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是基于“掉下来”而遇到的困境的话,最简单的解决方法, 当然是“飞回去”。

    艾德一如既往板着的面孔并不能掩饰掉他眼中得意的光芒。在变回蝙蝠之后, 他甚至特地在德西娅头顶上转了两圈,这才开始向上飞。

    德西娅毫不怀疑, 假如不是出于某种长期作为统治者的矜持,这家伙一定已经对着不会飞的自己发出了各种各样满怀落井下石的嘲笑。

    随着艾德的离开,周围彻底陷入了黑暗与沉静之中。德西娅向着刚才火光里看到的石壁走了两步,把因为刚才的撞击而有些发热的背部贴到冰冷的石壁上, 稍微缓和了一下灼热的疼痛感。

    指尖碰到了石壁,石壁表面上还算干净,摸上去并没有灰尘或是苔藓什么的。她把背上背着的剑拔了出来, 抱在胸口。剑柄的尾部依然有着令人安心的香气,那是她从奥斯库特带出来的那一小截蜡烛的气味,一如既往地能让她在极端的环境中放松下来。

    下坠的时间并不算长,所以这个空间应该也并不算高。德西娅摸着冰冷的石壁,回忆着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些什么——

    脚下的石板突然翻转, 然后那时候踩在台阶最下方的石板上的她和艾德,连同那一堆杂物一起, 被整个儿掀了下来。大概是这个过程太快,所以卢兹和那什都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不过不管怎么想, 他们俩都应该已经发现了他们摔进陷阱的事情, 奇怪的是, 周围一片寂静, 听不到他们在上面做什么。

    黑暗和寂静中并不容易判断时间, 德西娅单手摸着自己脖子上的脉搏,数到低二百一十三下的时候,才再一次听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这声音并不大,不是那什一贯咋咋呼呼的性格,应该还是艾德。

    艾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过来,听起来却比之前严肃了很多:“预言之子,我想我们遇到了一点麻烦。”

    幽蓝色的火光几乎是在艾德变回人形的一瞬间就亮了起来,照出不远处少女安静的脸庞。艾德清了清嗓子,正在犹豫怎么说,却突然听对面的少女先开了口:“你去了很长时间,才刚刚回来。你是不是……一直向上都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就好像,我们并不是从上方落下来的,而且上面是完全空着的空间的一样?”

    艾德刚刚张开的嘴立刻闭上了。他的瞳孔稍微收了收,放在口袋里的手指尖也立刻弹出了锋利的爪子。他盯着少女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既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么,我能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这是你设下的陷阱么?”

    “不能。”德西娅断然回答,“这当然不是我设下的陷阱,我只是见过几回。”

    这种毫无证据的说辞当然没有能让艾德信服,火光中,德西娅清楚地看到艾德嘴角露出的牙齿,和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应该相信我的,更何况,不管哪种情况,杀了我都不能让情况好转。”德西娅的声音不算高,但是语速很快,让人很难无视,“就算你不相信我不至于蠢到通过这种陷阱害你、害完了自己还跟着跳下来、甚至挑这种我肯定打不过你的时候透露这是我设下的陷阱的话,你也应该相信,你隐居的家应该没这么容易被一个没有任何力量只有所谓的‘爱’的光之子,一个连魔法力都没有的人类小丫头,一个甚至都没有成年的小恶魔入侵,还放下这种让你都没有发现的陷阱。”

    艾德眯了眯眼睛:“可是你,大概不能算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小丫头。而那只恶魔,就算他还没成年,正面打斗的话我或许都不是他的对手。至于那位光之子——”艾德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以光明之神得罪的人的数量,要是光之子这么弱小无力的话,那他要活到今天得有着多么惊人的运气啊?!”

    德西娅:“……您记忆力真不错。”

    艾德:“呵,彼此彼此。”

    “我过去几年见过几回,这种隐藏很久的地下室。有人莫名其妙掉落下去,然后当人们为了救他们而撬开石板的时候,发现下面的空间是空的,没有人在。”德西娅趁着气氛缓和了一点,赶紧解释道,“我在北陆到处走动的时候起码见过五次,每一次都是类似的状况。因为怀疑这种状况是因为存在某种用来绑.架而设置的空间传送魔法,我曾经摘录下来这些地下室和在其中消失的人的特点,结果没能找到失踪者们之间的任何联系。”

    艾德沉默了一会儿,从表情看大概是相信了。不过等他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甚至更加阴沉了:“所以其实你早就猜到是怎么回事,刚才不说只是让我去给你探路?你胆子真不小。”

    “不,我一开始确实没想到这件事情。”德西娅非常认真地看着艾德,“在你飞上去之后,我察觉到你花的时间比预计中还要久,而且一点声音都没有,所以才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艾德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你对这种事情有了相当的了解,甚至还专门做过研究,而你现在跟我说你居然花了这么久才想到?”

    德西娅嘴角抽了抽:“我确实做过研究,但那是以一种闲暇时候看奇闻怪谈的态度……而且老实说,一般这种怎么看都是非常倒霉才会遇上的情况,谁都不会主动往自己身上套。”

    艾德更加大声地嗤笑了一声:“小丫头,你难道在说我非常倒霉么?”

    德西娅仰头看看上方黑漆漆的空间,回忆了一下艾德一路上的运气,再低头看了看艾德:“唔……”

    艾德的脸色阴了下来:“‘唔’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开始寻找出去的路?虽然根据我之前遇到的这一类事情的经验,曾经消失过的人并没有任何一位后来再出现过。不过起码现在,我并不想成为那些回不来的人中的一位。”德西娅迅速摆出严肃的表情无视了艾德的追问,自顾自地换了话题说了下去,“在我的记忆里面,上一次听说这切实证据的这种事情已经是七个月之前了。要是我们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在附近找到他们的尸体——假定我们确实是被空间魔法传送到了同一个地方的话。”

    艾德的话头被德西娅打了岔,他看着对方一本正经的表情,总觉得自己再追究刚才的话题好像有点孩子气。再加上他确实也被德西娅描述的光景吸引了注意力,禁不住觉得背后发冷,只得用力皱了皱眉毛:“开什么玩笑,就这种地方,只要能出去,肯定能找到出路的吧?!”

    德西娅低下头一会儿没说话,等她再抬头,刚要开口的时候,突然有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真奇怪!真奇怪!明明只邀请了一位客人,为什么会有两位在呢?吃掉他!吃掉他!吃掉没被邀请的家伙!”

    被人接近到这么近的地方,而他们两人居然都丝毫没有察觉。艾德猛地出了一身冷汗,手里的火苗一下子窜起来好几米高,清楚地照亮了周围的光景——

    就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一只青蛙蹲在地上,瞪着大大的眼睛,长着大大的嘴巴,看着他们自言自语。

    很诡异的,德西娅居然真的从那只青蛙脸上,感觉到了类似于“惊讶”和“恼怒”的表情。

    不过随着火光彻底照亮了德西娅和艾德的脸,青蛙突然闭上了嘴,看上去似乎又高兴了起来,它在原地跳了两圈,开心地转向德西娅:“原来也在客人名单上!客人有两位!客人有两位!宴会已经准备!最后两位客人也都到了!”

    德西娅和艾德面面相觑,从他们俩见面到这一刻,第一次,两人突然惺惺相惜、觉得彼此距离瞬间亲近了起来——在这个对面有个怎么看都更加不可靠的家伙的时候。

    “幻觉?”德西娅看着那只诡异的青蛙轻声问了一声。没等艾德回答,青蛙就跳了起来。要不是德西娅躲得快,这一下几乎跳到她的脸上。

    “小丫头!没礼貌!”青蛙的腮帮子几乎快要鼓得有两个脑袋那么大,“说我是幻觉!说伟大的赛巴斯是幻觉!主人可是邀请你去参加宴会呢!没礼貌!没礼貌!”

    “道歉,德西娅。”艾德的声音很轻,但是带着十成十的认真,“快!”

    “对不起。”德西娅立刻开了口,“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摔得有点晕。”

    青蛙这才停止了鼓动腮帮子:“呼呼!还是好孩子!跟我来!跟我来!我们要走了!走慢的孩子要掉在黑暗里咯咯咯!”

    艾德看着那只青蛙转身就开始向前跳,一把拉起德西娅快步追了上去:“赛巴斯先生,我们去哪儿呢?”

    青蛙连跳了两下:“宴会呀!客人们都来齐了!宴会要开场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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