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的落幕平静地惊人。没有人开口,倘若这真的是一幕平平常常的戏剧, 那情节几乎可以说是荒诞不经而且索然无味的。

    大家当然不是在回味它的情节, 德西娅用余光看向四周,看到了许多惊惶的目光。没有过去多久, 旁边就传来有人拼命挣扎、想要挣脱绳索的声音。德西娅收回了目光,稍微垂落到地面上。他们当然不是在对于刚才那一幕戏剧的内容刚到惊惶,而是另一个层面上的——每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一幕是真实存在过的事情, 是切切实实的、他们其中某个人的一生。

    假如这只是个开端,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如同沃尔森一样, 用这样的表情在众人面前回顾自己的一生——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相信,之所以沃尔森如此坦然,绝对是因为他不是人类,所以他才没有属于人类的廉耻心。

    在人们回过神来之前,帘幕已经第二次拉开了。

    与上一幕的荒诞迷幻相比, 第二幕的开头简直就像是普通的戏剧一样。

    红色裙子的女孩木偶和蓝色裤子的男孩木偶笨拙地拉着手,在舞台上转了一圈, 即便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男孩和女孩还是交握着手, 认真地相互许下以后要在一起的诺言来。

    德西娅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 便看到那对过青梅竹马的木偶就这么抽长了身形, 似乎是长大了。

    就像是许许多多未能如愿的青梅竹马的故事一样, 在两人完成那个诺言之前的某一天, 因为战争的关系,穿着红裙子的少女被迫暂时跟着家人离开了这里,去往了更大、也更加和平的城市。而男孩子很快也不再年轻,他没有再等下去,很快娶了邻居的女孩,然后生育了一个孩子。

    很普通的,或许很多人都会遇到过的关于青春年少的故事,而这些故事大抵都不会有着美好的结局。那个年纪的孩子考虑得还太少,见过得也还太少,别说是了解对方,他们甚至连自己都不太了解。

    男人的孩子很快就长大了,在男孩子长成少年人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去世了。再后来不久,少年的母亲也因为战乱而死去。在死神离去之前不久,年轻的男孩从父亲的遗物里找到了父亲那本陈旧的日记,那本记载着少年时期的爱慕与恋情的日记。

    死神离去,同时也是人们陷入慌乱而顾不上继续战争的时候,少年背着不算重的行囊,向着日记里模糊提到的那个城市走去。

    他遇到了有着和父亲日记里相同名字的女人,女人确实也有着和日记里所描述的一样的外表,只不过那个总是穿着红裙子的女孩子,如今已经是有了一个女儿的、寡居的贵族夫人。少年站在不远的街角,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坐着车子而过,他察觉到了一种疯狂——就仿佛那一个瞬间,父亲日记里的那些隐秘的爱情,全都变成了他的一样,他发疯似的迷恋上了那个美丽的女人。

    少年隐瞒了自己的姓氏,隐瞒了自己的一切,去往了女人的住处,终于成为了她的情人。

    不止一次的温存之后,已经有了皱纹、看起来却依然美丽优雅的女人盯着他的脸稍稍发一会儿呆。少年当然知道她从自己的脸上看到了谁的模样——那是她初恋的男人,总是不容易忘记的——不过少年从来没有回应过那个温柔的表情,他佯装不知道,依然以侍从的身份,呆在她的身边,看着那个贵妇人白天里扮演着属于那个死去丈夫的、心如死灰的未亡人,照顾着年轻的女儿,而在夜晚到来的时候,她又重新恢复成一个“女人”,一个温暖的、活生生的女人。

    这样的时间持续了并不算短,一直到有一天,这位寡居的贵妇人,突然之间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离开。人们都说她是因为丈夫的死而太过悲痛,最终选择了远行来逃避这个伤心地。然而见过女人夜间模样的少年却知道并非如此,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知晓她究竟去了哪里。

    女人的女儿性格怯懦,失去了父母之后,她惶恐地依靠着这位她以为是“母亲的侍从”的男人,颤抖着要求他带着自己寻找母亲,也试图找到一点依靠。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寻找到女人的希望愈发渺茫了起来。而内心早已经成长的少年,终于做了和那个女人一样的事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着她女儿的时候,也开始能够从她的脸上,看到女人的影子。

    属于年轻人绝望的悲鸣从大厅的一角传了过来,米尔斯难得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他记得他用尾巴去拿那半杯牛奶的时候,对面就是这对情侣——起码这一刻之前,所有人都还以为,那是一对罕见的、即便粉身碎骨也不会抛下彼此的情人。

    米尔斯下意识地将视线从不断挣扎着的少年脸上移开,移动到旁边的少女脸上。奇怪的是,在骤然得知了爱人与自己母亲居然是那样的关系之后,少女虽然脸色同样惨白,却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她没有看向自己的爱人,也没有指责对方,相反,米尔斯发觉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扶手,眼睛死死地盯着正在落下的幕布——

    就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一样。

    这一回,幕布几乎只是碰了一下地面,就立刻重新升了起来。

    那个代表着贵妇人年轻时代的穿着红裙子的木偶再度出现在人们眼里,只不过这一次,她背后的场景,应该是一场婚礼。

    鲜红的玫瑰在舞台上飘飘洒洒,透过花瓣的空隙,能看到红裙子的女孩摇摇晃晃地和新婚的丈夫亲吻,再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她手里抱住了一个婴儿。

    红色的花瓣不知不觉变得稠密了起来,又在人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慢慢变成了黑色。音乐的声音也肃穆了起来,等再一次能从花瓣的缝隙里看清楚的时候,女人手里的婴儿已经稍微长大了一些,而她的丈夫却躺进了漆黑的棺木,再也不会动了。

    年幼的女孩抱着母亲的脖子,放声大哭。

    寡居的贵妇人绝对不算是一个好的母亲,女孩总是独自一个人呆着,怯懦而麻木地看着家里的女仆们殷勤地端上来的东西,不知所措地看着忙于扮演一个伤心至极的妻子的母亲。女人很少管她,她本来也不是自愿嫁给这个男人的,大概也正因为如此,她并不爱这个女儿。但是啊,女孩依然想要母亲的怀抱。

    无数次,在冰冷的夜晚,女孩赤着双足,踩着冰冷的地面,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来到母亲的门前,无声无息地推开门走进去,然后将头,搁在母亲的身旁,轻轻地嗅着来自母亲的、令人安心的气味,静静地看着母亲的容貌,美丽而优雅,让她无比羡慕而依恋的母亲的容貌。

    ——那一夜,她将门推开一条缝隙的时候,却停了下来。她看到了,母亲赤.裸的身体,和与她纠缠在一起的年轻的男人。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前所未有地、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当白天来临的时候,女孩总是会趁着他们不注意,偷偷地看过去。她发觉母亲对那个还只能算是少年的年轻人并不算客气,甚至是有些蛮横的。而那个少年却总是低低地应着声音,永远看着母亲的脸,就仿佛那是他的全部。

    女孩并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种得不到回报的依恋,已经变成了那种东西——她确信自己爱着母亲,甚至也爱一切她的母亲爱过的东西,包括那个少年。无数个深夜,她站在房间外面,透过那细细的缝隙,看着母亲作为一个女人的模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觉得,自己和母亲是一体的,躺在那里的女人,正是她自己。她能感觉到母亲狂乱的情绪,能感受到对那个年轻男人的爱,炽热的,却虚无缥缈的爱。她惊慌地想要抓住那种爱,想要对着那个英俊的少年说出来,然后总是在那一刹那,她才会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并不在那个房间里,而是站在屋外冰冷的黑暗中。

    ——再后来,她把自己的母亲,那个从未履行过作为母亲的责任的母亲,一点一点吃了下去。

    字面意思上的,吃了下去。

    她终于成为了她的母亲,而母亲饲养的少年,也终于成为了,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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