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罗睁开眼睛，看着德西娅, 腼腆地笑了：“好久不见, 德西娅，或许现在应该说, 姐姐。”
德西娅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突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她发觉自己今天笑出来的次数比过去几个月都要多。并不是愉悦的笑容，而是更加单纯的——
发笑。
米罗耐心地等待着德西娅笑完, 这才继续说道：“或许你并不相信，但是我，也是来询问你一个问题的。”
德西娅抿了抿嘴唇, 觉得这句话让她觉得滑稽：“我很高兴能再看到你，米罗，我也很好奇，你的话，有什么想要问我？”
“我想问您, 在那个宴会的最后，你那时候说的那些话。”米罗不笑了, 稍微垂下眼，“你对我说, 即使人类的恶行如此恶劣, 即使人类的善行罕有能通过严峻考验的, 这也不能成为判断一个种族善恶的理由——善始终存在, 极端的善恶都是人性的一部分。”
德西娅静静地看着这个青年人, 看着他仰起头，用清澈的瞳孔看着自己：“您对我说的这些，我都相信了，我带着这样的心情回到了那里。可是现在，我来到此地，想要问你一句，姐姐，这些话，您自己，到底相信多少呢？”
德西娅的身形僵住了一瞬间，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想说“我当然全部相信”，然而话到嘴边，到底是没有说出来。
要是她真的相信的话，要是她真的能够做到从那个角度来看待一切的话，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没有去往黑暗山脉——再向前推，死神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人类。
“爱着人类，真的是太累了。”德西娅稍微垂下头，张了张嘴，听到自己这么说道，“我没有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全知全能，我希望自己能够相信……所以我来这里，我想了解人类。”
“那么，您已经了解了不是么？”
对面的声音却突然变了，德西娅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略微有些眼熟的少年坐在那里，向着自己的方向微微地笑：“第二次见面，死神大人，或者说，姐姐。不过你大概不会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那时候你还是死神，来赐予我死亡。”
德西娅忍不住挑了挑眉毛：“你也是想要问我什么的么？”
“不，我是想来抱抱您的。”少年站了起来，走到了德西娅的面前，“您或许知道我的名字，我叫瑞文·克尔顿。”
这个名字属于世界上最后一位死者，艾薇的兄长，瑞文·克尔顿。
少年伸出双臂，抱住德西娅，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您和那时候不一样，现在的您，已经是个人类了。我那时候就想对您说，对不起，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您看起来那样难过，那一定是我的过错。”
德西娅没有说话，再等了一会儿，少年双臂的力道也慢慢消失了。在她面前不远处出现的，是她在幻觉中见过无数次的身形。
“瓦利……”德西娅刚刚开口，就突然之间停住了，随即，她稍微换了一副腔调，“我真惊讶，我刚才见到了无数人……没有一个长着这张脸，然而他们都是自然之神瓦利。奇怪的是，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和自然之神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是你却不是他。”
“我不是自然之神瓦利。”绿色长发的男人微微低头，直视着德西娅的眼睛，“我是你，德西娅。”
德西娅却侧开了视线：“是啊，你是我。”
“你似乎在困惑，你认为现在的你，和过去的是一样的，所以你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变成这样，也不明白现在的你要怎么样做出决定。”男人走到她的跟前，轻轻地搀起她的手，拉着她向前走了一步，“不是的，你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德西娅，现在的你，是个人类。”
德西娅顺从地跟着他，才刚刚向前走出一步，眼前突然之间就不再是车子内的景象。
她看到了米尔斯，不，那是比现在稚嫩一些的米尔斯，表情木然且僵硬地，站在一个穿着黑袍的女性面前。德西娅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会儿，随即才看到，在米尔斯身后，站着另外一位自然之神瓦利，真正的自然之神瓦利。
瓦利毫无疑问在笑，德西娅听到他开了口，以一种平静却不容拒绝的口气吩咐道：“米尔斯，按住姐姐。”
这个时候的米尔斯似乎并没有自己的意识，几乎在瓦利开口的同时，他的身形就膨胀了起来，撑破了身上的衣服。和德西娅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巨兽伸出了爪子，向着那个黑袍的女人扑了过去，把她按倒在地。
“姐姐，就像我和你说过的，我爱他们，爱人类。”瓦利站在丛林边上，微微地笑，“诸神都已经远去，我其实也没有必要留下，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那个答案——我们生而为神祗，我们有责任爱着自己的造物，可是那责任背后是什么呢？再或者，我们自己，拔掉神祗的外皮之后，我们还剩下的，是什么呢？”
“我们无数次说起这个问题，姐姐，而现在，我要去寻找这个答案了，我是来和你告别的。”瓦利转过身，毫无留恋地向着丛林深处走去，这一次，德西娅清楚地看到，随着他一路向前走去，有着浅绿色的光片从他的身上坠落下来。
“姐姐，再见了。”
德西娅猛地向前一步，然而身旁有着瓦利模样的男人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她张开喉咙想要说什么，可是她的喉咙无比干哑，说不出一句话来。温热的眼泪不断地冲刷着她的脸颊，那种隐秘的痛苦再一次在心口变得清晰起来，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痛苦么？德西娅。”瓦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你在哭泣呢。”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稍微让德西娅回了一些神，德西娅尚未来得及开口，却突然看到了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
在无数次幻觉中，德西娅都疯狂地挣扎着，想要从巨兽的爪下挣脱开，想要去拉住正在将自己撕裂成碎片的弟弟，哪怕是这一刻，她也泪如满面，心如刀绞。
可是讽刺的是，在另一侧，真正的她在那一刻只是稍微向着半空中伸出了手，随即就停了下来。她盯着自然之神离开的方向，一直看到他的灵魂全部离开、只剩下空壳的身体无力地倒下，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甚至于没有开口挽留一句。
德西娅想起来米尔斯说过的话，那一天之后，她依然在冷静地吩咐他以后的事情。她提到了理想，提到了他们姐弟一直以来的困惑，提到了很多很多事情。
可是她没有提过，或许也不曾知晓，她其实是如此难过。
那是神祗的矜持，也是神祗的无知。她怀念弟弟的气息，所以她将弟弟的头发做成蜡烛，她分明是觉得不舍的，可是她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她甚至以为自己永远会是这样冷漠而傲慢的神祗，她以为自己决定变成人类也只会是单纯地为了寻找那个答案，也因而安排了自己变成人类之后米尔斯应该告诫自己的话。
可是她不知道，不知道人类会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人性本来也是神祗自己一部分的投影。
等到她变成人类的现在，作为可以用“疼痛”来感知痛苦的“德西娅”，她才发觉那些被死神赫尔漠视掉的痛苦如此剧烈，等到这一刻她想起刚才见到的少年瑞文·克尔顿时，才发觉死神赫尔最后那个决定或许不像她自己想得那样理智——或许她那个时刻，只是单纯再也无法承受一次一次地看着弟弟因为嫉妒、仇恨、背叛或是其他原因而死，所以才这样逼迫自己走上了这一条路。
德西娅用力地抓住胸口的衣服，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模模糊糊地知道了，当死神变成人类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也明白了，光明之神融入自己灵魂所造出的物种，究竟哪里不同，那也是为什么光明之神总是有着那么多不符合神祗的逻辑的行为。
当她不再是一个神祗了，她清晰感受到了，爱，仇恨，痛苦，愉快，还有更多微妙而复杂的，名为感情的东西。
德西娅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突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她发觉自己今天笑出来的次数比过去几个月都要多。并不是愉悦的笑容，而是更加单纯的——
发笑。
米罗耐心地等待着德西娅笑完, 这才继续说道：“或许你并不相信，但是我，也是来询问你一个问题的。”
德西娅抿了抿嘴唇, 觉得这句话让她觉得滑稽：“我很高兴能再看到你，米罗，我也很好奇，你的话，有什么想要问我？”
“我想问您, 在那个宴会的最后，你那时候说的那些话。”米罗不笑了, 稍微垂下眼，“你对我说, 即使人类的恶行如此恶劣, 即使人类的善行罕有能通过严峻考验的, 这也不能成为判断一个种族善恶的理由——善始终存在, 极端的善恶都是人性的一部分。”
德西娅静静地看着这个青年人, 看着他仰起头，用清澈的瞳孔看着自己：“您对我说的这些，我都相信了，我带着这样的心情回到了那里。可是现在，我来到此地，想要问你一句，姐姐，这些话，您自己，到底相信多少呢？”
德西娅的身形僵住了一瞬间，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想说“我当然全部相信”，然而话到嘴边，到底是没有说出来。
要是她真的相信的话，要是她真的能够做到从那个角度来看待一切的话，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没有去往黑暗山脉——再向前推，死神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人类。
“爱着人类，真的是太累了。”德西娅稍微垂下头，张了张嘴，听到自己这么说道，“我没有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全知全能，我希望自己能够相信……所以我来这里，我想了解人类。”
“那么，您已经了解了不是么？”
对面的声音却突然变了，德西娅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略微有些眼熟的少年坐在那里，向着自己的方向微微地笑：“第二次见面，死神大人，或者说，姐姐。不过你大概不会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那时候你还是死神，来赐予我死亡。”
德西娅忍不住挑了挑眉毛：“你也是想要问我什么的么？”
“不，我是想来抱抱您的。”少年站了起来，走到了德西娅的面前，“您或许知道我的名字，我叫瑞文·克尔顿。”
这个名字属于世界上最后一位死者，艾薇的兄长，瑞文·克尔顿。
少年伸出双臂，抱住德西娅，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您和那时候不一样，现在的您，已经是个人类了。我那时候就想对您说，对不起，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您看起来那样难过，那一定是我的过错。”
德西娅没有说话，再等了一会儿，少年双臂的力道也慢慢消失了。在她面前不远处出现的，是她在幻觉中见过无数次的身形。
“瓦利……”德西娅刚刚开口，就突然之间停住了，随即，她稍微换了一副腔调，“我真惊讶，我刚才见到了无数人……没有一个长着这张脸，然而他们都是自然之神瓦利。奇怪的是，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和自然之神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是你却不是他。”
“我不是自然之神瓦利。”绿色长发的男人微微低头，直视着德西娅的眼睛，“我是你，德西娅。”
德西娅却侧开了视线：“是啊，你是我。”
“你似乎在困惑，你认为现在的你，和过去的是一样的，所以你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变成这样，也不明白现在的你要怎么样做出决定。”男人走到她的跟前，轻轻地搀起她的手，拉着她向前走了一步，“不是的，你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德西娅，现在的你，是个人类。”
德西娅顺从地跟着他，才刚刚向前走出一步，眼前突然之间就不再是车子内的景象。
她看到了米尔斯，不，那是比现在稚嫩一些的米尔斯，表情木然且僵硬地，站在一个穿着黑袍的女性面前。德西娅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会儿，随即才看到，在米尔斯身后，站着另外一位自然之神瓦利，真正的自然之神瓦利。
瓦利毫无疑问在笑，德西娅听到他开了口，以一种平静却不容拒绝的口气吩咐道：“米尔斯，按住姐姐。”
这个时候的米尔斯似乎并没有自己的意识，几乎在瓦利开口的同时，他的身形就膨胀了起来，撑破了身上的衣服。和德西娅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巨兽伸出了爪子，向着那个黑袍的女人扑了过去，把她按倒在地。
“姐姐，就像我和你说过的，我爱他们，爱人类。”瓦利站在丛林边上，微微地笑，“诸神都已经远去，我其实也没有必要留下，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那个答案——我们生而为神祗，我们有责任爱着自己的造物，可是那责任背后是什么呢？再或者，我们自己，拔掉神祗的外皮之后，我们还剩下的，是什么呢？”
“我们无数次说起这个问题，姐姐，而现在，我要去寻找这个答案了，我是来和你告别的。”瓦利转过身，毫无留恋地向着丛林深处走去，这一次，德西娅清楚地看到，随着他一路向前走去，有着浅绿色的光片从他的身上坠落下来。
“姐姐，再见了。”
德西娅猛地向前一步，然而身旁有着瓦利模样的男人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她张开喉咙想要说什么，可是她的喉咙无比干哑，说不出一句话来。温热的眼泪不断地冲刷着她的脸颊，那种隐秘的痛苦再一次在心口变得清晰起来，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痛苦么？德西娅。”瓦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你在哭泣呢。”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稍微让德西娅回了一些神，德西娅尚未来得及开口，却突然看到了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
在无数次幻觉中，德西娅都疯狂地挣扎着，想要从巨兽的爪下挣脱开，想要去拉住正在将自己撕裂成碎片的弟弟，哪怕是这一刻，她也泪如满面，心如刀绞。
可是讽刺的是，在另一侧，真正的她在那一刻只是稍微向着半空中伸出了手，随即就停了下来。她盯着自然之神离开的方向，一直看到他的灵魂全部离开、只剩下空壳的身体无力地倒下，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甚至于没有开口挽留一句。
德西娅想起来米尔斯说过的话，那一天之后，她依然在冷静地吩咐他以后的事情。她提到了理想，提到了他们姐弟一直以来的困惑，提到了很多很多事情。
可是她没有提过，或许也不曾知晓，她其实是如此难过。
那是神祗的矜持，也是神祗的无知。她怀念弟弟的气息，所以她将弟弟的头发做成蜡烛，她分明是觉得不舍的，可是她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她甚至以为自己永远会是这样冷漠而傲慢的神祗，她以为自己决定变成人类也只会是单纯地为了寻找那个答案，也因而安排了自己变成人类之后米尔斯应该告诫自己的话。
可是她不知道，不知道人类会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人性本来也是神祗自己一部分的投影。
等到她变成人类的现在，作为可以用“疼痛”来感知痛苦的“德西娅”，她才发觉那些被死神赫尔漠视掉的痛苦如此剧烈，等到这一刻她想起刚才见到的少年瑞文·克尔顿时，才发觉死神赫尔最后那个决定或许不像她自己想得那样理智——或许她那个时刻，只是单纯再也无法承受一次一次地看着弟弟因为嫉妒、仇恨、背叛或是其他原因而死，所以才这样逼迫自己走上了这一条路。
德西娅用力地抓住胸口的衣服，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模模糊糊地知道了，当死神变成人类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也明白了，光明之神融入自己灵魂所造出的物种，究竟哪里不同，那也是为什么光明之神总是有着那么多不符合神祗的逻辑的行为。
当她不再是一个神祗了，她清晰感受到了，爱，仇恨，痛苦，愉快，还有更多微妙而复杂的，名为感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