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西娅在刚刚坐下的一瞬间,察觉到了这个所谓的“剧院”的座椅的异常。
细长而柔软的皮制绳索如同冰冷的蛇一般迅疾地缠上了她的手腕。倒也不是躲不开, 只不过在那一个瞬间, 德西娅下意识地觉得这或许是个陷阱、假如躲开很可能反而受到攻击,因此迟疑了一拍, 错过了躲开的时机。
不过等她回头去看米尔斯的时候,发觉旁边的米尔斯也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棕褐色的皮绳从他的手腕和腰际不算紧地收了起来。不过那皮绳非常纤细,对比米尔斯的身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不过米尔斯显然不这么想, 他稍微皱起了眉毛,抬了抬手,露出了相当不舒服的表情:“呵。”
“是神力呀。”提着蓬蓬裙的少女从米尔斯勉强走过的时候, 稍微回过头,满是厌恶地嘟囔了一句,“艾德大人讨厌那种东西。”
这回连米尔斯都没忍住抬头看了看她,再转头看了看远处似乎非常安稳地坐着的艾德,稍微别了别嘴。
“看上去, 不像是开玩笑。”米尔斯动了动嘴角,憋出了一句评论。
虽然看上去, 大家似乎都有着选择是否坐下的权力,不过有人犹豫再三, 有人畏畏缩缩, 到最后到底也并没有人选择不坐下。
开幕的乐声很快细细碎碎地响了起来, 在他们面前, 舞台的幕布缓缓被拉开。德西娅立刻收回了环顾四周的视线, 转过头看过去,舞台上一片昏暗,直到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德西娅才发觉,在舞台的中央,有着一只一人多高的鸟形木雕。它舒展着翅膀,关节的地方发出“咯吱咯吱”的活动声。
众人于是明白,原来所谓的“戏剧”,是一场木偶戏。
幼童模样的木偶穿着可笑而滑稽的衣服,跌跌撞撞地从幕布的后方向着鸟类走了过来,她仰起头,看着那只翠绿的鸟儿,揉着眼睛,仿佛是没有睡醒的模样。
于是绿色的大鸟伸出翅膀,将孩童拥入怀中。孩童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而绿鸟张开了嘴,做出唱歌的模样,经管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失声鸟……”德西娅听到有人轻声这样说道。她还记得失声鸟的事情,曾经在艾德的地下室,她听到艾德和卢兹交谈过失声鸟的事情,那时候艾德这样说道——
“失声鸟是可以发出声音的,虽然大多数人时候他们只在梦中唱歌来把人们留在梦里,但事实上,失声鸟可以在梦境以外的地方唱歌——只不过一生只能唱一次。梦之神给予他们的就是这样的命运,他们只应该在梦中歌唱,用歌声制造梦境。换句话说,假如他们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区别,并且试图同歌声改变现实,那么他们将与他们的梦境一同坠毁于现实之上。”
不过奇怪的是,舞台上的失声鸟依然维持着唱歌的模样,睡眠中的孩童却慢悠悠地醒了过来,他伸手抱了抱失声鸟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
德西娅清晰地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并不是来自于舞台之上,而是来自于什么不算远的地方。她侧过头去,看到艾德的椅子一边的扶手完全地碎了。
不过那个幼童并没有停留太久,就消失在了幕后。失声鸟重新蜷缩了起来,将脖子和脑袋收回了翅膀之下,似乎是睡着了。
——这并不是什么戏剧,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在看到艾德反应的一瞬间,德西娅无比确信了这一点。从艾德反应看,那个男孩子毫无疑问是他本人,而这只失声鸟,也毫无疑问是他提到过的那一只。
不过奇怪的是,这一场戏剧的主角,似乎却并不是艾德。
幼年的孩童很快被穿着白袍的祭祀们从失声鸟身边带走,失声鸟悲伤地垂下头颅,看着被送来的新的孩子。
这是在诸神尚未远离之前的事情,发生在光明之神的居所之内的事情。光明之神把他正在改造孩子们送到这些鸟类身边,让她们的歌声安抚着这些承受着改造的痛苦的孩子。
不过这只失声鸟是一只非常年轻的鸟,她如此担忧她所接受的第一个孩童,因此并没有安静地接受下一个孩子。她冲破了光明之神设置的窗户,去寻找那个被带走的孩子。
他们曾经带过的屋子就这样空了下来,舞台上空空荡荡的,也静悄悄的,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那究竟代表着过去了多少年,一小块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动了起来——
失声鸟曾经给那个孩子制造的梦境,活了过来。
并不是每个梦境都能够孕育出精灵的,倘若那只失声鸟更加有经验一点,她一定会记得把梦境的门关好,不让梦境的精灵来到这个世界——梦境的精灵诞生于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他们不懂得这个世界的法则,并且会将梦境中诡异的法则带来现实之中,几乎可以说,每一只梦境的精灵,最终都会扰乱这个世界的秩序,它们除了灾难,什么都不会带来。
这是一只诞生于光明神庙某个房间的精灵,这也是一个由失声鸟创造、并诞生于一个过早了解了人世的孩子梦境中的精灵,他如同一片影子一样再空中飘荡,然后在他遇到第一个人类——一个年轻的祭祀——之后,他毫不犹豫地占领了这个身体,然后逃出了光明神庙。
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精灵跌跌撞撞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着,假如身体快要饿死了,那就换一个新的,假如身体被欺辱了,他就占领欺辱者的身体。梦境的精灵是没有现实可言的,他们只遵循自己出生的那个梦境的规则。
谁都不知道那个孩童为什么曾经有过那样的梦境——或许只是改造的过程太过于痛苦,所以他曾经在梦里换了一具没有痛苦的身体而已——这一只梦境精灵有着可怕的能力,他很快适应了扮演各种各样的人,贵妇人,流浪汉,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他都可以轻松模仿,一旦玩腻了,就轻易地将那具身体抛弃。
这段对于精灵而言无拘无束的旅行的终点,停在了一副巨大的鸟类骨架边上。
精灵一直毫无停留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在那空无一人的沙漠深处,在那被沙尘埋葬了半边的鸟类骨架之前,飘飘荡荡的梦境的精灵,突然抓住了自己的根。
那时候,他是一个年轻的冒险者。他那因为久经磨砺而无比粗糙的手覆盖上了他的创造者的骸骨,从那接触的地方,梦境的精灵看到了梦——关于他另一位创造者的梦。他看到了失声鸟去往了男孩的国度,看到了失声鸟带着发疯的男孩离开,也看到了失声鸟最后徘徊在空中,在夕阳的光芒之下,发出了属于现实的歌声。
梦境的精灵在失声鸟的骸骨前留下了眼泪。
他本就是没有根基也没有目的的精灵,然而在这里,他突然有了前进的目的地。他重新站了起来,不再是随意地前进。曾经沉迷其中的“模仿人类”变得不再那么有趣,然而却非常实用。他向着那个已经长大的男孩的方向而去,不管这过程里他再换了多少次身体,他也没有停下来一刻。
……
幕布再合上的时候,却并没有说梦境的精灵究竟有没有找到那个男孩。不过答案却是如此地清晰,德西娅到底也没忍住,还是看向了那个穿着蓬蓬裙的少女,她看不出那个壳子里究竟装着些什么,却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奇怪的笑容——
似乎是安心,却又忐忑的模样。
——毫无疑问,那是属于人类的表情。或许是他依然在模仿着人类的模样,再或者,是在模仿人类模样的过程里,也变得像人类一样了。
细长而柔软的皮制绳索如同冰冷的蛇一般迅疾地缠上了她的手腕。倒也不是躲不开, 只不过在那一个瞬间, 德西娅下意识地觉得这或许是个陷阱、假如躲开很可能反而受到攻击,因此迟疑了一拍, 错过了躲开的时机。
不过等她回头去看米尔斯的时候,发觉旁边的米尔斯也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棕褐色的皮绳从他的手腕和腰际不算紧地收了起来。不过那皮绳非常纤细,对比米尔斯的身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不过米尔斯显然不这么想, 他稍微皱起了眉毛,抬了抬手,露出了相当不舒服的表情:“呵。”
“是神力呀。”提着蓬蓬裙的少女从米尔斯勉强走过的时候, 稍微回过头,满是厌恶地嘟囔了一句,“艾德大人讨厌那种东西。”
这回连米尔斯都没忍住抬头看了看她,再转头看了看远处似乎非常安稳地坐着的艾德,稍微别了别嘴。
“看上去, 不像是开玩笑。”米尔斯动了动嘴角,憋出了一句评论。
虽然看上去, 大家似乎都有着选择是否坐下的权力,不过有人犹豫再三, 有人畏畏缩缩, 到最后到底也并没有人选择不坐下。
开幕的乐声很快细细碎碎地响了起来, 在他们面前, 舞台的幕布缓缓被拉开。德西娅立刻收回了环顾四周的视线, 转过头看过去,舞台上一片昏暗,直到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德西娅才发觉,在舞台的中央,有着一只一人多高的鸟形木雕。它舒展着翅膀,关节的地方发出“咯吱咯吱”的活动声。
众人于是明白,原来所谓的“戏剧”,是一场木偶戏。
幼童模样的木偶穿着可笑而滑稽的衣服,跌跌撞撞地从幕布的后方向着鸟类走了过来,她仰起头,看着那只翠绿的鸟儿,揉着眼睛,仿佛是没有睡醒的模样。
于是绿色的大鸟伸出翅膀,将孩童拥入怀中。孩童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而绿鸟张开了嘴,做出唱歌的模样,经管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失声鸟……”德西娅听到有人轻声这样说道。她还记得失声鸟的事情,曾经在艾德的地下室,她听到艾德和卢兹交谈过失声鸟的事情,那时候艾德这样说道——
“失声鸟是可以发出声音的,虽然大多数人时候他们只在梦中唱歌来把人们留在梦里,但事实上,失声鸟可以在梦境以外的地方唱歌——只不过一生只能唱一次。梦之神给予他们的就是这样的命运,他们只应该在梦中歌唱,用歌声制造梦境。换句话说,假如他们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区别,并且试图同歌声改变现实,那么他们将与他们的梦境一同坠毁于现实之上。”
不过奇怪的是,舞台上的失声鸟依然维持着唱歌的模样,睡眠中的孩童却慢悠悠地醒了过来,他伸手抱了抱失声鸟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
德西娅清晰地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并不是来自于舞台之上,而是来自于什么不算远的地方。她侧过头去,看到艾德的椅子一边的扶手完全地碎了。
不过那个幼童并没有停留太久,就消失在了幕后。失声鸟重新蜷缩了起来,将脖子和脑袋收回了翅膀之下,似乎是睡着了。
——这并不是什么戏剧,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在看到艾德反应的一瞬间,德西娅无比确信了这一点。从艾德反应看,那个男孩子毫无疑问是他本人,而这只失声鸟,也毫无疑问是他提到过的那一只。
不过奇怪的是,这一场戏剧的主角,似乎却并不是艾德。
幼年的孩童很快被穿着白袍的祭祀们从失声鸟身边带走,失声鸟悲伤地垂下头颅,看着被送来的新的孩子。
这是在诸神尚未远离之前的事情,发生在光明之神的居所之内的事情。光明之神把他正在改造孩子们送到这些鸟类身边,让她们的歌声安抚着这些承受着改造的痛苦的孩子。
不过这只失声鸟是一只非常年轻的鸟,她如此担忧她所接受的第一个孩童,因此并没有安静地接受下一个孩子。她冲破了光明之神设置的窗户,去寻找那个被带走的孩子。
他们曾经带过的屋子就这样空了下来,舞台上空空荡荡的,也静悄悄的,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那究竟代表着过去了多少年,一小块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动了起来——
失声鸟曾经给那个孩子制造的梦境,活了过来。
并不是每个梦境都能够孕育出精灵的,倘若那只失声鸟更加有经验一点,她一定会记得把梦境的门关好,不让梦境的精灵来到这个世界——梦境的精灵诞生于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他们不懂得这个世界的法则,并且会将梦境中诡异的法则带来现实之中,几乎可以说,每一只梦境的精灵,最终都会扰乱这个世界的秩序,它们除了灾难,什么都不会带来。
这是一只诞生于光明神庙某个房间的精灵,这也是一个由失声鸟创造、并诞生于一个过早了解了人世的孩子梦境中的精灵,他如同一片影子一样再空中飘荡,然后在他遇到第一个人类——一个年轻的祭祀——之后,他毫不犹豫地占领了这个身体,然后逃出了光明神庙。
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精灵跌跌撞撞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着,假如身体快要饿死了,那就换一个新的,假如身体被欺辱了,他就占领欺辱者的身体。梦境的精灵是没有现实可言的,他们只遵循自己出生的那个梦境的规则。
谁都不知道那个孩童为什么曾经有过那样的梦境——或许只是改造的过程太过于痛苦,所以他曾经在梦里换了一具没有痛苦的身体而已——这一只梦境精灵有着可怕的能力,他很快适应了扮演各种各样的人,贵妇人,流浪汉,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他都可以轻松模仿,一旦玩腻了,就轻易地将那具身体抛弃。
这段对于精灵而言无拘无束的旅行的终点,停在了一副巨大的鸟类骨架边上。
精灵一直毫无停留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在那空无一人的沙漠深处,在那被沙尘埋葬了半边的鸟类骨架之前,飘飘荡荡的梦境的精灵,突然抓住了自己的根。
那时候,他是一个年轻的冒险者。他那因为久经磨砺而无比粗糙的手覆盖上了他的创造者的骸骨,从那接触的地方,梦境的精灵看到了梦——关于他另一位创造者的梦。他看到了失声鸟去往了男孩的国度,看到了失声鸟带着发疯的男孩离开,也看到了失声鸟最后徘徊在空中,在夕阳的光芒之下,发出了属于现实的歌声。
梦境的精灵在失声鸟的骸骨前留下了眼泪。
他本就是没有根基也没有目的的精灵,然而在这里,他突然有了前进的目的地。他重新站了起来,不再是随意地前进。曾经沉迷其中的“模仿人类”变得不再那么有趣,然而却非常实用。他向着那个已经长大的男孩的方向而去,不管这过程里他再换了多少次身体,他也没有停下来一刻。
……
幕布再合上的时候,却并没有说梦境的精灵究竟有没有找到那个男孩。不过答案却是如此地清晰,德西娅到底也没忍住,还是看向了那个穿着蓬蓬裙的少女,她看不出那个壳子里究竟装着些什么,却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奇怪的笑容——
似乎是安心,却又忐忑的模样。
——毫无疑问,那是属于人类的表情。或许是他依然在模仿着人类的模样,再或者,是在模仿人类模样的过程里,也变得像人类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