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萧莫言看来, 这陆诗诗的确是琴艺了得, 甫一拨弦, 便是琴声婉转,引人入胜。

    像她这种对琴不擅长的人, 都能从她那一抹一挑、一吟一揉弹出的琴声中,感觉到有一幅幅的画卷在自己眼前展开, 如琴曲之名, 或是烟波浩渺、云水奔腾,或是天光云影、气象万千, 抑扬顿挫中尽是激昂澎湃、山河壮美。

    她这个门外汉都能感觉出其中诗情画意,其他人更是听得如痴如醉,这陆诗诗的确如夜离央所说一曲弹奏得炉火纯青,却是在她看来, 到底女子心思细腻,这曲虽是动听,却是少了些应有的壮阔豪气,不如大家的火候。

    她斜眼悄悄看了眼身旁的人,见他虽是认真听着,却是不如别人那般摇头晃脑一副如痴如醉,心头比较满意。

    只是, 让她有些不高兴的是, 那陆诗诗要弹琴就弹你的琴, 这时不时地向她家这位万分妩媚地瞟一眼是几个意思?当她不存在?

    这颇有心思的几撇, 瞬时破坏了她听琴生兴致, 不一会儿,她便有些不耐烦了,再听她那软绵绵地弹来奏去,觉得无味得很,便是拿起一旁的烤串继续吃起来。

    本是在听琴的夜离央转头看了她一眼,适时与她倒了一杯果茶送到面前,“喝些水”。

    萧莫言不接,直接就着他的手喝了好大一口,然后挑衅地看了一眼正满眼嫉妒地瞧向这里的陆诗诗。

    正待吞下茶水,却是一突兀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她猛地一顿,忍不住转头向声音出看去……

    “咘~~~”

    听清楚是什么声响地人嘴里的茶水“噗”地一声全数喷了出来。

    “言儿小心些。”夜离央怕她呛着了,一边与她擦干嘴边漏出的茶水,一边与她顺气。

    “没……没事儿。”萧莫言摆摆手,目不转睛地看向苏九儒的方向。

    这简直……

    那苏家老头子不知是吃坏了肚子还是怎的,突然肚子跟煮开了的开水似的“咕噜噜”地响起来,紧接着“咘~”的几声抑扬顿挫的连环屁接二连三地响起……跟着陆诗诗的琴音此起彼伏……

    “咕噜噜……咘~咘~”

    台上的陆诗诗手一歪,捻错了一个音。

    “咕噜噜……咘~咘~”

    由于这声音实在太过破坏意境,本是沉浸在琴曲中的人纷纷回神,向正接二连三打屁的人看去,脸色个个扭曲怪异……这苏老太爷,今儿似乎……吃坏了肚子?

    “咘~~~~”又是一声颇为绵长的屁声,伴随陆诗诗的琴音响起。

    ……

    颇为大声的肠鸣声,和着尾音宛转悠扬的打屁声,与台上悠悠琴声一高一低,遥遥相和。

    李大人的胡子动了动,嘴角终是没有弯起,他抬手咳嗽一声,生生将嘴角的笑意压了下去。

    一旁的余大人脸上的肌肉也扭曲的厉害,生怕发出“不得了”的声音,他悄悄在大腿根处掐了一下,以痛止笑……

    待陆诗诗收尾时,坐在下面,忍受着大小肠共鸣的苏九儒,面上已彻底变成了猪肝色。

    这苏九儒莫名其妙地一处破坏了自己妹妹的演奏,陆元杰脸色不好,“苏老爷这是吃坏肚子了?”

    “老爷,你怎么了?”一旁的宋氏担忧地看着他。

    此时的苏九儒,只恨不能立马找个地缝钻下去,哪里还有心思回答旁人的话?他面色难看地看着前面的桌子,根本就不敢动,就怕自己稍微动一下,那肚子里尴尬的声音再次响起……

    待陆诗诗曲毕。

    “咕噜噜……咘~”苏九儒肠鸣之音应声响起。

    “……”

    众人纷纷低头保持“沉默”。

    “哈哈哈哈……”唯萧莫言终是忍不住了,仰头大笑起来,看着面色尴尬难堪的苏九儒毫不留情道,“所谓雅俗共赏,怕是苏老爷深得其理,今儿陆小姐琴声一绝,苏老爷也不遑多让,可谓屁曲无双,厉害,厉害,哈哈哈……”

    “你……”苏九儒第一次当众出这么大地丑,萧莫言此话更是让他下不得台面,他几乎气得一口气上不来……

    正待发作,却是天有不测风云,又是“咘~”的一声,他所有的话随着这声音尽数消失……整个人,似木头一般,全身僵硬……

    席间是久久的沉默,众人睁大着眼睛看着前面煞白一张脸站在那里的苏家老太爷,不知该是先为陆小姐的琴艺鼓掌,还是先开口关心一句他的身体为好。

    夜离央先开了口,“苏老太爷可是身体不适?”

    苏九儒几乎身子快站不住了,好在他身后的侍卫及时扶住了他,代他回道:“王爷,我家老爷身体突然不适,今日就先失陪了。”

    “无妨,既是如此,就尽快回去找大夫看一下,身体为重。”

    “多谢王爷体谅。”

    苏九儒缓了好一会儿,才脸色发白地与夜离央和在座之人拱手,“王爷,各位大人,老夫失陪了”。

    “苏老爷身体为重。”

    “哈哈哈……”只萧莫言一人,捂嘴笑得猖狂。

    走之前,苏九儒转身看了一眼萧莫言的方向,眼神了满是冰冷的杀气。

    萧莫言,今日这账,老夫给你记上了。

    哟,觉得是她在整他?萧莫言懒得管他在想什么,兀自笑自己的,见夜离央这个王爷都没说什么,众人自然也不敢说她半点,见她终是消停了,李大人才站起来打圆场道:“陆小姐刚才一曲,真是绝了,老夫佩服。”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陆小姐果然一曲炉火纯青。”

    “诗诗献丑了。”

    陆诗诗起身,朝着大家鞠了一躬。

    李知州赞叹道:“陆小姐琴艺超绝,一曲琴音,让下官纵览山河奔腾,豪情激昂,可谓曲中有画,绝妙!”

    “李大人谬赞了。”

    “在下听说萧大人才艺双绝,不如,今儿趁此机会,也给大伙儿奏上一曲?”

    萧莫言早知道陆元杰这个护短的哥哥要给自己找麻烦,心里早已有了心里准备,见他如此说,便是道:“才艺双绝不敢当,只是世人谬传,陆小将军莫要当真。”

    她不想花心思跟人斗这些,浪费时间精力,该她的,别人抢不走。

    陆元杰挑眉,“既是大家小姐,难不成萧大小姐竟是不会半点琴艺?”

    “没有人规定大家小姐必须会琴”,萧莫言淡然看着他,“且这些年我很忙,没时间练习这些”。

    “忙吗?”陆元杰嗤笑一声,“在下倒是好奇萧大人这些年来都在忙些什么,以至于连政务都荒废了?”

    这人今儿铁了心要与自己对上?

    萧莫言微迷了眼睛,撑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陆元杰,“陆小将军,人有些时候,是要有些自知之明的,本官今日好心让你一寸,你就适可而止,莫要再贪心想进一尺了,不然到时候,落了面子里子,怕是你和令妹都下不得台来。”

    呵?这萧莫言倒是敢如此一说,他陆元杰就不信了,“既然萧大人如此说,那还请不吝赐教”。

    他今儿倒是要看看,她要怎样让他兄妹下不得台面来。

    “既然这样,那本官再是藏拙,那就是本官的不对了”,萧莫言起身,走上台,转身看着身后一众人道,“我所会,定是天下人所不能”。

    如此,不会太过目中无人了吧?

    “不知萧大人所会的是什么?”连夜云修此时都好奇地问了起来。

    萧莫言视线在一众的伶人中逡巡片刻,最后落在那角落里手执着胡琴的男子身上,她走过去,在那人惶恐的眼神中,伸手与他道:“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胡琴吗?”

    那人愣了一下,将手中的胡琴递与他,“大人请尽管用”。

    萧莫言笑着与他点点头,“多谢,用完立即还你”。

    身背月色的人,转身看着台下的夜人,“素来大家只听过胡琴的辅奏,今儿我用它来与大家独奏一曲”。

    胡琴什么时候可以用于独奏了?没听过。

    萧莫言也不管大家惊讶不解地眼神,转身兀自拖了一根板凳坐下,二郎腿潇洒一翘,抬眼对着不远处的夜离央不羁一笑,“阿离,此曲名为《广德玄武》,是我一生最爱,送你”。

    《广德玄武》是太极琴侠陈军,当时在武当金顶紫霄殿前演奏的,当时她偶然一听,便为之入了迷,她从来不知道,二胡的曲子,还可以这样潇洒。

    十几年未碰过二胡了,她伸手有些怀念地抚上光亮的琴身,所到之处,皆是一尘不染,看来主人也是个爱惜的人,打理保养得很好。她手执弓杆,随意试了几个音,许是许久未碰这个了,她试了好几下,都有些走音,奇怪又跑调声音,听得台下一众人面色有些扭曲。

    过了好一会儿,见台上那人还在吱吱呀呀地胡乱拉着,听着那让人直想捂住耳朵的声音,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听着这《广德玄武》的名字很是霸气……怎么这……

    “哈哈哈……”本来对萧莫言拭目以待的陆元杰终于忍不住了,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一旁的陆诗诗也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这古代的胡琴到底与现代的二胡有那么一点点差别,试了好久的萧莫言一时找不到原来的那种感觉,待听到陆元杰的笑声后,她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他,淡定道:“怎么?”

    陆元杰不无讽刺地朝她抱拳道:“果然,萧大人所会,天下人不能也,如此琴曲,在下闻所未闻,与适才苏老爷所出之声,有异曲同工之妙,佩服佩服。”

    ……

    萧莫言不理会他的挖苦,只道:“我十多年未碰过这东西了,手生得很,再给我一盏茶的时间,让我熟悉熟悉。”

    说完,她兀自低头,继续自己的试音,那跑到天涯海角的调调,听得众人不知是该笑还是捂耳朵。

    过了好一会儿,那胡琴上本是粗粝刺耳的声音,突然变得悠扬婉转起来,本是快听得不耐烦的众人纷纷一愣。

    “找到了。”

    这时,萧莫言才又抬头,胸有成竹地看着台下众人,“你等务必要洗耳恭听,天下只此一曲,过时不再。”

    陈军老师的琴曲,那必然是你等之人仰望的。

    初时,众人本是不信,却是在听到那荡气回肠的曲声时,均是满脸震惊了,这实在是……

    当气势恢宏的胡琴曲从台上响起时,台上的女子似乎变了一个人一般,青丝与夜风纠缠,手拉琴弦的每一个姿势,都那般随性写意、风姿绰约,仙姿缈缈,不惹凡尘。

    绝妙的曲声中,众人仿佛看见一身穿白衣之人,在竹林松风之间,无关岁月地演绎着太极阴阳的绝妙精华,曲动天地,万物失色。

    台上的人演奏得极其专注,那么的淡定从容,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人存在,这天地就是她的舞台,春夏秋冬,风景瞬息万变,她自是笑看花开花落,淡看云卷云舒,一身风流写意。

    此时,她正以胡琴为笔,描摹生命真意,笑观风云变幻,淡看轮回总总,无悲无喜,生死无惧,人世何谓沧桑,人世何谓疾苦,行走在阴阳之间,便知,一切皆因没有入定。

    如此豪情壮阔,如此天马行空,如若心无风光霁月,又如何演绎得出如此精妙绝伦之曲?

    悠扬的曲调在开阔的江边盘桓,似有天地风云变幻,真龙出水,凤鸣天际,美哉壮哉!在如此荡气回肠的琴曲熏陶下,众人恍惚似有所悟,又如醍醐灌顶,心境跟着开阔了些许。

    待曲终,众人久久无法回神,萧莫言收了胡琴,对着众人从容一笑,“如何?”

    众人恍惚梦中初醒,面上全是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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