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木两家虽是世交, 却素未谋面, 本该代为引荐的郭云天因马场诸事缠身不能同来, 此时见面难免透着些许尴尬。幸而木元朗颇为健谈,两边见礼后, 各自说起家中情况也渐渐熟络起来。

    眼前的木婉柔正如顾芊芊想的那样清丽婉约,寥寥几语便能感觉出她性情柔顺,青黛秀眉下的一双剪水明眸望将过来, 就像飘落清泉中的点点花瓣,尽是柔情似水。难怪云大哥如此着紧,这等佳人自然会让男儿气短,所谓百炼钢化绕指柔, 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或许因为鲜少见过其他女子,或许出于对待嫁女子的好奇,顾芊芊一边细细打量木婉柔, 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与之比较的心思:有一天自己是否也会嫁人, 那个人是否会全心全意地爱重自己……总是心系镖局的顾芊芊脑子里忽然想起爹娘那些希望她嫁与好人家的话。

    “外面光阴正好, 不如到后山走走?”叙了半天家常, 木元朗提议道。他料想, 别庄后山的景致不错,总比在此枯坐要来得惬意些。

    顾芊芊回过神,礼貌地看向木婉柔, “木姐姐同去吗?”

    木婉柔微笑着点头, 道:“听云天说, 这后山有不少松鼠、兔子, 难得你们来别庄陪我,不如一起去瞧瞧。”

    “那好,你们稍坐,我去准备。”

    木元朗兀自出了厅堂,木婉柔不禁摇头笑道:“我二哥就是性子急,哪里有让客人刚进门就出门的道理。这次我爹让他先行送嫁入京,看来在别庄这几日是闷坏了。”她拉着芊芊、葶葶一起坐到圆桌前,吩咐下人端上海棠酥、芙蓉糕、千层玫瑰酥卷等点心,又重新换过一壶茶。

    “木姐姐客气,两家是世交,还讲什么虚礼。平日困在镖局,能来山上小住,自然是好的。”

    “对呀,我们一会儿是不是可以打猎?”葶葶兴致勃勃地问。

    芊芊嗔了她一眼,揶揄道:“打猎的话,你会射箭吗?”

    “这有什么难~”葶葶举着手比划,“就这样,咻地一下,箭就飞出去了。”

    木婉柔被逗笑,忍不住说:“我看葶妹妹的手法,倒像打弹弓。”

    “都差不多嘛。”葶葶皱皱鼻子,自信满满地拍了拍随身绣袋,“用弹弓我也能打到猎物!”

    顾芊芊姐妹与木婉柔闲聊了半刻钟,木元朗那边已准备齐当。

    江湖人家不似官宦人家,出门都是轻车简从,后山虽山林密实,但山势平缓,他们一行徒步而行,身后只有两个随从牵马跟随以备不时之需。

    夏天就要过了,山里要更加清凉,漫天的郁郁葱葱让人心境都舒畅了些。顾芊芊与木婉柔沿着山中小路慢行,悠闲地欣赏沿途风景,自是比不得步履矫健的木元朗和顾葶葶。木元朗手执弓箭背着箭囊,顾葶葶拿着弹弓,看样子是真要打几只猎物,一会儿的功夫,两人钻进林子便看不见了。

    木婉柔与顾芊芊肩并肩走着,见身后随从缀了一段距离,轻声问:“芊芊,你大哥……近来可好,听说他受伤了?”

    耳边木婉柔略带犹豫的话音让顾芊芊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大哥的伤将养了些日子,已无大碍。听大哥提起,之前走镖路经兖州,木家堡十分照顾,因此镖路顺遂。”

    “顾家的镖,木家堡自当照拂,即便没有木家堡,以他之能,自然也能妥妥当当。当时他在木家堡来去匆匆,我与他倒未能相见。”

    提起顾孟飞,木婉柔眉间不自然地笼上一层说不清的愁绪。她虽有意遮掩,但顾芊芊却察觉了些许端倪。“木姐姐很关心我大哥?”

    “不过是年少相识的情义罢了。”木婉柔扯动嘴角,轻轻吐出一句便没了声音。她垂首片刻,抬头时已然眸光清澈,看向远处道:“二哥他们走远了。”

    顾芊芊笑了笑,“葶葶之前被我爹关在家中好些日子,这回该高兴坏了。”

    木婉柔也是一笑,又说:“二哥从来都是随性的人,我爹说,早该给他说门亲事收收性子。”

    原来木元朗还未曾婚配……顾芊芊神色微凝,并未接木婉柔的话,只拉着她到前面寻人去了。

    林深幽静,正是打猎的好时节,木元朗打到几只山鸡,并抓了只野兔给顾葶葶。等出了林子,顾芊芊与木婉清已走到一处山涧溪流处歇息,潺潺水声悦然入耳。

    木元朗甫一走近,见亲妹坐在石岩上,顾家妹妹手掬溪水,微风拂过二人发丝,当真像幅画让人赏心悦目。他心思一动,想起了临行前爹说过让他到顾家探望并特意提起顾家长女大病初愈的事。他早到了娶妻年纪,原先无拘无束自在惯了,如今连婉柔都要嫁了,实在无法再推脱家中的安排。只是在山东,门当户对就那几家,说实话木元朗都未曾看入眼,为了这事,他母亲马氏没少操心。如今看到顾芊芊,他明白爹的意思,然而这次,他倒未心生抵触。

    回程路上,木婉柔与葶葶一处逗弄抓来的兔子,顾芊芊与木元朗跟在后面。

    木元朗身量挺拔,高出顾芊芊许多,她侧目扫了扫,只能瞥见他胸口,见他自在走路似乎没有想打破安静,便开了口:“若提前知晓木二哥在此,大哥恐怕要与我们一同来相见的。”她其实有些在意,所以话中存了些试探。

    “婚期将至,云天忙于应酬进京的亲朋故友,想来是疏忽了。孟飞伤势未愈,改日应当我去看他。”木元朗回道,低头看向身畔,“京城繁华,过些时日若顾妹妹有空,烦劳带我四处看看。”

    “木二哥客气了,顾家理当尽地主之谊。”顾芊芊被这声‘妹妹’叫得浑身别扭,只草草应了,其实若说尽地主之谊,郭家更合适才对。“木世伯、木大哥也要进京了吧?”她岔开话头问。

    “木家堡杂事颇多,家父大概婚礼前才能抵京。家中大嫂怀有身孕,兄长这次就不来了。”

    “是这样啊。”顾芊芊点点头,又道:“对了,时常听我爹和大哥说起木家堡,说木家雄踞一方,山东的江湖势力都以木家堡马首是瞻。我十分好奇,木家如何能管那些江湖事,木二哥可否说些给我听。”这不是恭维,顾芊芊对江湖所知不多,她想知道木家何以在山东立足,何以震慑其他势力。

    木元朗有些惊讶,顾芊芊身为女儿家竟会问这些,再想到她病厄多年对江湖有些猎奇心也是有的,于是笑道:“顾世伯谬赞,实在言过了。木家堡不过是有些良田商铺酒楼产业的豪强之家,承蒙道上的朋友给面子,遇到难事愿意请木家出面调停罢了。山东多出响马,过往商户富户有意投靠的,木家当保之平安,另有其他门派所需,木家自尽力帮忙。山东六府十五州有不少势力林立,其中莱州奚家寨、青州枫雪山庄、济南府马家、东昌府滕家在当地都势力颇大,要说马首是瞻,木家堡实不敢当。只不过木家与马家、枫雪山庄苏家是姻亲,与其他帮派亦友好相交,许多事上能说得上话而已。”

    势力、产业、人脉……对木元朗所言,顾芊芊很是受教,目前顾家不缺人脉,单就势力和产业来看,实在相去甚远。家里的产业早年都变卖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积攒起来。

    木家堡的确当得起江湖世家的称誉,光是木夫人马氏的娘家就大有来头。听闻马家在济南府是有名的巨贾富户,除了经营茶叶生意,家中钱庄、米粮、绸缎商铺不少,与现任山东布政使何家是远亲,木家堡有这样的姻亲,自然要比其他江湖势力更胜一筹。木元朗说起山东地界的景况尚算中肯,但顾芊芊越听越泄气,连带觉得木元朗话中透着几分清高,似乎除了他提到的那几家,其他小帮派根本不放在眼里似的。

    她望着山下出起了神,想到对大哥说要与郭、木两家争长短的话,顿时觉得幼稚可笑,有多大能耐端多大的碗,以顾家的情形,当量力而行从长计议才是。

    木元朗见她没了声音,忙唤道:“顾妹妹在想什么?”

    “山下有炊烟,许是农户在起灶做饭吧。”她缓过神,指了指山脚的方向。

    木元朗循着她的眼光望去,但见丝丝几缕青烟,“听说这一带尽是官宦富贾的庄子,也可能是庄子里的人在烧火。我们也尽快回去,正好尝尝打的野味~”

    ……

    他们并未离别庄太远,眼看就要到了,却见对面山路有人行来。待看清来人,却是大哥并云大哥,还有凌熙!

    “刚还提起他,这会儿他竟跟着云天一道来了。”木元朗在旁边说了句,却见婉柔有些怔忡。

    木婉柔垂首揉了揉眼睛,轻声道:“没什么,风沙迷了眼,二哥你先过去吧。”木元朗听了,便追上顾芊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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