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撕破筋骨断裂的声音从前面的方向上传来。
德西娅猛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然而手上的皮锁瞬间收紧, 一下子把她拉回了座位上。没等她再一次试图挣脱皮锁, 单薄的女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那个少女很瘦，瘦到德西娅看不出她脸上的苍白是因为身体病弱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她一只手臂从手腕上方一点彻底折断, 另一只鲜血淋漓，能看到连同大拇指在内的一半手掌被活活扯了下去。
毫无疑问，这是强行将双手从皮锁中□□的后果。
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一点都没有回头去看。剧院也同样是悬挂在大厅上方的, 等她走到剧院的边缘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德西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确是米罗——
只剩下头的米罗不知被谁放在一个椅子上, 动弹不得地看着对方。
“原来，是你啊。”少女的喉咙里慢慢地冒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不知所云的话，再然后，她一脚踏出了剧院的边缘，向着下方的大厅飞快地坠了下去。
惨叫声几乎让整个悬挂着的剧院震动了起来, 属于年轻人的、原本清亮的声音在这短促的一声里飞快地升到最高，随即破音, 再最后在喉咙混着鲜血而发出的浊音沉寂了下去。这种默认分章[13]沉寂远比之前的尖叫要来得漫长，然而就仿佛回音一样, 在这样的沉寂中, 那声尖叫却依然在每个人的大脑中反复地回响着。
要是这是一个噩梦的话, 那一定从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要是现在还能自杀, 或许这个噩梦就不会那么令人痛苦。这大概不是德西娅心里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宁愿将自己的肉体摔得支离破碎来忍受无穷无尽的剧痛, 也绝不继续面对那个男人，不去听他的质问。就仿佛被刚才那一幕戏剧感染了一样，德西娅诡异地明白了她这么做的原因。
倒不是害怕被指责，而是从这一刻起，这个男人再也不可能如同之前一样全心全意地对自己。就算能获得原谅，这个男人看待自己的时候，也一定如同看着自己和母亲两个人。
——那样的和解，她不能接受，所以不如不要。
即便是如此惨烈的结果，宴会的女主人也并没有给这对情侣更多的时间。刚刚合上不久的幕布很快再度拉了开来，宣告着下一幕的开始。
……
“你害怕么？”当第七幕戏落下帷幕的时候，德西娅终于已经麻木到并不会转头去看这一回惨叫的又是谁了。只不过，从之前到现在，有勇气挣断自己双手的，尚且还没有第二个。在那片嘈杂的混乱中，德西娅听到了坐在旁边的米尔斯这么低声问道。
德西娅反应了一会儿，顺着米尔斯的目光才注意到自己双手无意识地用力握着扶手。德西娅深吸了一口气，更加用力地握了一下扶手，这才终于能够慢慢放松肌肉。她转过头，眨了眨眼睛：“是的，怕。”
米尔斯稍微扬了扬眉毛，似乎是有点惊讶：“是怕什么？……难道你也有什么绝对不想被知道的事情么？”
“不，那倒不至于……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情，但是要说绝对不能的话，在我还能想起来的记忆中，应该并没有。”德西娅重新转过头，看向木偶剧的舞台，“我只是有些……嗯，算是惊慌而已，毕竟没有想过或许会用这样的形式，知道失去的记忆。不过假如我没想错的话，你应该认识过去的我，从你的表情看，我或许没什么好怕的……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过去的我也没有把见不得光的事情告诉你呢？”
德西娅的语气倒是不如她先前的动作来得紧张，米尔斯因此笑了起来：“是么。”
德西娅重新回过头去看米尔斯，相当认真地问了一句：“你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米尔斯，我以为你太喜欢自己的过去被公布出来的，毕竟你母亲……虽然不是你的错，不过你们毕竟对外保密了这件事情。”
德西娅没再继续说下去，她还清楚地记得，这个男人说起自己的过去的时候的表情，绝对说不上轻松的表情——那是五年之前的事情，不算太久也不算很近。在那之后，德西娅见过海神尼约德，也见过米尔斯的母亲。透过怒涛之城的魔法，德西娅曾经见过，那个温柔而美丽的女人在看到米尔斯的脸的那一刻，惨叫着从椅子上摔下来，即便是爬行也要疯狂地向着另一个方向逃走的模样。
那不可能是被外人看到也无所谓的事情。
“我确实不太喜欢，不过并不是不能够。”不过和德西娅担心的完全不同，米尔斯看上去并不恐慌，不过有些隐隐约约的恼怒，“我得承认，我其实不太在乎父亲的名声，不过那些事情假如被透露出去，怒涛之城，”米尔斯皱起眉毛踌躇了一下，然后隐晦地补了一句，“怒涛之城毕竟是以父亲为信仰的地方。”
“照这么说的话，米尔斯大人大概不打算让我们出去的时候还能说话呢。”艾德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德西娅悚然一惊，抬头去看，发现艾德站在米尔斯身后不远的地方，高高地仰着头，拿下巴对着他们。
“艾德大人看上去已经成功挣脱这些绳子呢了。”德西娅稍微动了下手腕，手腕上的皮锁随着她的动作变得更紧了一些。德西娅挑了下眉毛，语气毫无起伏地说道，“艾德大人还真是擅长变成蝙蝠逃走呀。”
“德西娅，他不是艾德。”米尔斯倒是主动开了口，“艾德大概也是挣脱不开这种绳索的，所以艾德应该还在座位上。我想这是操纵着一只蝙蝠暂时变成了自己的样子。不过假如非要说的话，也可以认为这确实是本人的一部分。初次见面，艾德先生，为光明之神所创造的吸血鬼，果然有着令人难以相信的能力。”
“怒涛之城的主人真是见多识广，德西娅能得到您的庇护可真是幸运，连我都开始羡慕了。”艾德不冷不热地开了口，算是对米尔斯的回应，“不过不知道德西娅知不知道，怒涛之城的主人大概是有着能够挣脱这种约束的能力的呢？”
德西娅几乎是愣了一下，她脸上的表情当然被艾德捕捉在内。艾德脸上露出了微妙的、得意的笑容，然而在这种笑容扩大之前，他听到的德西娅相当踌躇地问了一句：“艾德你这是……在挑拨离间？”
艾德的脸皮立刻猛地抽搐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瞪向米尔斯：“我想我应该没说错，怒涛之城的主人，让我再看看你的尾巴怎么样？假如是我所见过的那一条尾巴，大概挣脱这种级别的约束并不算难。那怒涛之城的主人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离开的原因，是想让我们永远在此闭嘴么？”
“确实不难，只不过我不能那么做，因为那会导致更大的麻烦。”米尔斯看着艾德，非常平静地回答，“挣脱这根绳子，乃至打碎这个大厅，都不难。既然你迟早会知道，那我也不妨直说——我是海神之子，半神的身体。我的父亲给予了近乎他本人的力量，所以在这个世界上，能困住我的并不是神的力量，而是神祗的存在本身。然而不巧的是，现在大厅外面，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米尔斯甚至是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我是说，我们现在，就是在一位神祗的身体里面——神就是这样一种东西，我们这个世界的空间，时间，都是由他们所创造的，因为他们，就是空间和时间本身的基石。”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笑话。”艾德表情僵硬地说道，“我见过光明之神，你说的笑话一点并不比看台上的小丑更加能让人发笑。怒涛之城的主人，难道你是在说，你也束手无策么？”
“我倒……”米尔斯的话并没有说完，却突然停住了。他的脑袋稍微偏转了一个角度，视线停在了升起的幕布下面。
穿着深蓝色长袍的木偶以可笑的姿势走了出来，不过引人注目的，并不是那身衣服，而是那木偶手里握着的那根木头雕成的、歪歪扭扭的权杖。
“海神的权杖？”艾德的语调稍微上扬了一下，随即降了下来，“看到是到了怒涛之城主人的剧目了。已经到这一刻了，假如你再不让它停下来，就没有机会了。”
米尔斯长长地吐了口气：“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做不到。”
艾德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的表情，再下一刻，他的整个身形一下子就消失了。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一只小小的蝙蝠歪歪扭扭地向旁边飞去。
深蓝色的木偶高高地跳了起来，站到了翻滚的蓝色台布之上。
浅蓝色的幕布在风中动了两下，渐渐平静下来。
海之神在海中远远地眺望着人类的世界，难以计数的岁月过后，海之神终于第一次离开了自己的领地，伪装成了人类的模样，踏上了北陆坚实的土地，去往了了人类的城镇。他走过了大半个北陆，当他路过那个叫洛尔科的小城的时候，他在那里，遇到了那个红裙子的、抱着黄色月季的女人。
米尔斯安静地坐着，看着台子上的木偶开心的舞蹈。
黄色的月季在风中绽放，一如那个美丽女人那热烈的青春。海之神的脚步因为这朵黄色的月季而停留了一个月，在他离开之后，那朵黄色的月季再次回到了路边显眼的角落。
德西娅清楚地记得，曾经那个病弱的剧作家罗伊也曾经带着这样一朵黄色的月季，捧着黄色月季站在路边的女人，那是暗.娼的标志。
哗然的声音传入了耳朵，德西娅看到许多人，带着窥探贵族隐私的、隐秘却兴奋的表情看了过来。那个一贯身份超然而高贵的怒涛之城主人米尔斯，原来不过是海神尼约德一夜风流之后，由身为娼.妓的母亲生下的孩子。毫无疑问，他们从这样的认知中获得了某种愉快感。
木偶的舞蹈并没有停下，如同黄色月季一般的母亲独自生育下了这个孩子，她温柔而慈爱，终于辛苦地将这个孩子养大。这个故事对她而言无疑是艰难而痛苦的，然而即便在米尔斯长大之后，海神以不容拒绝的态度把他们带回了怒涛之城之后，这个故事却也并没有获得童话里那种幸福的结局——
并不是所有凡人都能承受海神的威严的，在海神身边待过久之后，他的母亲到底是因为恐惧而发了疯。
身为人类的女人恐惧恢复了神祗模样的海之神，即便那是曾经与她共度过岁月的爱人。这种恐惧盖过一切，甚至模糊了她的认知，她疯狂地逃避海之神，惊恐地尖叫着、毫无仪态地想要逃跑。甚至于她那亲爱的儿子，只是因为与父亲长得过于相似，她也无法将他辨别出来了。
年幼的孩子在回到怒涛之城之后，就失去了母亲的慈爱。他再也不能好好地与母亲对话了，对海神的恐惧，让这个女人甚至无法分辨出她的儿子。
恐惧，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相处，最后变成了对父亲独断专横的怨恨。大概不会有很多人能够相信，海之神的儿子，明明接受了海之神给与的一切，却如此怨恨着他的父亲。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幕戏很短。当那个孩子成长成少年的时候，整个舞台上木偶就突然停止了动作，不再移动，大概是已经结束了表演。
米尔斯的表情稍微有些怔忡，倒不像是因为这些事情引起了什么回忆，更多的似乎是因为有些诧异只是这样就结束了。
不过奇怪的是，这一回，幕布只下垂到了一半的位置，就突然重新上升。下一幕戏好像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重新开始了。
更加奇怪的是，这一回出现在舞台上的，依然是握着海神权杖的、穿着深蓝色袍子的男人。就仿佛是因为刚才那一幕戏并没有让观众们尽兴、所以想要再演一次一样，一模一样的开头重新出现在了人们的眼前。
德西娅转过头去看米尔斯，从他的脸上，德西娅也察觉到了困惑的表情。舞台上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依然是海神在北陆的独行，依然是他与那个女子的邂逅，依然是独自怀孕的母亲。
德西娅困惑地看着这一幕戏重新演出了一遍，看着那个女人又一次生下了婴儿，然后并没有过去多久，那个婴儿再一次变成了男孩子的模样——
女人穿着皱巴巴的破旧裙子，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向了男孩，一脚把他踹了出去，然后再用力踢了几脚，醉醺醺地用一个娼.妓所知道的最难听的脏话责骂着这个意外出生、影响了她的生意的拖油瓶。
德西娅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听到旁边的米尔斯，用极低的声音的声音这么说道，“现在到底是在演出谁的过去？难道说父亲并不止一个儿子？”
德西娅猛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然而手上的皮锁瞬间收紧, 一下子把她拉回了座位上。没等她再一次试图挣脱皮锁, 单薄的女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那个少女很瘦，瘦到德西娅看不出她脸上的苍白是因为身体病弱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她一只手臂从手腕上方一点彻底折断, 另一只鲜血淋漓，能看到连同大拇指在内的一半手掌被活活扯了下去。
毫无疑问，这是强行将双手从皮锁中□□的后果。
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一点都没有回头去看。剧院也同样是悬挂在大厅上方的, 等她走到剧院的边缘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德西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确是米罗——
只剩下头的米罗不知被谁放在一个椅子上, 动弹不得地看着对方。
“原来，是你啊。”少女的喉咙里慢慢地冒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不知所云的话，再然后，她一脚踏出了剧院的边缘，向着下方的大厅飞快地坠了下去。
惨叫声几乎让整个悬挂着的剧院震动了起来, 属于年轻人的、原本清亮的声音在这短促的一声里飞快地升到最高，随即破音, 再最后在喉咙混着鲜血而发出的浊音沉寂了下去。这种默认分章[13]沉寂远比之前的尖叫要来得漫长，然而就仿佛回音一样, 在这样的沉寂中, 那声尖叫却依然在每个人的大脑中反复地回响着。
要是这是一个噩梦的话, 那一定从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要是现在还能自杀, 或许这个噩梦就不会那么令人痛苦。这大概不是德西娅心里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宁愿将自己的肉体摔得支离破碎来忍受无穷无尽的剧痛, 也绝不继续面对那个男人，不去听他的质问。就仿佛被刚才那一幕戏剧感染了一样，德西娅诡异地明白了她这么做的原因。
倒不是害怕被指责，而是从这一刻起，这个男人再也不可能如同之前一样全心全意地对自己。就算能获得原谅，这个男人看待自己的时候，也一定如同看着自己和母亲两个人。
——那样的和解，她不能接受，所以不如不要。
即便是如此惨烈的结果，宴会的女主人也并没有给这对情侣更多的时间。刚刚合上不久的幕布很快再度拉了开来，宣告着下一幕的开始。
……
“你害怕么？”当第七幕戏落下帷幕的时候，德西娅终于已经麻木到并不会转头去看这一回惨叫的又是谁了。只不过，从之前到现在，有勇气挣断自己双手的，尚且还没有第二个。在那片嘈杂的混乱中，德西娅听到了坐在旁边的米尔斯这么低声问道。
德西娅反应了一会儿，顺着米尔斯的目光才注意到自己双手无意识地用力握着扶手。德西娅深吸了一口气，更加用力地握了一下扶手，这才终于能够慢慢放松肌肉。她转过头，眨了眨眼睛：“是的，怕。”
米尔斯稍微扬了扬眉毛，似乎是有点惊讶：“是怕什么？……难道你也有什么绝对不想被知道的事情么？”
“不，那倒不至于……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情，但是要说绝对不能的话，在我还能想起来的记忆中，应该并没有。”德西娅重新转过头，看向木偶剧的舞台，“我只是有些……嗯，算是惊慌而已，毕竟没有想过或许会用这样的形式，知道失去的记忆。不过假如我没想错的话，你应该认识过去的我，从你的表情看，我或许没什么好怕的……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过去的我也没有把见不得光的事情告诉你呢？”
德西娅的语气倒是不如她先前的动作来得紧张，米尔斯因此笑了起来：“是么。”
德西娅重新回过头去看米尔斯，相当认真地问了一句：“你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米尔斯，我以为你太喜欢自己的过去被公布出来的，毕竟你母亲……虽然不是你的错，不过你们毕竟对外保密了这件事情。”
德西娅没再继续说下去，她还清楚地记得，这个男人说起自己的过去的时候的表情，绝对说不上轻松的表情——那是五年之前的事情，不算太久也不算很近。在那之后，德西娅见过海神尼约德，也见过米尔斯的母亲。透过怒涛之城的魔法，德西娅曾经见过，那个温柔而美丽的女人在看到米尔斯的脸的那一刻，惨叫着从椅子上摔下来，即便是爬行也要疯狂地向着另一个方向逃走的模样。
那不可能是被外人看到也无所谓的事情。
“我确实不太喜欢，不过并不是不能够。”不过和德西娅担心的完全不同，米尔斯看上去并不恐慌，不过有些隐隐约约的恼怒，“我得承认，我其实不太在乎父亲的名声，不过那些事情假如被透露出去，怒涛之城，”米尔斯皱起眉毛踌躇了一下，然后隐晦地补了一句，“怒涛之城毕竟是以父亲为信仰的地方。”
“照这么说的话，米尔斯大人大概不打算让我们出去的时候还能说话呢。”艾德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德西娅悚然一惊，抬头去看，发现艾德站在米尔斯身后不远的地方，高高地仰着头，拿下巴对着他们。
“艾德大人看上去已经成功挣脱这些绳子呢了。”德西娅稍微动了下手腕，手腕上的皮锁随着她的动作变得更紧了一些。德西娅挑了下眉毛，语气毫无起伏地说道，“艾德大人还真是擅长变成蝙蝠逃走呀。”
“德西娅，他不是艾德。”米尔斯倒是主动开了口，“艾德大概也是挣脱不开这种绳索的，所以艾德应该还在座位上。我想这是操纵着一只蝙蝠暂时变成了自己的样子。不过假如非要说的话，也可以认为这确实是本人的一部分。初次见面，艾德先生，为光明之神所创造的吸血鬼，果然有着令人难以相信的能力。”
“怒涛之城的主人真是见多识广，德西娅能得到您的庇护可真是幸运，连我都开始羡慕了。”艾德不冷不热地开了口，算是对米尔斯的回应，“不过不知道德西娅知不知道，怒涛之城的主人大概是有着能够挣脱这种约束的能力的呢？”
德西娅几乎是愣了一下，她脸上的表情当然被艾德捕捉在内。艾德脸上露出了微妙的、得意的笑容，然而在这种笑容扩大之前，他听到的德西娅相当踌躇地问了一句：“艾德你这是……在挑拨离间？”
艾德的脸皮立刻猛地抽搐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瞪向米尔斯：“我想我应该没说错，怒涛之城的主人，让我再看看你的尾巴怎么样？假如是我所见过的那一条尾巴，大概挣脱这种级别的约束并不算难。那怒涛之城的主人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离开的原因，是想让我们永远在此闭嘴么？”
“确实不难，只不过我不能那么做，因为那会导致更大的麻烦。”米尔斯看着艾德，非常平静地回答，“挣脱这根绳子，乃至打碎这个大厅，都不难。既然你迟早会知道，那我也不妨直说——我是海神之子，半神的身体。我的父亲给予了近乎他本人的力量，所以在这个世界上，能困住我的并不是神的力量，而是神祗的存在本身。然而不巧的是，现在大厅外面，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米尔斯甚至是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我是说，我们现在，就是在一位神祗的身体里面——神就是这样一种东西，我们这个世界的空间，时间，都是由他们所创造的，因为他们，就是空间和时间本身的基石。”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笑话。”艾德表情僵硬地说道，“我见过光明之神，你说的笑话一点并不比看台上的小丑更加能让人发笑。怒涛之城的主人，难道你是在说，你也束手无策么？”
“我倒……”米尔斯的话并没有说完，却突然停住了。他的脑袋稍微偏转了一个角度，视线停在了升起的幕布下面。
穿着深蓝色长袍的木偶以可笑的姿势走了出来，不过引人注目的，并不是那身衣服，而是那木偶手里握着的那根木头雕成的、歪歪扭扭的权杖。
“海神的权杖？”艾德的语调稍微上扬了一下，随即降了下来，“看到是到了怒涛之城主人的剧目了。已经到这一刻了，假如你再不让它停下来，就没有机会了。”
米尔斯长长地吐了口气：“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做不到。”
艾德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的表情，再下一刻，他的整个身形一下子就消失了。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一只小小的蝙蝠歪歪扭扭地向旁边飞去。
深蓝色的木偶高高地跳了起来，站到了翻滚的蓝色台布之上。
浅蓝色的幕布在风中动了两下，渐渐平静下来。
海之神在海中远远地眺望着人类的世界，难以计数的岁月过后，海之神终于第一次离开了自己的领地，伪装成了人类的模样，踏上了北陆坚实的土地，去往了了人类的城镇。他走过了大半个北陆，当他路过那个叫洛尔科的小城的时候，他在那里，遇到了那个红裙子的、抱着黄色月季的女人。
米尔斯安静地坐着，看着台子上的木偶开心的舞蹈。
黄色的月季在风中绽放，一如那个美丽女人那热烈的青春。海之神的脚步因为这朵黄色的月季而停留了一个月，在他离开之后，那朵黄色的月季再次回到了路边显眼的角落。
德西娅清楚地记得，曾经那个病弱的剧作家罗伊也曾经带着这样一朵黄色的月季，捧着黄色月季站在路边的女人，那是暗.娼的标志。
哗然的声音传入了耳朵，德西娅看到许多人，带着窥探贵族隐私的、隐秘却兴奋的表情看了过来。那个一贯身份超然而高贵的怒涛之城主人米尔斯，原来不过是海神尼约德一夜风流之后，由身为娼.妓的母亲生下的孩子。毫无疑问，他们从这样的认知中获得了某种愉快感。
木偶的舞蹈并没有停下，如同黄色月季一般的母亲独自生育下了这个孩子，她温柔而慈爱，终于辛苦地将这个孩子养大。这个故事对她而言无疑是艰难而痛苦的，然而即便在米尔斯长大之后，海神以不容拒绝的态度把他们带回了怒涛之城之后，这个故事却也并没有获得童话里那种幸福的结局——
并不是所有凡人都能承受海神的威严的，在海神身边待过久之后，他的母亲到底是因为恐惧而发了疯。
身为人类的女人恐惧恢复了神祗模样的海之神，即便那是曾经与她共度过岁月的爱人。这种恐惧盖过一切，甚至模糊了她的认知，她疯狂地逃避海之神，惊恐地尖叫着、毫无仪态地想要逃跑。甚至于她那亲爱的儿子，只是因为与父亲长得过于相似，她也无法将他辨别出来了。
年幼的孩子在回到怒涛之城之后，就失去了母亲的慈爱。他再也不能好好地与母亲对话了，对海神的恐惧，让这个女人甚至无法分辨出她的儿子。
恐惧，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相处，最后变成了对父亲独断专横的怨恨。大概不会有很多人能够相信，海之神的儿子，明明接受了海之神给与的一切，却如此怨恨着他的父亲。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幕戏很短。当那个孩子成长成少年的时候，整个舞台上木偶就突然停止了动作，不再移动，大概是已经结束了表演。
米尔斯的表情稍微有些怔忡，倒不像是因为这些事情引起了什么回忆，更多的似乎是因为有些诧异只是这样就结束了。
不过奇怪的是，这一回，幕布只下垂到了一半的位置，就突然重新上升。下一幕戏好像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重新开始了。
更加奇怪的是，这一回出现在舞台上的，依然是握着海神权杖的、穿着深蓝色袍子的男人。就仿佛是因为刚才那一幕戏并没有让观众们尽兴、所以想要再演一次一样，一模一样的开头重新出现在了人们的眼前。
德西娅转过头去看米尔斯，从他的脸上，德西娅也察觉到了困惑的表情。舞台上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依然是海神在北陆的独行，依然是他与那个女子的邂逅，依然是独自怀孕的母亲。
德西娅困惑地看着这一幕戏重新演出了一遍，看着那个女人又一次生下了婴儿，然后并没有过去多久，那个婴儿再一次变成了男孩子的模样——
女人穿着皱巴巴的破旧裙子，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向了男孩，一脚把他踹了出去，然后再用力踢了几脚，醉醺醺地用一个娼.妓所知道的最难听的脏话责骂着这个意外出生、影响了她的生意的拖油瓶。
德西娅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听到旁边的米尔斯，用极低的声音的声音这么说道，“现在到底是在演出谁的过去？难道说父亲并不止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