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西娅睁开双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 是一盏雕刻得无比精细的吊灯。
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窗帘照射进来, 如同某个刚刚从午睡中醒来时候的宁静早晨。海水清冽的气味从鼻尖上掠过，令人心旷神怡。耳边有低沉的歌声徘徊着, 是非常平静的调子，泛着某种令人怀念的音色，
德西娅半眯着眼睛，听着那悠扬调子, 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仰着脖子唱歌的俊美少年。少年仿佛站在极远的地方看着她，银白色的长发几乎落到地上。他的面容看得并不分明，然而德西娅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嘴角, 依稀上扬着，约莫是在笑。
德西娅在那歌声中久违地感觉到了安稳，她轻轻地吐着气，等待昏迷带来的混混沌沌慢慢地消退。少年却依然站在原地，轻声地歌唱, 他的身形慢慢晕染开而变得模糊，然而他的眉眼却舒展了开去, 慢慢地褪去美少年的清秀，逐渐长成了一个男人的模样——
一个并不陌生的男人的模样。
歌声稍微持续了一段时间, 慢慢地收了尾。德西娅看到那歌声的主人用碧蓝的眼睛看向了自己, 那温醇的声音也同时响了起来：“你醒了？”
德西娅张了张嘴, 发觉干哑的喉咙只能发出了不成句的声音。
温暖的胳膊托着她的肩膀将她从床上扶起来, 冰凉的水杯贴到了干裂的嘴唇上。德西娅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 眼前时不时恍惚起来，又看到了那个少年，站在她床边，仰着头唱歌。
等幻觉褪去的时候，德西娅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米尔斯，刚才是你在唱歌么。”
“海神的歌声，有稳定精神的作用。虽然我的神力远远不及父亲，不过多少还是会有效果的。”米尔斯的回答听起来和平时说话的口气有点不一样，“你先前晕过去了，精神受到了损伤所以暂时没能醒过来。不过那也没办法，被强行拖入那种破碎的空间，能带着完整的灵魂出来就已经是奇迹了。”
在歌声带来的虚假的宁静感中，昏迷之前的记忆终于开始回归到脑中，德西娅稍微发了一会儿呆，想起来昏迷之前的事情：“这是在哪儿？我昏迷了多久？”
“我的城堡。”极其不愉快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德西娅终于意识到米尔斯态度的异常是因为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她缓慢地扭过头去，看到了站在窗户内侧的男人：“艾德，你也在？”
“什么叫‘你也在’？你没听清我说什么么？我说这里是‘我的城堡’。”艾德表情僵硬地笑了一声，然后才压低了声音，快速地解释了一句，“那个世界崩溃之后，我们被抛回了原来的地方。我当然在这里，问题难道不是怒涛之城的主人，为什么也在这里？”
德西娅勉强伸出手，揉了揉额头，看了米尔斯一眼。米尔斯一如往常地抿着嘴唇，就如同所有人熟知的怒涛之城那位不苟言笑的主人一样，无视了艾德的挑衅。
艾德转过脸去，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你昏迷了两天了。”
“我在你的城堡里……的一张、看起来还不错的床上休息？”德西娅眨了眨眼睛，用难以置信的表情重复了一遍，“原来艾德公爵是个如此善良的好人……么？”
艾德整张脸都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扭曲了一下。
德西娅听到旁边的米尔斯闷声笑了起来，艾德用力地咧着嘴，从牙缝里向外挤出声音来：“你放心好了，我不是。”
“艾德大人精神也受到了损伤。”甜美的女孩子的声音从床尾传来，“多亏了米尔斯大人的歌声，艾德大人才能停止哭……”
“闭嘴！”艾德飞快地扭头，喝斥了一句。很遗憾，还是稍微晚了一点，德西娅脸上已经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扭头看向了那个穿着蓬蓬裙的少女——
德西娅认出了这个少女，那个曾经呆在一个自称沃尔森的男人的壳儿里、而后又转移到这个怪物女孩的体内的、诞生自失声鸟给艾德制造的梦中的精灵。
“早上好，沃尔森先生。”德西娅礼节性地向他问好。不过少女双手揪着裙子，微微地笑了起来，节肢动物挪动关节的声音从她裙子下面传来，她很快靠近了床边：“下午好，德西娅小姐。我现在叫伊莎贝拉。”
她乖巧的模样实在是很难让人联想起来，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曾经将两个成年男性拖入裙下咀嚼吞噬。德西娅笑了起来：“伊莎贝拉小姐，您也在这里。”
“我来为艾德大人歌唱最后的歌曲，完成‘她’没有能完成的事情。”伊莎贝拉无视了艾德警告的眼神，毫不掩饰地说道，“‘她’的力量寄存在艾德大人身上，而我从梦中听到了她最后的歌曲。我会为艾德大人歌唱最后的歌，将艾德大人变回人类——不过艾德大人拒绝了我，我会在这里等到艾德大人回心转意。”
艾德罕见地没有驳斥回去，而是沉默了一阵：“我没有拒绝，我只是说，等一段时间。这不是什么借口，就是说等一段时间。”
伊莎贝拉没说话，只是笑，看不出来信还是不信。
德西娅倒是想起来了，艾德那间地下室的那几百口棺材。要是艾德现在变回人类，那大概也会变得麻烦起来。
“还有，我之前只是精神受损，所以接受了怒涛之城主人的提议，接受他的治疗，我并没有做出什么失常的事情。”艾德眯起眼睛，冷冷地补了一句。
“唔，没有做过什么失常的事情。”米尔斯总算开了口，重复了一遍艾德的话，然后若有所思地接了下去，“光明半岛的艾德公爵，我曾经听说过一个关于你的传言。听说艾德·雅维里对自己变成吸血鬼的事情深恶痛绝，并且发过誓，绝对不会增加同类的数目。”
艾德的脸色明显涨红了，而后又褪去了血色，开始变得惨白。米尔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我相信那个厄尔家的小子，正在赶来这里的路上。或许他来的比伊莎贝拉慢，不过我想不会慢太多的。”
艾德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了一点。
德西娅咳嗽了一声，稍微回过神来：“所以到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晕过去了？”
“制造那一切的人是芙拉，你曾经见过的，在马戏团的时候。”米尔斯语调稍微比之前轻松了一点，“她想要复活自然之神，所以用自然之神留下的神力，试图把自然之神的碎片都找回来，重新拼出一个自然之神。”
德西娅听到艾德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嗤笑：“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德西娅又歪过头来看艾德：“公爵大人真是令人钦佩。”
艾德眉毛挑得几乎要飞出额头：“没想到我活着的时候，居然有幸能从我尊敬的、智慧的德西娅小姐嘴里听到一句赞美？”
虽然艾德就差没在脸上写上“嘲讽”这个单词了，不过德西娅依然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再艾德公爵心中我的形象如此光明。”
艾德额角狠狠地跳了两下，刚想转头就走，突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空间里的小岛上，抵在前额上的少女那纤细却坚实可靠的肩膀的触感仿佛突然之间回到了他的皮肤之上。有那么一个瞬间，艾德突然想起来，这个可恶地闯进他的领地、彻底扰乱了他生活的家伙，曾经是在那样的黑暗中，寸步不让地守在他身边过。
果然不能欠人恩情。艾德咬牙切齿地站回了原位：“你钦佩什么？”
德西娅眨巴眨巴眼睛：“我记得早在那个剧场的时候，公爵大人对于听说自然之神没有离开这个世界这件事情，就丝毫不惊讶，也没有过问过。公爵大人果然处变不惊。”
米尔斯抬头看了艾德一眼：“确实很令人钦佩呢，艾德公爵。”
艾德听到这话反而平静了下来，看向米尔斯，耸了耸肩：“原来你们在介意这个么？是啊，我知道自然之神的事情，从一开始就知道。在诸神离去之后的好几年里，我都在寻找光明之神留下的痕迹。那个时候，我去过黑暗山脉。”
“黑暗山脉？”旁边的伊莎贝拉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歪了歪脑袋，“是关于死神的预言里那个，黑暗山脉么？”
“是的。”艾德点了点头，“自然之神的遗体就在那里——被人齐肩膀剪去长发、挖去双眼的遗体——我看见了。所以预言说，德西娅会在那里找到死神，我一点都不意外。假如她弟弟的遗体在那里，那死神，当然也会在那里的。”
“等等。”德西娅突然用力抬起上半身，“说到死神和光明之神……那什和卢兹呢？他们俩去哪儿了？”
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窗帘照射进来, 如同某个刚刚从午睡中醒来时候的宁静早晨。海水清冽的气味从鼻尖上掠过，令人心旷神怡。耳边有低沉的歌声徘徊着, 是非常平静的调子，泛着某种令人怀念的音色，
德西娅半眯着眼睛，听着那悠扬调子, 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仰着脖子唱歌的俊美少年。少年仿佛站在极远的地方看着她，银白色的长发几乎落到地上。他的面容看得并不分明，然而德西娅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嘴角, 依稀上扬着，约莫是在笑。
德西娅在那歌声中久违地感觉到了安稳，她轻轻地吐着气，等待昏迷带来的混混沌沌慢慢地消退。少年却依然站在原地，轻声地歌唱, 他的身形慢慢晕染开而变得模糊，然而他的眉眼却舒展了开去, 慢慢地褪去美少年的清秀，逐渐长成了一个男人的模样——
一个并不陌生的男人的模样。
歌声稍微持续了一段时间, 慢慢地收了尾。德西娅看到那歌声的主人用碧蓝的眼睛看向了自己, 那温醇的声音也同时响了起来：“你醒了？”
德西娅张了张嘴, 发觉干哑的喉咙只能发出了不成句的声音。
温暖的胳膊托着她的肩膀将她从床上扶起来, 冰凉的水杯贴到了干裂的嘴唇上。德西娅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 眼前时不时恍惚起来，又看到了那个少年，站在她床边，仰着头唱歌。
等幻觉褪去的时候，德西娅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米尔斯，刚才是你在唱歌么。”
“海神的歌声，有稳定精神的作用。虽然我的神力远远不及父亲，不过多少还是会有效果的。”米尔斯的回答听起来和平时说话的口气有点不一样，“你先前晕过去了，精神受到了损伤所以暂时没能醒过来。不过那也没办法，被强行拖入那种破碎的空间，能带着完整的灵魂出来就已经是奇迹了。”
在歌声带来的虚假的宁静感中，昏迷之前的记忆终于开始回归到脑中，德西娅稍微发了一会儿呆，想起来昏迷之前的事情：“这是在哪儿？我昏迷了多久？”
“我的城堡。”极其不愉快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德西娅终于意识到米尔斯态度的异常是因为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她缓慢地扭过头去，看到了站在窗户内侧的男人：“艾德，你也在？”
“什么叫‘你也在’？你没听清我说什么么？我说这里是‘我的城堡’。”艾德表情僵硬地笑了一声，然后才压低了声音，快速地解释了一句，“那个世界崩溃之后，我们被抛回了原来的地方。我当然在这里，问题难道不是怒涛之城的主人，为什么也在这里？”
德西娅勉强伸出手，揉了揉额头，看了米尔斯一眼。米尔斯一如往常地抿着嘴唇，就如同所有人熟知的怒涛之城那位不苟言笑的主人一样，无视了艾德的挑衅。
艾德转过脸去，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你昏迷了两天了。”
“我在你的城堡里……的一张、看起来还不错的床上休息？”德西娅眨了眨眼睛，用难以置信的表情重复了一遍，“原来艾德公爵是个如此善良的好人……么？”
艾德整张脸都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扭曲了一下。
德西娅听到旁边的米尔斯闷声笑了起来，艾德用力地咧着嘴，从牙缝里向外挤出声音来：“你放心好了，我不是。”
“艾德大人精神也受到了损伤。”甜美的女孩子的声音从床尾传来，“多亏了米尔斯大人的歌声，艾德大人才能停止哭……”
“闭嘴！”艾德飞快地扭头，喝斥了一句。很遗憾，还是稍微晚了一点，德西娅脸上已经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扭头看向了那个穿着蓬蓬裙的少女——
德西娅认出了这个少女，那个曾经呆在一个自称沃尔森的男人的壳儿里、而后又转移到这个怪物女孩的体内的、诞生自失声鸟给艾德制造的梦中的精灵。
“早上好，沃尔森先生。”德西娅礼节性地向他问好。不过少女双手揪着裙子，微微地笑了起来，节肢动物挪动关节的声音从她裙子下面传来，她很快靠近了床边：“下午好，德西娅小姐。我现在叫伊莎贝拉。”
她乖巧的模样实在是很难让人联想起来，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曾经将两个成年男性拖入裙下咀嚼吞噬。德西娅笑了起来：“伊莎贝拉小姐，您也在这里。”
“我来为艾德大人歌唱最后的歌曲，完成‘她’没有能完成的事情。”伊莎贝拉无视了艾德警告的眼神，毫不掩饰地说道，“‘她’的力量寄存在艾德大人身上，而我从梦中听到了她最后的歌曲。我会为艾德大人歌唱最后的歌，将艾德大人变回人类——不过艾德大人拒绝了我，我会在这里等到艾德大人回心转意。”
艾德罕见地没有驳斥回去，而是沉默了一阵：“我没有拒绝，我只是说，等一段时间。这不是什么借口，就是说等一段时间。”
伊莎贝拉没说话，只是笑，看不出来信还是不信。
德西娅倒是想起来了，艾德那间地下室的那几百口棺材。要是艾德现在变回人类，那大概也会变得麻烦起来。
“还有，我之前只是精神受损，所以接受了怒涛之城主人的提议，接受他的治疗，我并没有做出什么失常的事情。”艾德眯起眼睛，冷冷地补了一句。
“唔，没有做过什么失常的事情。”米尔斯总算开了口，重复了一遍艾德的话，然后若有所思地接了下去，“光明半岛的艾德公爵，我曾经听说过一个关于你的传言。听说艾德·雅维里对自己变成吸血鬼的事情深恶痛绝，并且发过誓，绝对不会增加同类的数目。”
艾德的脸色明显涨红了，而后又褪去了血色，开始变得惨白。米尔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我相信那个厄尔家的小子，正在赶来这里的路上。或许他来的比伊莎贝拉慢，不过我想不会慢太多的。”
艾德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了一点。
德西娅咳嗽了一声，稍微回过神来：“所以到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晕过去了？”
“制造那一切的人是芙拉，你曾经见过的，在马戏团的时候。”米尔斯语调稍微比之前轻松了一点，“她想要复活自然之神，所以用自然之神留下的神力，试图把自然之神的碎片都找回来，重新拼出一个自然之神。”
德西娅听到艾德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嗤笑：“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德西娅又歪过头来看艾德：“公爵大人真是令人钦佩。”
艾德眉毛挑得几乎要飞出额头：“没想到我活着的时候，居然有幸能从我尊敬的、智慧的德西娅小姐嘴里听到一句赞美？”
虽然艾德就差没在脸上写上“嘲讽”这个单词了，不过德西娅依然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再艾德公爵心中我的形象如此光明。”
艾德额角狠狠地跳了两下，刚想转头就走，突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空间里的小岛上，抵在前额上的少女那纤细却坚实可靠的肩膀的触感仿佛突然之间回到了他的皮肤之上。有那么一个瞬间，艾德突然想起来，这个可恶地闯进他的领地、彻底扰乱了他生活的家伙，曾经是在那样的黑暗中，寸步不让地守在他身边过。
果然不能欠人恩情。艾德咬牙切齿地站回了原位：“你钦佩什么？”
德西娅眨巴眨巴眼睛：“我记得早在那个剧场的时候，公爵大人对于听说自然之神没有离开这个世界这件事情，就丝毫不惊讶，也没有过问过。公爵大人果然处变不惊。”
米尔斯抬头看了艾德一眼：“确实很令人钦佩呢，艾德公爵。”
艾德听到这话反而平静了下来，看向米尔斯，耸了耸肩：“原来你们在介意这个么？是啊，我知道自然之神的事情，从一开始就知道。在诸神离去之后的好几年里，我都在寻找光明之神留下的痕迹。那个时候，我去过黑暗山脉。”
“黑暗山脉？”旁边的伊莎贝拉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歪了歪脑袋，“是关于死神的预言里那个，黑暗山脉么？”
“是的。”艾德点了点头，“自然之神的遗体就在那里——被人齐肩膀剪去长发、挖去双眼的遗体——我看见了。所以预言说，德西娅会在那里找到死神，我一点都不意外。假如她弟弟的遗体在那里，那死神，当然也会在那里的。”
“等等。”德西娅突然用力抬起上半身，“说到死神和光明之神……那什和卢兹呢？他们俩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