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白尚元如此回答, 萧莫言有种不好的预感,从他那语气里掩饰不住的怜悯和同情,她总感觉自己是没机会了呢?

    有必要瞒着她吗?她表现得还不够淡定?左右不过一个结局, 既是不愿说,她也懒得再猜了。

    对于萧莫言的病情, 狄濯和郑勉两人也是好奇不已。

    郑勉身子越过狄濯, 与他小声道:“白大人,太医到底写的是什么?你悄悄告诉我俩,我们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见着两位前辈露出不同于他们这个年龄该有的渴望好奇之色,白尚元抽了抽嘴角, 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事关萧大人隐私,下官不便相告,还请二位大人见谅。除此问题,不知二位大人还有何异议?”

    见他执意不肯说,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身为堂堂左都御史的郑勉自然不好再追问,只得打着官腔道:“当然没异议, 本官自始至终就未对萧大人生病之事有过任何质疑。”

    说完,他转头看向中间沉默不语的狄濯道:“既然如今连李太医都站出来为萧大人澄清了,本官相信狄大人也没什么异议了, 是不是, 狄大人?”

    狄濯郁卒地看了他一眼, 没好气道:“事实都摆在那里了, 本官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一个两个一唱一和的,他能说什么?他哪里能想到,他不过就是随口一句表示对萧莫言拖延审理之事不满,白尚元这小子居然就联合王爷揪着此事不放,说他有失公允,真是气煞他也。

    想他狄濯混迹官场这么多年,吃过的盐比他小子吃过的米都多,他是哪里来的底气在他面前卖弄?审案推议之事,还用他教?他就不明白,这小子明明也是处理过不少案子了,按理说不该就这无关紧要之事咬着不放才是,他这是……不对……

    狄濯转头看了眼左下角的长安王殿下,眼里起了些困惑,王爷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才是。

    越想越不对的大理寺卿,突然觉得,自己今儿就似个傀儡一般,从头到尾被人牵着鼻子走,这感觉,实在是不好。

    思及此,他面色愈见沉了下来,看着夜离央道:“适才的确是下官误会了萧大人,下官收回那句话,改日定就此事向王爷和萧大人登门请罪。”

    夜离央不以为然道:“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的,请罪就不必了,只是,本王看狄大人似乎对言儿有些偏见,若是继续照此审下去,怕是有失公允,建议此案由白大人来主审。”

    他看向堂上的狄濯和郑勉两人道:“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原来如此,看出了些什么的狄濯心中冷笑一声,转而看向一旁的郑勉道:“既然王爷如此提议,下官看白大人也似乎对此案已是心中有数,不如就请白大人来主审,如何?”

    “既然王爷和狄大人都这么说了,本官当然也没有任何意见”,郑勉笑眯眯地看着白尚元道,“素闻白大人对审案定刑颇有一套法子,今日正好让我等一瞻风采”。

    狄濯亦与白尚元拱了拱手,别有意味道:“这接下来的审理,下官愿洗耳恭听,还请白大人赐教。”

    “赐教不敢”,白尚元面色镇静地与他回了礼,解释道,“在审案断狱之上,下官自知比不得狄大人,今日有幸能与狄大人同堂审讯,是下官的福气才是,下官只是想趁此机会向狄大人请教一二罢了”。

    这狄濯虽然城府深厚,在朝中不可谓不算个举足轻重的老人,这些年来在唐相和陆将军两派斗争中,可谓打得一手好太极,对于双方不论示好还是施压,皆能游刃有余应对,既未暗地里拒绝过任何一方的示好,也未明面反驳过任何一方的政见,既摆明了中立的立场,也从未彻底得罪中任何一方,算是有些本事。

    到目前为止,他这大理寺卿的位置坐得还算平稳,少有人参他的不是,而整个大理寺过手的案子,只要不是涉及两派之争,都还算是公允,无可厚非。

    是以,白尚元这般说,正是表示他个人对于狄濯的断案能力还是相当肯定的。

    只是,他这橄榄枝狄濯压根不想接。

    狄濯胡子一吹,嗤笑道:“白大人如此谬赞,本官可承受不起,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在我们这些落伍的老人面前白大人又何必自谦?这朝堂上谁不知道您白大人记忆非凡,凡有所阅,必过目不忘,我等断案十数年犹不能熟记之《新律》和《刑统》,哪本对你来说不是如数家珍?且本官听说白大人素来审讯断案若有雷霆之速,往往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让人无从狡辩,本官今日倒想见识一番。”

    狄濯说着将手里卷宗往白尚元面前一放,“萧莫言行刺王爷一事,本就证据凿凿,本官看来,没有再审讯的必要。当日众目睽睽之下她行此事,纵使有王爷替她开脱,但本官认为,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她胡乱狡辩与自己开脱。且此案真相如何,你我心知肚明,白大人如今却质疑本官办案有失公允,本官倒是想看看,你是想如何帮她将这黑的说成白的”。

    狄濯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举堂之人又有谁不明白的?

    白尚元却是面不改色,无比镇定,似是早已胸有成竹,与他拱手道:“下官说话从来只论事不对人,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海涵一二。就萧大人此案来说,在观了适才堂审之后,下官颇有些感触,想与狄大人讨教一二。”

    狄濯皱眉看着他,“白大人有话直说便是”。

    “众人皆知,我刑部受命掌天下刑罚政令,素来受理律例轻重之适,听断出入之孚,决宥缓速之宜,赃罚追贷之速,事关赞上正民,从不敢轻怠,于刑律受用上慎之又慎,从来掂量酌行,以少冤假错案。下官自入刑部以来,观审数百刑案,审核刑名无数,亦翻我朝历来冤假错案千例,于断案酌刑上,下官认为越似简单之案,越易因大意而错失真相,不知狄大人可赞同下官想法?”

    听他如此一说,狄濯突然就有些糊涂了,这刑部郎中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白大人的意思是,此案尚有存疑之处?”

    “正是。”

    狄濯认真地审视了这年轻人片刻,突然觉得,这人似乎真看出了他没发现的东西,便与他拱手道:“还请白大人解惑。”

    “若就此案定性为故意行刺,下官认为疑点颇多”,在狄濯疑惑的眼神中,白尚元解释道,“此前,下官想问一句,大人自始至终未曾询问过王爷这个当事人看法,便断定萧大人是故意行刺王爷,是否是因当年介入过此案?”

    “这个……”狄濯面色有些赧色,“此案一直由北镇抚司受理,此前并未移交大理寺处”。

    “是以此案若简单认定萧大人是故意行刺,下官认为有以偏概全之嫌。”

    狄濯扯了扯嘴角,“敢问白大人高见”。

    白尚元随手翻开手中卷宗,指着上面当年画师所描摹凶手用来行刺的匕首,与他道:“大人可看出此物有何问题?”

    听他如此一说,一旁的郑勉亦好奇地凑了过来,两人仔细看了许久,并未从上面看出任何不妥之处。

    狄濯不解地看着他道:“这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一把普通的……不对!”

    话到一半,他突然指着刀身之处道:“这刀身的颜色暗沉,不似普通匕首……”

    说到此处,他又在脑子里搜了一下自己所了解的各类匕首,不肯定道:“看这造型,似我朝将士常佩防身之物?”

    “大人英明,下官当时翻看卷宗时,亦与大人疑问相同,此物为兵部管制之物,除非战场遗落,凡有出入皆有登记,少有流落在外,当时下官便不明白,萧大人一普通人怎会有此随身?”

    “这的确值得彻查。”

    “是以,下官就此物去兵部查过,但并未在兵器谱上查出此物,更不用说是为何人所用。”

    狄濯心里似乎有了些眉目,却是不敢肯定,便试探性问道:“白大人的意思是,此物并非出于常人之手?”

    白尚元点点头,继续道:“下官就此匕首刀身特异之处向兵部专司锻造之人问过,此物并非寻常之物,大有可能为陨铁所造。”

    既然如此,真相呼之欲出。

    “而兵部登记所得陨铁,出入只皇上和几位权贵功勋之人。”

    见白尚元将视线转向一旁的夜离央,狄濯后知后觉道:“你的意思是,这匕首本为王爷……所有?”

    白尚元与夜离央拱了拱手,“不知下官推论可否正确?还请王爷示下”。

    夜离央颔首承认道:“此物之前确为本王随身所佩之物。”

    见他如此爽快承认,狄濯惊讶道:“下官斗胆,敢问王爷,此物为何会在萧莫言手上?可是遗失?”

    “当然不是,此物为本王亲手赠送言儿防身之用。”

    “那怎么……”狄濯不确定地看了看萧莫言一眼,方才明白,此案审理上,自己的确似有先入为主之嫌,见证据“确凿”,便忽视了案情因果,犯了大忌……

    这时,一旁的白尚元插话道:“下官听王爷这般说,似乎此前便与萧大人相识,且有过接触?”

    “正是。”

    此话一出,堂外顿时又是一阵议论纷纷,果然王爷和萧大人有故事。

    此时,众人已是对萧莫言“行刺”一事为“苦肉计”一说信了八分。

    看了看众人反映,白尚元适时将手中惊堂木一拍,“肃静”。

    在众人好奇地视线中,他顺势问道:“虽事关与邻国和睦友好,但此事亦与大人生死和清誉有关,下官斗胆,还请王爷将此中因果缘由与我等说说。”

    一直坐在堂中如局外人般的萧莫言终于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了,她瞟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夜离央,又看了看从容不迫的白尚元,这两人不着痕迹地这一唱一和的……若是未事先“暗通曲款”,她萧莫言手板心给他们煎蛋,一人一个的那种……

    这戏精啊,瞧瞧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虽说此中离事实也未差离多少……可是,她看着在堂上一板一眼地忽悠众人的白尚元,突然觉得……这人似乎并未如表面这般严肃,难道是个传说中的腹黑?!

    似是觉察到她的打量,白尚元趁隙往她这处看了眼,却是在看到她突然变得锃亮的眸子时,他愣了一愣……她这满眼的闪亮和探究是几个意思?

    咳咳……白尚元低头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一来掩饰脸上的不自然,二来想提醒萧莫言,公堂之上注意形象……王爷还在旁边呢……

    却是这萧莫言一点不自知,还唇角一勾,与他打了个不易觉察的请的手势……那轻松模样,分明与那观戏的没二般……

    “……”

    白尚元突然有一口老血要喷出来的冲动,此时的他很有冲动将手中的惊堂木再拍上一拍,提醒堂下的女子,这是公堂,请严肃对待自己的案子!

    夜离央自然也是将堂上两人的互动看在了眼里,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后,便在众人渴望的眼神中,将萧莫言身为萧家嫡女,当年不幸流落在外,十年之后两人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再次相遇相知的情况简单与众人说了下。

    有如此故事,那时夜离央因边疆战事不得不离开时,赠匕首一事便成理所应当。

    在众人唏嘘声中,白尚元看着萧莫言追问道:“那此后,萧大人又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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