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的半身, 亦是他的孩子、他灵魂中切下来的某一部分, 为了死神赫尔, 将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有低沉的声音，在密林深处响了起来。
在黑暗山脉的中心，克劳迪和卡纳斯正在奋力维持着那庞大的魔法阵。当那个少年说他将献上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那疯狂运转起来的魔法阵, 开始疯狂地吞噬那个少年的血肉。
少年说过，他献上的祭品是自己的名字, 可是他没有说过, 他是光明之神切下的一部分。他的名字卢兹，在神祗们的语言里就是光之子本身。他献上了自己的名字, 也就如同献上了自己的一切。
因为作为神祗一部分的强大生命力, 他的身体依然还在在不断重生着，然而重生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吞噬的速度。魔法阵还在不断运行着, 少年浮在魔法阵上空, 已经有接近半边身体都只剩下了白骨。
卡纳斯和克劳迪都不知道这样的侵蚀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它是否会将这个少年吞噬殆尽。他们俩都紧紧地盯着少年的动静, 以至于密林中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两人都是悚然一惊, 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其他人。
克劳迪转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阴暗的密林深处却慢慢地弥漫出比先前更加浓郁的黑暗，这黑暗阻碍了他的视线, 让他看不清来访者, 却同时让他明白了来访者是谁。那个声音正从黑影中传来, 宛如被黑暗所无限放大了一般震耳欲聋：“你将会在这里消失，而你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我还记得兄长提到过，他试图在光明神殿面前毁灭你，可是那时候你并不愿意就那样消失。”
已经只剩下半身的少年睁开了仅剩下的一只眼，慢慢地向着这里看了过来。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瞳孔和眼白，只有一片光亮似乎要从中流淌出来。那光明接触那密林深处的黑暗时停了下来，再也没有能向前流淌任意一点。
“这真是令人惊讶。”黑暗慢慢地向前流淌，一直流淌到了少年的跟前，“赫尔来到我的神殿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情——赫尔到底是怎么变成一个人类的，她的神性甚至于比大多数神祗都要强大，假如不像瓦利那样把自己撕碎，她要怎样才能把自己塞进人类的壳子。而现在，我看到了答案，这个理所当然、我却并没有想到的答案——
你们，或者说我的兄长，居然乐意帮死神这样大的一个忙。”
死神并不是像自然之神那样撕碎了灵魂，让灵魂的碎片混入人类之中的。照理说，神祗的灵魂应该无法完整地、长时间融入人类那种狭窄的躯体。
而最有可能实现这件事，或者说能专门制造出一副可以容纳神祗的灵魂的人类身躯的，毫无疑问，鸩是创造了人类的这位神祗。
其他人，甚至于包括黑暗之神霍格尔在内，都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相反，大多数人潜意识里都已经想过了这一点，然而因为光明之神对死神一贯厌恶的态度，在他们细想之前就已经下意识地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魔法阵持续地吞噬着少年的身体，他并没有力量还回答来访者的问题。他周身有着光芒，然而这些光芒正在不断地溃散。
“黑暗之神……霍格尔。”克劳迪强忍着想要低下头甚至于昏迷过去的本能，仰着头试图看清黑影中的男人。
“是残影。”卡纳斯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那一片黑影。光明之神与死神不和的消息在这个世界上绝没有没有任何一个生物不知道，当光明之神的兄弟出现在唤醒死神的魔法阵旁边的时候，卡纳斯理所当然地感觉到了紧张。
“你们在害怕什么我么？”黑暗之神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我不是来妨碍你们的，你们应该相信的，假如我是想毁掉这个魔法阵，根本不需要特地来到这里。就算你们已经不再是兄长的信徒，起码你们确实是他的孩子才对，我以为你们也还是愿意信任和尊敬他的，也会因此对我有些许信任。”
克劳迪没说话，他相信全大陆的所有人类都不会想要赞同这句话。
“在黑暗森林里面，原来也有黑暗神庙？”克劳迪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听说神祗们的残影并不能离开自己的神庙太久。”
“这座岛，黑暗山脉与黑暗森林，是我与兄长送给死神和自然之神的礼物——是在他们出生不久之后，兄长与赫尔大人尚未反目之前。”黑暗之神听到了克劳迪的声音，于是开口回答道，“所以这里留有我们未曾来得及拆除的神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虽然克劳迪相当怀疑这些神庙是没有来得及拆除，还是故意被塞在哪个角落里的，不过鉴于说这句话的是黑暗之神而不是光明之神，这使得这句话稍微有了一些可信度。
黑暗之神没有再说话，只是向着少年伸出手去，有那么一个瞬间，整个魔法阵都抖动了起来。然而当黑影与光芒重叠的那一刻，一切却突然安定了下来。克劳迪和卡纳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就好像只是一次普通的晨间对话一样，少年从魔法阵上落下，被黑暗托住，慢慢地离开了魔法阵的范围。
魔法阵并没有因为祭品的离去而停止运转，当失去了光明之后，它转而开始吞噬黑暗。黑暗之神并没有阻止自己力量的流逝，他毫不在意地站在魔法阵边缘上，看着少年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半边的骨架支撑着身体，好不容易站稳了，这才慢吞吞地抬头看向黑暗之神。
“真令人高兴不是么，我听到赫尔大人在哭泣。”霍格尔的语调听不出什么变化，他的面孔隐没在黑暗之中，谁都不知道曾经是光明之神半身的少年能不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一天，死神赫尔知道了什么是悲痛，终于知道了死亡与离别带给人类什么样的痛苦，终于也学会了为离别而哭泣。假如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你做到了现在与曾经的光明之神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这不是我通过这个魔法阵做到的。”少年终于开了口，“我想起来了，这是交易——光明之神将会知道当世界离开了他所憎恨的死亡，会是什么模样，而死神将会知道死亡与离别的痛苦。”
“原来是这样。”霍格尔并不太意外，似乎也并不太关心，只是随口应和道，“真是个不错的交易，确实如此，就算我也同意死神赐予的死亡并全不是坏事，但是死神对死亡的痛苦本身一无所知，那确实并不是什么好事。孩子，你快要变成光，回去他那里了。要是你在光明半岛的时候不逃走，起码你不用经历现在的痛苦。”
“我应该来这里，来做这一切……这是德西娅需要的东西。”少年站在阴影的对面，“我想起来了……当我来到这片森林的时候我想起来了，德西娅……死神赫尔，她一直说着她应该爱人类或者无法爱人类，我想起来我曾经见过米尔斯说着爱她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地回答她也爱米尔斯。那时候的光明之神，‘我’，以为死神是个无情的女人，然而并不是这样的，她根本不懂得她说的‘爱’是什么，更加不明白‘死亡’是什么，直到瓦利大人以接近死亡的状态离开她的身边。”
荒诞的说法。克劳迪站在旁边，下意识地想着，他似乎听到有人说，死神并不知道死亡是什么。
“我倒不这么以为，我总觉得，和大人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神祗，而你，你们，总是认为，黑精灵比人类更加完美。”黑暗之神发出一声轻笑，“有限的生命并不是不完美的。死亡带来的并不是毁灭，我以为兄长总会在无数次尝试失败之后就明白这一点，然而最后让你们明白的，居然是赫尔大人的离去——或者说，居然是你，亲自在唤回死神赫尔。”
海神尼约德曾经对德西娅说过，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黑暗之神霍格尔才会相信，分出光之子之前的巴德尔和现在的巴德尔，是同一个人。然而要是他这一刻也在场，大概会意识到自己错得非常离谱——霍格尔从来没有这样以为过，甚至于，他无比确切地，把光明之神的两个半身，都当成是兄长来尊敬。
“只不过，我想这样也还是不够的。”霍格尔慢慢地伸出手，放到了棺木的边缘上，“瓦利大人，您一定想到了，您该见的，并不只是赫尔大人。”
“我听说，海神大人的儿子曾经献给了您三次机会以报答您的恩情，您可以通过这三次机会直接命令他做任何事情。”霍格尔看着棺木，就仿佛真的在和清醒着的瓦利对话，“我想，您应该还有一次机会没有用。”
——－
米尔斯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车厢里面的动静，然而在他闯进去之前，他的手指碰到了围绕在车厢周边的力量——
他怔了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毫无疑问，这是属于自然之神瓦利的神力。
“米尔斯，你在这里呢。”自然之神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带着一贯温柔的笑腔，“虽然并不是完整的意识，不过我真的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和姐姐。”
米尔斯转过了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你该走了，米尔斯。”自然之神微微地笑着，向着他这么说道，“你也应该感觉到了不是么，你的路途，已经到终点了。”
有低沉的声音，在密林深处响了起来。
在黑暗山脉的中心，克劳迪和卡纳斯正在奋力维持着那庞大的魔法阵。当那个少年说他将献上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那疯狂运转起来的魔法阵, 开始疯狂地吞噬那个少年的血肉。
少年说过，他献上的祭品是自己的名字, 可是他没有说过, 他是光明之神切下的一部分。他的名字卢兹，在神祗们的语言里就是光之子本身。他献上了自己的名字, 也就如同献上了自己的一切。
因为作为神祗一部分的强大生命力, 他的身体依然还在在不断重生着，然而重生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吞噬的速度。魔法阵还在不断运行着, 少年浮在魔法阵上空, 已经有接近半边身体都只剩下了白骨。
卡纳斯和克劳迪都不知道这样的侵蚀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它是否会将这个少年吞噬殆尽。他们俩都紧紧地盯着少年的动静, 以至于密林中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两人都是悚然一惊, 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其他人。
克劳迪转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阴暗的密林深处却慢慢地弥漫出比先前更加浓郁的黑暗，这黑暗阻碍了他的视线, 让他看不清来访者, 却同时让他明白了来访者是谁。那个声音正从黑影中传来, 宛如被黑暗所无限放大了一般震耳欲聋：“你将会在这里消失，而你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我还记得兄长提到过，他试图在光明神殿面前毁灭你，可是那时候你并不愿意就那样消失。”
已经只剩下半身的少年睁开了仅剩下的一只眼，慢慢地向着这里看了过来。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瞳孔和眼白，只有一片光亮似乎要从中流淌出来。那光明接触那密林深处的黑暗时停了下来，再也没有能向前流淌任意一点。
“这真是令人惊讶。”黑暗慢慢地向前流淌，一直流淌到了少年的跟前，“赫尔来到我的神殿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情——赫尔到底是怎么变成一个人类的，她的神性甚至于比大多数神祗都要强大，假如不像瓦利那样把自己撕碎，她要怎样才能把自己塞进人类的壳子。而现在，我看到了答案，这个理所当然、我却并没有想到的答案——
你们，或者说我的兄长，居然乐意帮死神这样大的一个忙。”
死神并不是像自然之神那样撕碎了灵魂，让灵魂的碎片混入人类之中的。照理说，神祗的灵魂应该无法完整地、长时间融入人类那种狭窄的躯体。
而最有可能实现这件事，或者说能专门制造出一副可以容纳神祗的灵魂的人类身躯的，毫无疑问，鸩是创造了人类的这位神祗。
其他人，甚至于包括黑暗之神霍格尔在内，都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相反，大多数人潜意识里都已经想过了这一点，然而因为光明之神对死神一贯厌恶的态度，在他们细想之前就已经下意识地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魔法阵持续地吞噬着少年的身体，他并没有力量还回答来访者的问题。他周身有着光芒，然而这些光芒正在不断地溃散。
“黑暗之神……霍格尔。”克劳迪强忍着想要低下头甚至于昏迷过去的本能，仰着头试图看清黑影中的男人。
“是残影。”卡纳斯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那一片黑影。光明之神与死神不和的消息在这个世界上绝没有没有任何一个生物不知道，当光明之神的兄弟出现在唤醒死神的魔法阵旁边的时候，卡纳斯理所当然地感觉到了紧张。
“你们在害怕什么我么？”黑暗之神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我不是来妨碍你们的，你们应该相信的，假如我是想毁掉这个魔法阵，根本不需要特地来到这里。就算你们已经不再是兄长的信徒，起码你们确实是他的孩子才对，我以为你们也还是愿意信任和尊敬他的，也会因此对我有些许信任。”
克劳迪没说话，他相信全大陆的所有人类都不会想要赞同这句话。
“在黑暗森林里面，原来也有黑暗神庙？”克劳迪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听说神祗们的残影并不能离开自己的神庙太久。”
“这座岛，黑暗山脉与黑暗森林，是我与兄长送给死神和自然之神的礼物——是在他们出生不久之后，兄长与赫尔大人尚未反目之前。”黑暗之神听到了克劳迪的声音，于是开口回答道，“所以这里留有我们未曾来得及拆除的神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虽然克劳迪相当怀疑这些神庙是没有来得及拆除，还是故意被塞在哪个角落里的，不过鉴于说这句话的是黑暗之神而不是光明之神，这使得这句话稍微有了一些可信度。
黑暗之神没有再说话，只是向着少年伸出手去，有那么一个瞬间，整个魔法阵都抖动了起来。然而当黑影与光芒重叠的那一刻，一切却突然安定了下来。克劳迪和卡纳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就好像只是一次普通的晨间对话一样，少年从魔法阵上落下，被黑暗托住，慢慢地离开了魔法阵的范围。
魔法阵并没有因为祭品的离去而停止运转，当失去了光明之后，它转而开始吞噬黑暗。黑暗之神并没有阻止自己力量的流逝，他毫不在意地站在魔法阵边缘上，看着少年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半边的骨架支撑着身体，好不容易站稳了，这才慢吞吞地抬头看向黑暗之神。
“真令人高兴不是么，我听到赫尔大人在哭泣。”霍格尔的语调听不出什么变化，他的面孔隐没在黑暗之中，谁都不知道曾经是光明之神半身的少年能不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一天，死神赫尔知道了什么是悲痛，终于知道了死亡与离别带给人类什么样的痛苦，终于也学会了为离别而哭泣。假如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你做到了现在与曾经的光明之神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这不是我通过这个魔法阵做到的。”少年终于开了口，“我想起来了，这是交易——光明之神将会知道当世界离开了他所憎恨的死亡，会是什么模样，而死神将会知道死亡与离别的痛苦。”
“原来是这样。”霍格尔并不太意外，似乎也并不太关心，只是随口应和道，“真是个不错的交易，确实如此，就算我也同意死神赐予的死亡并全不是坏事，但是死神对死亡的痛苦本身一无所知，那确实并不是什么好事。孩子，你快要变成光，回去他那里了。要是你在光明半岛的时候不逃走，起码你不用经历现在的痛苦。”
“我应该来这里，来做这一切……这是德西娅需要的东西。”少年站在阴影的对面，“我想起来了……当我来到这片森林的时候我想起来了，德西娅……死神赫尔，她一直说着她应该爱人类或者无法爱人类，我想起来我曾经见过米尔斯说着爱她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地回答她也爱米尔斯。那时候的光明之神，‘我’，以为死神是个无情的女人，然而并不是这样的，她根本不懂得她说的‘爱’是什么，更加不明白‘死亡’是什么，直到瓦利大人以接近死亡的状态离开她的身边。”
荒诞的说法。克劳迪站在旁边，下意识地想着，他似乎听到有人说，死神并不知道死亡是什么。
“我倒不这么以为，我总觉得，和大人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神祗，而你，你们，总是认为，黑精灵比人类更加完美。”黑暗之神发出一声轻笑，“有限的生命并不是不完美的。死亡带来的并不是毁灭，我以为兄长总会在无数次尝试失败之后就明白这一点，然而最后让你们明白的，居然是赫尔大人的离去——或者说，居然是你，亲自在唤回死神赫尔。”
海神尼约德曾经对德西娅说过，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黑暗之神霍格尔才会相信，分出光之子之前的巴德尔和现在的巴德尔，是同一个人。然而要是他这一刻也在场，大概会意识到自己错得非常离谱——霍格尔从来没有这样以为过，甚至于，他无比确切地，把光明之神的两个半身，都当成是兄长来尊敬。
“只不过，我想这样也还是不够的。”霍格尔慢慢地伸出手，放到了棺木的边缘上，“瓦利大人，您一定想到了，您该见的，并不只是赫尔大人。”
“我听说，海神大人的儿子曾经献给了您三次机会以报答您的恩情，您可以通过这三次机会直接命令他做任何事情。”霍格尔看着棺木，就仿佛真的在和清醒着的瓦利对话，“我想，您应该还有一次机会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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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斯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车厢里面的动静，然而在他闯进去之前，他的手指碰到了围绕在车厢周边的力量——
他怔了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毫无疑问，这是属于自然之神瓦利的神力。
“米尔斯，你在这里呢。”自然之神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带着一贯温柔的笑腔，“虽然并不是完整的意识，不过我真的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和姐姐。”
米尔斯转过了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你该走了，米尔斯。”自然之神微微地笑着，向着他这么说道，“你也应该感觉到了不是么，你的路途，已经到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