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发的男人沉默了，他安静地坐在那里, 看着米尔斯。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把视线向下移动了一段，落到了德西娅的身上。
她把头埋在米尔斯的胸口, 不过先前的颤栗已经停止了，看上去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
“她居然睡着了。已经很长时间了，她没有在这里睡着过了。”男人这么说着，稍微垂下了眼睛, 不冷不热地笑，“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了，那该死的气味越来越淡了。后来我知道, 她没有点燃蜡烛，只是带在身边而已，效果比起曾经差得太多了。”
米尔斯并没有太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件事情，在我遇到她之后不久, 我就来这里看过。那时候她还偶尔记得点上蜡烛，不过离开我的车子之后, 大概是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男人在听到前半句之后就警觉地抬起头：“你来过这里？你看到了什么？”
米尔斯稍微摇了摇头，不知所谓地笑了一声, 没有回答。
那个时候, 这里并没有这样的阳光, 也没有这样的草地或者是这棵大树, 这里没有这一切与自然之神息息相关的东西。那时候, 这快地方投射在他眼中的，是鲜血的地狱，白骨的坟场。米尔斯那一次并没有踏足到如此深的地方，不过他其实远远地看见了，在那中间，有一小丛灌木，在那灌木的中央，有人被丛生的荆棘困在其中。
他甚至其实看清了，那个人，或者说那一片混合着记忆与感情的残片，长着自然之神的模样。
“我不想让她睡着，我不想让她好过，因为我恨她。明明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为什么总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过下去。”男人笑了起来，“所以我总是把她从安宁的睡眠中唤醒，我用梦境来折磨她。我根本不明白，她为什么能睡着，她不应该能睡着的。她活该日日夜夜被这样折磨，她活该睡觉不得安宁就这样挣扎下去。”
米尔斯依然盯着他看，认真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以为你起码会发点脾气呢。”男人托着脑袋，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刻薄地笑了，“还是说，你没听到我刚才说了些什么？”
米尔斯看着他的脸，居然稍微愣了愣神，然后才低下头，把已然睡着的德西娅平放到膝盖上，然后轻轻摸着她的脑袋：“抱歉，我第一次从这张脸上看到这个表情所以失态了……抱歉。”
他的声音不如他的表情那么轻松：“我听见了你在说什么。事实上这些话，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上一次听到的时候，在现实世界，她亲口对我这样说了。”
米尔斯抬起头，如同浅海一样碧蓝的眼睛里确实没有丝毫的愤怒，他看向那个男人，然后稍微侧开头：“我很想对你说，那不是她的错——
不，或许应该说，‘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你一直用这件事情折磨自己，可是自然之神的消逝，确实不是你的错。”
米尔斯终于再一次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对方：“你就是‘德西娅’，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弄错过。不管你怎么刻薄地对待她，你和她都是同一个人。你在试图激怒我不是么？你希望我也厌恶你对么？”
对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那时候还年轻，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是我曾经以为这样的劝导有用，所以我反复地说，这不是你的错。”米尔斯托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说我弄错了，我当时不愿意承认，可是他是对的，我没有理解过你们的想法。”
这片平静的草地上，突然起了风。
“因为我们都爱他——我们每个人，都深爱着瓦利大人。所以在失去他之后，我们失去了常态。”米尔斯伸手，撩起从耳边垂下的长发，“就像父亲说的那样，我不是真的对教导我长大的瓦利大人没有深厚感情。我只是通过遗忘，忘记我如何敬爱过他来缓解自己的悲痛。而芙拉，她也差不多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怨恨她——她在试图通过怨恨自然之神来让自己好过。”
“很自私不是么？只是因为本能地想要着保护自己的感情。而这么简单的、父亲一眼就看透的事情，我居然花了这么多年，才总算是想通了。”米尔斯的表情并不难过，平静得几乎令人有些吃惊，“德西娅，或者说你们，你们只是选择了‘自罪’这种方式折磨自己而已。”
“无稽之谈。”男人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是么。”米尔斯垂下头，无声地笑，“可是你，不是长着自然之神的外表么？”
男人稍微动了动嘴角：“那是因为我想让她时时刻刻看着这张脸，记着这张脸，我想要她永远也不会安宁。”
“是么？”米尔斯笑了起来，“可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她自己希望的啊。假如不是因为思念，假如真的是你说的那样，谁又会愿意这样折磨自己呢？”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过米尔斯并不在意。他站了起来，抱着德西娅，似乎打算离开了。不过男人猛地站了起来，站在米尔斯身后：“你打算就这样离开了？你不打算解决我？假如你现在就这么离开的话，我会继续折磨她，直到她彻底崩溃为止。”
“那是她自己需要面对的事情。”米尔斯耸了耸肩，“我不会替她做出决定，她也不会愿意我替她做决定。我进来，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情，对德西娅而言，你并不存在。让她作为‘德西娅’而存在一段时间这件事情，本身也是瓦利大人的愿望。”
“我以为你爱她。”男人尖锐地嘲笑道。
米尔斯没有回头：“我爱她，和我只爱她温和善良的一面是两码事情。我一见钟情的那个人，她不需要我来处理这件事情。更何况，她不就是为了亲自面对你，才变成现在的样子的么？”
————
“你醒了么？”米尔斯单手撑着头，微微地笑着，“感觉怎么样？还记得些什么？”
德西娅茫然地睁着眼睛，目瞪口呆地瞪着前方。就在距离她的脸不算远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大群的蝙蝠。德西娅觉得自己废了不小的力气，才总算是把本能的那声尖叫压了下去。
“我记得我自己晕过去了……好像很痛苦……”德西娅皱了皱眉毛，发觉嘴里有牛奶的气味，“发生什么了？”
“是戒断反应，你一直随身带着的那根蜡烛，你对它的气味成瘾了。”米尔斯心平气和地解释，“可能还会有几次反复，不过既然醒过来的了，应该不要紧了。”
德西娅用力撑着笼子的底面，好不容易支起上身，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终于开了口：“你还好么？”
米尔斯本来正打算伸出手去扶住德西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淡青色的鳞片从胳膊延伸上来，几乎覆盖了整个手背，透明的、几乎无法看清的蹼也出现在了修长的手指之间，看上去与人类相去甚远。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侧，不出意外地摸到了干燥的鳞片。米尔斯皱了皱眉毛，正常来说，他只有在透支体力的时候才会无意识地恢复这幅模样，然而现在他相当确定自己远远没有透支。
难道是之前放出尾巴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米尔斯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重新变回纯粹人类的外貌，一本正经地胡扯了下去：“我想大概是太干燥了吧，这里距离海边太遥远了，我离开水太久容易控制不住，变成这样。”
蝙蝠们悉悉索索地散开了，德西娅盯着蝙蝠看了一会儿，下意识地向着艾德的方向看了过去。她还记得自己昏迷之前看到的情况，不过与现在显然并不完全相同，能看得出来，不少人都在偷偷地打量这个刚刚露出来的笼子，带着某种德西娅不能理解的恐惧的表情。
食物。
食物的气味令德西娅用力皱起了眉。循着气味，她一眼看到了对面一个笼子里，放着一个餐盘，里面还有一小块没吃完的面包，和一小杯牛奶。
在食物的旁边，那个孱弱的贵族少年卑微地趴着，用口腔为那个健壮的男人纾解过剩的欲望。德西娅清楚地看到，那个少年的眼睛自始至终斜着，死死地盯着那一块面包。任何看到那双眼睛的人都能十分地确定，要不是最后一点对于面前男人的恐惧，他一定早就扑上去了。
“食物？”德西娅想起刚醒来的时候，嘴里牛奶的味道。
米尔斯点了点头，伸手用袖子遮住德西娅的眼睛，不让她继续看下去，然后简单地解释道：“从第一天晚上开始，每天会有一份牛奶和面包放在中间的地方，有两个笼子能够获得通向食物的路。事实上我有点惊讶，毕竟我知道这个游戏第一幕是同类相食，我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反而变成了互相争夺。”
德西娅稍微摇了摇头，刚刚醒来之后思维还很迟钝，想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是不是吃过了什么？”德西娅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也去抢了？”
米尔斯摇了摇头：“我拿了半杯牛奶，剩下的留给他们了。食物对我而言并不那么必要。”
德西娅无声地皱了一下眉毛：“我还没有那么饿，也不会缺这一点食物。毕竟我们不会因为饥饿而死，单纯忍受饥饿的话，我觉得我做得到……起码不会像那个孩子一样，什么都能放弃。”
“那个孩子？”米尔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个贵族少年。米尔斯摸了摸鼻子：“德西娅，我们要不要来打个赌，赌你是不是看走眼了。”
“我？”德西娅相当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米尔斯的笑容，“你在说那个孩子？我看走眼了？”
“我想他大概不是自暴自弃了。”米尔斯抬了抬下巴，“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不过从你被卷过来开始，娜欧米就让我进入了影子的空间。不过假如是我来说的话，并不是那个壮汉挑中了那个少年来当奴隶，而是那个少年挑中了那个壮汉。”
德西娅的表情稍微抽搐了一下。
米尔斯动作温和地把德西娅拉回到自己旁边：“很容易看出来吧，那个男人的自负和愚蠢。就算现在有吃的，这种吃的肯定也不足够。既然同在一个笼子，那当然就应该防备着对方，一口吃的也不让对方获得。不只是食物，能够进口的也都是营养，他居然在消耗自己的能量喂笼子里的另一位，就为了那一点点无所谓的‘快感’，假如是要挑选合适的附庸的对象，这样的人再适合不过了。”
德西娅哑口无言了一阵，稍稍耸了耸肩：“或许确实如此。不过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是你同一个笼子。或许那个少年并没有想那么多。”
米尔斯听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过，我对你一见钟情了。我可看不出那边也是这样的情况。更何况，苦苦哀求才得来的，和我愿意给的，本来就不是一样的。要是你真的饿得受不了了也不用，我的血我的肉，你大可以直接吃。”
“你的血？你的肉？”德西娅没抬头，语气非常随意地顺着他的话向下说，“作为海神的儿子，你的血肉比一般的食物更加能够充饥么？足够让一个好几天没有进食的人察觉不到饥饿么？”
米尔斯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德西娅扒开了原本好好儿地系着的衣领。
“德西娅……”米尔斯没有来得阻止，他锁骨下方那一块不算小的伤口，就已经彻底暴露在德西娅的眼前。
德西娅的瞳孔猛然间收缩了起来，这个伤口的模样显然和她预想的并不一样。
“这是……我咬的？”德西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是我主动咬伤了你……喝了你的血么？”
“应该不算。”米尔斯不慌不忙地重新紧了紧领口，丝毫没有被戳穿什么的窘迫，“我应该说过，我给过你牛奶喝了，别瞎想。”
德西娅皱了皱眉毛，明显还在想伤口的事情：“嗯，但是我很清楚我昏迷之前有多么饥饿。要说凭着这么几口牛奶就能完全恢复，那什不可能的。假如是那种程度的饥饿，只吃一点东西反而应该觉得更饿才对……所以我猜，那口牛奶是为了漱口，不让我发现原来我嘴里是什么……”
“大概我的血肉充饥效果真的不错。”米尔斯眼中的光芒稍微闪了闪。锁骨下的伤口隐隐约约地在疼，似乎自愈的能力也并不能很好地起作用，“不过放心吧，没有那么严重，只是疼到极点的时候本能地想咬住什么东西，大概是稍微渗了一点血而已。”
米尔斯说得很轻松，不过德西娅很明白，不可能只是这样的。她不确定自己到底喝了多少，但是那绝对不只是“一点”能够形容的量。
不过她没有再反驳什么，只是沉默地把头靠在米尔斯肩膀上，闭着眼睛休息。米尔斯身上永远有着一阵海水般清冽的气味，而现在去闻的话，隐隐约约还有着不算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里面。
“抱歉。”耳边还有着打斗或者是哭骂的声音，然而就和五年前一样，假如呆在这个男人身边的话，就会觉得其实还可以忍受。德西娅轻声嘟囔了一声，“真的很抱歉。”
她没说是因为这个伤口，或者是别的什么。
米尔斯稍微弯了弯嘴角，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到底也没回答。
她把头埋在米尔斯的胸口, 不过先前的颤栗已经停止了，看上去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
“她居然睡着了。已经很长时间了，她没有在这里睡着过了。”男人这么说着，稍微垂下了眼睛, 不冷不热地笑，“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了，那该死的气味越来越淡了。后来我知道, 她没有点燃蜡烛，只是带在身边而已，效果比起曾经差得太多了。”
米尔斯并没有太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件事情，在我遇到她之后不久, 我就来这里看过。那时候她还偶尔记得点上蜡烛，不过离开我的车子之后, 大概是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男人在听到前半句之后就警觉地抬起头：“你来过这里？你看到了什么？”
米尔斯稍微摇了摇头，不知所谓地笑了一声, 没有回答。
那个时候, 这里并没有这样的阳光, 也没有这样的草地或者是这棵大树, 这里没有这一切与自然之神息息相关的东西。那时候, 这快地方投射在他眼中的，是鲜血的地狱，白骨的坟场。米尔斯那一次并没有踏足到如此深的地方，不过他其实远远地看见了，在那中间，有一小丛灌木，在那灌木的中央，有人被丛生的荆棘困在其中。
他甚至其实看清了，那个人，或者说那一片混合着记忆与感情的残片，长着自然之神的模样。
“我不想让她睡着，我不想让她好过，因为我恨她。明明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为什么总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过下去。”男人笑了起来，“所以我总是把她从安宁的睡眠中唤醒，我用梦境来折磨她。我根本不明白，她为什么能睡着，她不应该能睡着的。她活该日日夜夜被这样折磨，她活该睡觉不得安宁就这样挣扎下去。”
米尔斯依然盯着他看，认真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以为你起码会发点脾气呢。”男人托着脑袋，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刻薄地笑了，“还是说，你没听到我刚才说了些什么？”
米尔斯看着他的脸，居然稍微愣了愣神，然后才低下头，把已然睡着的德西娅平放到膝盖上，然后轻轻摸着她的脑袋：“抱歉，我第一次从这张脸上看到这个表情所以失态了……抱歉。”
他的声音不如他的表情那么轻松：“我听见了你在说什么。事实上这些话，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上一次听到的时候，在现实世界，她亲口对我这样说了。”
米尔斯抬起头，如同浅海一样碧蓝的眼睛里确实没有丝毫的愤怒，他看向那个男人，然后稍微侧开头：“我很想对你说，那不是她的错——
不，或许应该说，‘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你一直用这件事情折磨自己，可是自然之神的消逝，确实不是你的错。”
米尔斯终于再一次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对方：“你就是‘德西娅’，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弄错过。不管你怎么刻薄地对待她，你和她都是同一个人。你在试图激怒我不是么？你希望我也厌恶你对么？”
对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那时候还年轻，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是我曾经以为这样的劝导有用，所以我反复地说，这不是你的错。”米尔斯托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说我弄错了，我当时不愿意承认，可是他是对的，我没有理解过你们的想法。”
这片平静的草地上，突然起了风。
“因为我们都爱他——我们每个人，都深爱着瓦利大人。所以在失去他之后，我们失去了常态。”米尔斯伸手，撩起从耳边垂下的长发，“就像父亲说的那样，我不是真的对教导我长大的瓦利大人没有深厚感情。我只是通过遗忘，忘记我如何敬爱过他来缓解自己的悲痛。而芙拉，她也差不多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怨恨她——她在试图通过怨恨自然之神来让自己好过。”
“很自私不是么？只是因为本能地想要着保护自己的感情。而这么简单的、父亲一眼就看透的事情，我居然花了这么多年，才总算是想通了。”米尔斯的表情并不难过，平静得几乎令人有些吃惊，“德西娅，或者说你们，你们只是选择了‘自罪’这种方式折磨自己而已。”
“无稽之谈。”男人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是么。”米尔斯垂下头，无声地笑，“可是你，不是长着自然之神的外表么？”
男人稍微动了动嘴角：“那是因为我想让她时时刻刻看着这张脸，记着这张脸，我想要她永远也不会安宁。”
“是么？”米尔斯笑了起来，“可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她自己希望的啊。假如不是因为思念，假如真的是你说的那样，谁又会愿意这样折磨自己呢？”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过米尔斯并不在意。他站了起来，抱着德西娅，似乎打算离开了。不过男人猛地站了起来，站在米尔斯身后：“你打算就这样离开了？你不打算解决我？假如你现在就这么离开的话，我会继续折磨她，直到她彻底崩溃为止。”
“那是她自己需要面对的事情。”米尔斯耸了耸肩，“我不会替她做出决定，她也不会愿意我替她做决定。我进来，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情，对德西娅而言，你并不存在。让她作为‘德西娅’而存在一段时间这件事情，本身也是瓦利大人的愿望。”
“我以为你爱她。”男人尖锐地嘲笑道。
米尔斯没有回头：“我爱她，和我只爱她温和善良的一面是两码事情。我一见钟情的那个人，她不需要我来处理这件事情。更何况，她不就是为了亲自面对你，才变成现在的样子的么？”
————
“你醒了么？”米尔斯单手撑着头，微微地笑着，“感觉怎么样？还记得些什么？”
德西娅茫然地睁着眼睛，目瞪口呆地瞪着前方。就在距离她的脸不算远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大群的蝙蝠。德西娅觉得自己废了不小的力气，才总算是把本能的那声尖叫压了下去。
“我记得我自己晕过去了……好像很痛苦……”德西娅皱了皱眉毛，发觉嘴里有牛奶的气味，“发生什么了？”
“是戒断反应，你一直随身带着的那根蜡烛，你对它的气味成瘾了。”米尔斯心平气和地解释，“可能还会有几次反复，不过既然醒过来的了，应该不要紧了。”
德西娅用力撑着笼子的底面，好不容易支起上身，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终于开了口：“你还好么？”
米尔斯本来正打算伸出手去扶住德西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淡青色的鳞片从胳膊延伸上来，几乎覆盖了整个手背，透明的、几乎无法看清的蹼也出现在了修长的手指之间，看上去与人类相去甚远。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侧，不出意外地摸到了干燥的鳞片。米尔斯皱了皱眉毛，正常来说，他只有在透支体力的时候才会无意识地恢复这幅模样，然而现在他相当确定自己远远没有透支。
难道是之前放出尾巴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米尔斯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重新变回纯粹人类的外貌，一本正经地胡扯了下去：“我想大概是太干燥了吧，这里距离海边太遥远了，我离开水太久容易控制不住，变成这样。”
蝙蝠们悉悉索索地散开了，德西娅盯着蝙蝠看了一会儿，下意识地向着艾德的方向看了过去。她还记得自己昏迷之前看到的情况，不过与现在显然并不完全相同，能看得出来，不少人都在偷偷地打量这个刚刚露出来的笼子，带着某种德西娅不能理解的恐惧的表情。
食物。
食物的气味令德西娅用力皱起了眉。循着气味，她一眼看到了对面一个笼子里，放着一个餐盘，里面还有一小块没吃完的面包，和一小杯牛奶。
在食物的旁边，那个孱弱的贵族少年卑微地趴着，用口腔为那个健壮的男人纾解过剩的欲望。德西娅清楚地看到，那个少年的眼睛自始至终斜着，死死地盯着那一块面包。任何看到那双眼睛的人都能十分地确定，要不是最后一点对于面前男人的恐惧，他一定早就扑上去了。
“食物？”德西娅想起刚醒来的时候，嘴里牛奶的味道。
米尔斯点了点头，伸手用袖子遮住德西娅的眼睛，不让她继续看下去，然后简单地解释道：“从第一天晚上开始，每天会有一份牛奶和面包放在中间的地方，有两个笼子能够获得通向食物的路。事实上我有点惊讶，毕竟我知道这个游戏第一幕是同类相食，我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反而变成了互相争夺。”
德西娅稍微摇了摇头，刚刚醒来之后思维还很迟钝，想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是不是吃过了什么？”德西娅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也去抢了？”
米尔斯摇了摇头：“我拿了半杯牛奶，剩下的留给他们了。食物对我而言并不那么必要。”
德西娅无声地皱了一下眉毛：“我还没有那么饿，也不会缺这一点食物。毕竟我们不会因为饥饿而死，单纯忍受饥饿的话，我觉得我做得到……起码不会像那个孩子一样，什么都能放弃。”
“那个孩子？”米尔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个贵族少年。米尔斯摸了摸鼻子：“德西娅，我们要不要来打个赌，赌你是不是看走眼了。”
“我？”德西娅相当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米尔斯的笑容，“你在说那个孩子？我看走眼了？”
“我想他大概不是自暴自弃了。”米尔斯抬了抬下巴，“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不过从你被卷过来开始，娜欧米就让我进入了影子的空间。不过假如是我来说的话，并不是那个壮汉挑中了那个少年来当奴隶，而是那个少年挑中了那个壮汉。”
德西娅的表情稍微抽搐了一下。
米尔斯动作温和地把德西娅拉回到自己旁边：“很容易看出来吧，那个男人的自负和愚蠢。就算现在有吃的，这种吃的肯定也不足够。既然同在一个笼子，那当然就应该防备着对方，一口吃的也不让对方获得。不只是食物，能够进口的也都是营养，他居然在消耗自己的能量喂笼子里的另一位，就为了那一点点无所谓的‘快感’，假如是要挑选合适的附庸的对象，这样的人再适合不过了。”
德西娅哑口无言了一阵，稍稍耸了耸肩：“或许确实如此。不过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是你同一个笼子。或许那个少年并没有想那么多。”
米尔斯听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过，我对你一见钟情了。我可看不出那边也是这样的情况。更何况，苦苦哀求才得来的，和我愿意给的，本来就不是一样的。要是你真的饿得受不了了也不用，我的血我的肉，你大可以直接吃。”
“你的血？你的肉？”德西娅没抬头，语气非常随意地顺着他的话向下说，“作为海神的儿子，你的血肉比一般的食物更加能够充饥么？足够让一个好几天没有进食的人察觉不到饥饿么？”
米尔斯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德西娅扒开了原本好好儿地系着的衣领。
“德西娅……”米尔斯没有来得阻止，他锁骨下方那一块不算小的伤口，就已经彻底暴露在德西娅的眼前。
德西娅的瞳孔猛然间收缩了起来，这个伤口的模样显然和她预想的并不一样。
“这是……我咬的？”德西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是我主动咬伤了你……喝了你的血么？”
“应该不算。”米尔斯不慌不忙地重新紧了紧领口，丝毫没有被戳穿什么的窘迫，“我应该说过，我给过你牛奶喝了，别瞎想。”
德西娅皱了皱眉毛，明显还在想伤口的事情：“嗯，但是我很清楚我昏迷之前有多么饥饿。要说凭着这么几口牛奶就能完全恢复，那什不可能的。假如是那种程度的饥饿，只吃一点东西反而应该觉得更饿才对……所以我猜，那口牛奶是为了漱口，不让我发现原来我嘴里是什么……”
“大概我的血肉充饥效果真的不错。”米尔斯眼中的光芒稍微闪了闪。锁骨下的伤口隐隐约约地在疼，似乎自愈的能力也并不能很好地起作用，“不过放心吧，没有那么严重，只是疼到极点的时候本能地想咬住什么东西，大概是稍微渗了一点血而已。”
米尔斯说得很轻松，不过德西娅很明白，不可能只是这样的。她不确定自己到底喝了多少，但是那绝对不只是“一点”能够形容的量。
不过她没有再反驳什么，只是沉默地把头靠在米尔斯肩膀上，闭着眼睛休息。米尔斯身上永远有着一阵海水般清冽的气味，而现在去闻的话，隐隐约约还有着不算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里面。
“抱歉。”耳边还有着打斗或者是哭骂的声音，然而就和五年前一样，假如呆在这个男人身边的话，就会觉得其实还可以忍受。德西娅轻声嘟囔了一声，“真的很抱歉。”
她没说是因为这个伤口，或者是别的什么。
米尔斯稍微弯了弯嘴角，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到底也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