。”米尔斯想了一会儿，补了一句，“我非常确定的是，自然之神瓦利还在这个世界之上，或许以其他什么形式存在着，不过并没有远离。”
德西娅咬了咬嘴唇，这才继续问了下去：“所以说，你知道些什么？”
米尔斯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更多，不过我想，死神消失了的话，不会那么容易找到，要想让死神回来，我们可能不应该去寻找死神。我们或许，应该先去寻找光明之神。”
德西娅没有立即回话，她艰难地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了嘴，在她来得及说出些什么值钱，她听到了巨大的声响。
米尔斯猛地回过头去，看到了在那些头颅中央，有一根长长的石头柱慢慢升了起来。
“死神的……话么？”
这样的柱子对德西娅而言，并不算特别陌生。她曾经在奥斯库特的尽头看见过一根相似的，只是上面的文字不同——
那是当死神的情绪足以影响世界的时候，石头自动记录下来的，属于死神那一刻的内心的咆哮。
米尔斯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这些话对大多数人而言, 当然是即便想到了也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不过米尔斯说的时候态度其实很随意，就好像这种话不过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而已。他是海神之子, 甚至是和诸位神祗相处过不算短的时间段，谁都不知道这是个人的偏见, 还是诸位神祗确实如此。
不过最起码, 在听过前一句话之后, 德西娅没料到他紧跟会是这一段话。海神尼约德的儿子, 自然之神瓦利教导长大的学生, 德西娅没有想过这样一个身份的人，最后会发出这句感慨。
“我听说过海神尼约德的事情。”德西娅迟疑了一下，努力用稍微恭敬的口吻这么说，“我看到很多书里都这么说，海神尼约德大人和其他神祗并不一样，即便人类并不是他的造物，他的怒涛之城也收留了人类。他愿意关心任何人，因为他曾经作为人类生活。”
“呵。”米尔斯挑了一下眉毛，稍微偏过头去不让德西娅看到自己的眼睛，“那真是很巧，我也听人这么说过——在我被带到怒涛之城之前，在海神对我说，我是他的儿子、所以我们母子都一定要跟他回去怒涛之城之前，再或者说，在他明知母亲害怕他的神力、却依然把母亲困在怒涛之城、以至于彻底逼疯了我母亲之前，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每个人都这么告诉我，海神尼约德是个温柔善良、爱着人类的神，他愿意体谅别人，而不是像我后来所体会到的专横而从不体恤别人，即便那是自己的情人。”
德西娅想起来她无意中偷听到的那场远距离的对话，对面那个歇斯底里的女性，果然是他的母亲。德西娅迟疑了一下，有点后悔刚才提到了海神尼约德：“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大概作为一个亲人和作为民众，体会到的事实不太一样。”
“神祗都是一样的，我以前总是怨恨他们，不过自然之神说得对，我不应该怨恨他们。这一切其实并不是因为他们蔑视人类或者是不在意人类，而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正视或者在意过，所以没有那个习惯。”
米尔斯稍微向着远离海岸的方向退远了一点，海浪声也渐渐得变弱了，不过那些头颅的哀嚎声依然在那里，挥之不去，“我的母亲发疯之后，我的父亲大概是不愿意再见到我了，所以他以‘学习’的名义，把我送到了自然之神瓦利那里。大概是为了安慰我，他这么评价他的同伴——他们没有蔑视或者无视人类和其他生物，很单纯的，只是他们出生的时候并没有人类，他们制造出来了这些小玩意儿而已，所以他们从来没有想起来过，或许他们应该正视人类。”
这是个很好理解的说法，德西娅点了点头：“没有人去提醒他们，他们应该关注人类。他们习惯了站在那个位置，习惯了从高处俯视的角度，所以不会……不，等等，假如自然之神说出了这句话，那就表示……？”
德西娅第一次从米尔斯的表情中隐约看到了矛盾和悲伤的神色。米尔斯又退了一步，从他的位置，大概已经看不到海面了：“是啊，假如他这么说了，那他……一定已经意识到了。德西娅，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么？”
德西娅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我之前在想，应不应该告诉你这件事情。”米尔斯吐了口气，“因为光明与黑暗之神决意远离，大多数神祗也都对这个世界觉得失望而选择跟随。即便是海神，也没有刻意去违背光明与黑暗二位的意愿。不过那并不是全部，这个世界上，有两位神祗并没有离去。”
他看着德西娅的脸，看到那张向来很平静的面孔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事实上，说是一位神祗也没有错。不是很奇怪么，神祗们是从世界最深处的虚无中诞生的，那为什么黑暗与光明二位神祗，自然与死亡二位，会被成为孪生子呢？”米尔斯停顿了一会儿，等德西娅理解他在说些什么，“那是因为本来，孪生子并不存在，而是是同一位神祗。”
米尔斯笑了起来，转头看了看因为他的远离而平静下来的海面：“就像我说的，他们原本是一体的，极端的矛盾被融合在同一位神祗的体内，直到那位神祗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存在，然后将自己一分为二，成为所谓的‘孪生子’。”
德西娅看着米尔斯，震惊的情绪就如同实体一样卡在她喉咙里。她沉默了好一阵，才艰难地发出了声音，连她自己都能听出来自己的声音干涩到几乎诡异：“那……他们算什么呢？”
“那是一个类似孕育和新生的过程。”米尔斯回忆了一下，“自然之神称呼那位原初的神祗为‘母亲’。”
“所以说……”德西娅终于感觉自己的大脑能够运转了，“死神，和自然之神，都留了下来？在这个世界上？”
“是的。”米尔斯垂下了眼睛，“不过也并不是，自然之神留了下来，然后他把自己，再度分解了。”
德西娅的瞳孔猛然间收缩了一下，那个两度出现在她的幻觉和梦境中的男人似乎有一个瞬间，在她眼前闪现了一下。这一回，她看到那个男人半跪在地上，绿色的长发凌乱地从他耳际垂了下去，落在地上，他抬着头，单手捂着有着一个巨大破洞的胸口，仰头看着天空，脸上却分明带着一个释然的微笑。
“自然之神不是原初的神祗，他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把自己再度分解。没有人知道那么做最后的结局——算死神大概是知道的，不过我们也无从询问。”米尔斯想了一会儿，补了一句，“我非常确定的是，自然之神瓦利还在这个世界之上，或许以其他什么形式存在着，不过并没有远离。”
德西娅咬了咬嘴唇，这才继续问了下去：“所以说，你知道些什么？”
米尔斯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更多，不过我想，死神消失了的话，不会那么容易找到，要想让死神回来，我们可能不应该去寻找死神。我们或许，应该先去寻找光明之神。”
德西娅没有立即回话，她艰难地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了嘴，在她来得及说出些什么值钱，她听到了巨大的声响。
米尔斯猛地回过头去，看到了在那些头颅中央，有一根长长的石头柱慢慢升了起来。
“死神的……话么？”
这样的柱子对德西娅而言，并不算特别陌生。她曾经在奥斯库特的尽头看见过一根相似的，只是上面的文字不同——
那是当死神的情绪足以影响世界的时候，石头自动记录下来的，属于死神那一刻的内心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