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的三人有些为难地互视一眼, 王爷脸黑成这样还如何审下去？
就此事其实皇上已事先请他们三人去御花园喝过茶了, 名义上是听他们关于萧莫言之案的看法, 实则是对他们进行敲打，明里暗里挑明了这是皇家之事，外人莫要太过深究, 若是让太后娘娘和王爷为此反目……
犹记当时，坐在花丛中的皇上，笑容颇为和煦地看着他们道：“朕看着朝中就三位卿家最是懂朕，知朕对家事向来以和为贵, 不仅后宫嫔妃，尤其不愿看到两位最亲之人因何人或何事生了嫌隙。是以，朕才将此事拜托三位, 还请三位爱卿务必要与母后和皇兄一个满意的交代，若是此事圆满，朕定当重谢。”
皇上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三人岂敢对此事大意。
郑勉装糊涂小心试探道：“为皇上分忧是微臣等本分，微臣自是万死不辞。只是，微臣目前对此案如何审理尚未理出太多头绪, 不知皇上如何看法？”
皇上当时只是笑了笑道：“三位爱卿素来断案公允，朕自然放心你们。”
说完, 他转头，似恰巧见到身旁一朵开得正盛的芍药, 便是凑近多看了几眼, 小有惊喜地赞叹道：“这芍药开得不错, 恰到好处，过则不及。”
……
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皇上的意思再是清楚不过，却是如今事况一下变成这样，他们突然有些骑虎难下的感觉……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下次皇上请喝茶的地方，不会就换到天牢吧？
这看似无害的皇上，很多人觉得他心里住着一个可怕的恶魔，这东西一放出来有时候比太后娘娘和长安王殿下都要可怕。
夜家人似乎都是怪胎。
……
一想起皇上当时“笑容和煦”的嘱咐，三人就莫名汗毛倒立，鸡皮疙瘩一层层地起。尤其是狄濯，事前府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压力实在是有些大。
这郑勉一看就是个和稀泥的，你好我好大家好没个主见；而这白尚元，仗着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些底气，对谁都油盐不进；两人似乎都没被人骚扰过，就他这大理寺卿……凡是涉及两派斗争，两边人都来他这处敲打，他实在是……想撂挑子不干了！
好人都叫别人做了，他唱这黑脸他容易么？几边都要有个交代，还不能叫人看出任何猫腻……简直了……他身为堂堂大理寺卿，又不是那台上唱戏的……老是演戏与旁人看，还不如改行得了！
“关于萧大人被指‘行刺’长安王殿下一事”，白尚元有些为难地看向身旁的狄濯和郑勉两人道，“不知二位大人如何看法？”
郑勉率先道：“既然连王爷本人都亲自出来澄清了，本官认为这‘行刺之罪当然不成立。”
“狄大人呢？”
狄濯吹了吹胡子，不服气道：“话虽如此，但本官还是认为，萧莫言此人对王爷仍有意图不轨之嫌，单凭她一面之词不足以让人彻底信服，适才只怕她是妖言惑众、迷惑人心罢了。”
“那大人觉得，如何才能证明她的清白？”
狄濯看向白尚元道：“难不成白大人忘了，我等奉皇上之命前来到底所谓何事？”
白尚元眨了眨眼，不明所以道：“下官当然记得，自然是为两件事而来，一为弄清楚萧大人‘行刺王爷’一事到底是否属实，二为弄清楚她到底是否萧家嫡女。”
“既是如此，王爷”，狄濯转向夜离央拱手道，“下官认为，萧莫言到底是否居心叵测，还待确定她是否真正的萧家嫡女后再做定夺，不然，下官认为她有动机不纯、居心叵测之嫌”。
“既是皇上的意思，此事定当弄个一清二楚，本王自然也无意见，但是”，夜离央低头看着怀中人道，“言儿真容在此，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她的身份？”
“王爷的意思是……”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礼部尚书刘伯彦道：“言儿因容颜殊丽惹来麻烦，此前从未以真容示人，今日为堵悠悠之口，不得已摘下了这戴了十几年的面具，本王就想问问刘尚书你作何感想？”
“她……”刘伯彦心情复杂万分地看着他怀里的人，嘴唇抖了抖，“如此面貌，分明就是我女儿素玉的孩儿啊，是老夫……老糊涂了……”
“刘尚书的意思就是，言儿有几分肖似当年的萧夫人？”
“哪是几分啊，分明就是和素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刘伯彦万分感慨地摇了摇头，捶胸顿足地悔恨道，“是老夫无能，竟是让素玉的孩儿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不知她吃了多少的苦……”
说着说着，堂堂的礼部尚书大人便是老眼里便是泛出了泪花，看得旁人无不同情慨叹。
“既是刘尚书都如此说了”，夜离央转头看向堂上的狄濯道，“狄大人还有什么话说？”
狄濯皱眉看了萧莫言片刻，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苏九儒问道：“苏老爷，本官问你，她到底是否萧家嫡女？”
“回大人的话”，苏九儒起身，有些为难道，“此事，老夫，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话怎么说？”狄濯追问道，“萧莫言不是你们苏家养大的吗？她身份如何，难道你们不清楚？”
苏九儒回道：“还望大人明察，当初将此女从萧家带走的并非我苏家人，我们也是几年之后才得到她的消息然后费尽心思将她接回来的，至于她身份到底如何，老夫也不敢确定。”
听他如此说，一旁的刘伯彦立马起身，气呼呼地反驳道：“这孩子容貌和我家素玉如此肖似，此事还有何可质疑之处？！老夫看是你苏家居心叵测，想让一个庶出冒充嫡出，霸占本属于我这可怜的外孙女的一切！”
“尚书大人，无凭无据，话可不能乱说，老夫敢对天发誓，从未做对不起萧家之事。”
“那此事你如何解释！”他刘伯彦倒是要看看他们苏家作何解释，若是他们真如那孩子所说那般薄待于她，他定要与她讨个说法！他刘家人向来以和为贵，可也不是随意能让人欺负的！
见他情绪如此激动愤慨，苏九儒赶紧解释道：“刘尚书可千万不要误会，这孩子真的是我们接到楚家的消息后，才让语儿去带回来了，她当初到底身份如何，我们谁也不清楚。”
说着，苏九儒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苏语道：“语儿，你来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当初带着灵儿回来，不是与爹说她才是萧家嫡女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给大家解释解释？”
他这是……想让他的女儿出来顶罪？
白尚元见此，微微皱了眉头。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这才似发现了坐在他身边安静得似乎不起眼的存在，这女子似乎……
在众人质疑的眼神中，堂中身着华贵紫衣的女子终是缓缓起身，面色平静地看着堂上三人道：“各位大人明察，妾身本就与姐姐容貌肖似几分，不知生出的孩儿再似她有何不可？”
她说什么？！
如此之说，连一旁的刘伯彦都惊了惊，他忍不住多看了这萧墨城的妾室几眼，经她这一提醒，细看之下，见她柳眉淡淡，似水墨晕染，果然觉得这人眉眼间的缱绻潋滟与素玉相似几分，尤其再穿着身上那件华贵繁复的紫衣，若不是知道自己那命苦的女儿早已葬身火海，怕是他真以为是自己那女儿还活在世上。
当初因素玉身子久无消息，萧家因此与萧墨城纳了一房妾室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早听说此女与素玉有几分神似，如今看来，传言倒是不假。
既是这样的话……
“那……”本已笃定萧莫言就是自己外孙女的刘尚书一下就有些傻眼了，他一会儿看看夜离央怀里的人，一会儿又看看苏语，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到底……”
见他如此摇摆不定，夜离央忍不住冷笑一声，“刘尚书已是让言儿失望了一次，莫不是仅凭他人只言片语，便要再伤她一次”。
刘伯彦顿时老脸一红。
“王爷……老夫并非此意，只是”，他有些为难地看着他道，“老夫这外孙女流离在外多年，当时她才不过两岁多，如今长到这么大，老夫实在是……”
一下子冒出来两个孙女……到底谁才是他的外孙女……虽是他还是相信孙儿的话，觉得这萧莫言就是自己的外孙女，却始终无实证的情况下不敢坐实。
他解释道：“事关萧家嫡庶之分和我那可怜女儿留下的孩儿身份真假，老夫真不敢大意，不然认错了人，怕是对不起老夫那冤死的女儿和女婿。”
此事症结自然不在他，夜离央当然不会为难于他。
“好，既然如此，那本王想问苏夫人一句”，夜离央看向苏语问道，“你有何证据证明言儿为你所出？”
苏语面色未有丝毫波动，与他福了福身道：“回王爷的话，当时妾身也是为情势所迫，发现和姐姐反锁在一起的孩子时，她已是昏迷不醒，妾身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势必逃不出去，为保姐姐和夫君的骨肉，不得已才将自己的孩子与姐姐的孩子换了衣物和长命玉锁，狠心将她留在了那片火海。”
“你说，当时言儿当时被萧夫人一同锁在屋子里？”
“正是”，苏语点点头，“妾身也是好不容易才将门打开的，只是，可惜那时为时已晚，没能救得姐姐……”
说完，她便满是自责地叹了一口气。
“素玉这傻孩子，这是何苦啊。”一旁的刘伯彦听得垂泪连连。
夜离央亦是听得心头一痛，怪不得那么聪明的言儿没有逃出来，他就不该让她们将她带走……
萧夫人分明就是想带她一起走……她就这么不信任他？他不是他的父皇……
袖中拳头紧握的人，面上无一丝异样，继续问道：“可有看到当时屋内如何境况？”
苏语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当时府内一片混乱，无暇顾及太多，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妾身不大记得了，还请王爷见谅。”
夜离央眯着眼睛打量了她许久，不以为然道：“苏夫人如此深明大义，倒是让本王开了眼界，那本王还想问上一问，既是如此，好不容易楚家人将言儿送回了你身边，你为何还要让她假扮萧家嫡子，让她再次去面对那诸多危险？”
他们居然敢那般对他的人……区区一上不得台面的恶商之家，竟然敢肖想属于他的言儿的东西，简直放肆！
苏语面色平静道：“夫君和姐姐在世时，于妾身有恩，灵儿既是姐姐和夫君的嫡出血脉，而骅儿又是萧家唯一剩下的男丁，妾身自然不能让他们涉险，便只能牺牲自己的孩子。”
“好一个知恩图报，苏夫人这样，就不怕言儿怪你这‘亲娘’对她的不公道？”
苏语面有愧色地低下了头，“我自知不配做她的娘，但为了萧家，我也没有办法。她这么多年受得苦，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若是可以，妾身又何尝愿意看到她受的那么多委屈，只愿以后能尽量补偿她一些”。
“补偿？”夜离央冰冷地看向她，“本王的人，你们拿什么补偿？又有什么资格补偿？”
苏语面上全是一幅视死如归的模样，“王爷对言儿的厚爱，妾身感激不尽，对言儿做的这些，妾身自知罪孽深重，愿凭王爷处置”。
夜离央并未马上反驳于她，只冷笑一声后，转头看向堂上的狄濯道：“不知狄大人就此事如何看法？”
“王爷，下官认为，此事不能偏听苏夫人一面之词，既然萧莫言是被她的养父楚建平从萧府带出来的，还需看他怎么说才是。”
“既然如此，就请狄大人将言儿这养父带上来当场对质才是。”
在雾江水猴子事件后不久，楚建平便被大理寺的人秘密带往幽都，在座之人皆是心知肚明。
“来人，带楚建平。”
很快，一个布衣打扮的中年男人便被人带了上来。
许是被软禁得太久了，被带上来时，楚建平的神思还有些恍惚，初见着堂上身被朝服的几个大官，瞬时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不敢多看一眼，正打算跪下，却是突然看到昏迷在夜离央怀里的萧莫言，他猛地愣了一愣，“言儿……”
不是说言儿被人带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与外面隔绝这般久，他根本几不知道简短的一月功夫，外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却是还未来得及上前看清楚，就听堂上传来一声惊堂木的重响。
“大胆！见到长安王殿下还不跪下！”
长……长安王殿下？抱着言儿的真是长安王殿下？想着两人如此亲昵的姿势，难不成真不传言……
他不敢多想，听得堂上训斥，赶紧伏跪在了地上，重重磕头道：“草民楚建平……见过王爷，见过……各位大人。”
“老爹请起。”
长安王殿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楚建平没想到他会回应自己，微微有些受宠若惊。
只是，到底此时起身不合规矩，他想了想，终是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只将额头深深地埋在地上，小心问道：“不知各位大人传草民来所为何事？”
他只听着堂上传来问话声道：“楚建平，本官问你，当初可是你将萧莫言从萧府带出来的？”
“正是。”
“那你当时可知她的身份？”
“她自然是……萧家的嫡出小姐……”
“你为何如此肯定她就是萧家的嫡出小姐而非别人冒充？”
楚建平放在地上的手紧了紧，纵然他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今日他来的目的，他还是一清二楚的，他深知，自己今日说的每一句话，怕是都事关言儿的前程和性命。
见他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狄濯眉头瞬时蹙起，将手中惊堂木重重一拍，“楚建平，本官在问你话，为何不答？”
很少见过如此大场面的楚建平被这突然的声响弄得身子一抖，犹豫再三后，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回大人的话，草民是依据言……萧小姐身上佩戴的长命玉锁……断定她是萧家嫡女。”
“那你之前可是见过她？”
“草民……”
他当时与同僚在城外的寺庙与自己的母亲和妻儿祈福时，远远看到过一次，当时，那精致漂亮的孩儿随着那名倾城的女子下车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们母女身上。
那般惹眼的人，那般漂亮的孩子，他又怎会忘记？大家都说是将军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位倾城的女子为妻，又生了这么一个灵动的孩儿，哪里想到，会发生那么多事……
言儿本来就是萧家的嫡女，这定是没错的。
只是……一想到昨日膳食里吃出的纸条，他就犹豫了起来……“汝一家之命和萧莫言一人之命，二选其一，明日好自为之”……
见他如此犹豫，堂上的狄濯眼里划过一丝怀疑，“楚建平，如此支支吾吾，本官看你分明内里有鬼，是不是要本官对你用刑才说实话？”
“大人恕罪”，楚建平将头深深低伏在地上，搁在手上的拳头紧了又紧，眼里满是挣扎，言儿，为父……对不起你……为父……
若是他一人性命还好，可是，他不能因她再把一家人的性命搭上。
就此事其实皇上已事先请他们三人去御花园喝过茶了, 名义上是听他们关于萧莫言之案的看法, 实则是对他们进行敲打，明里暗里挑明了这是皇家之事，外人莫要太过深究, 若是让太后娘娘和王爷为此反目……
犹记当时，坐在花丛中的皇上，笑容颇为和煦地看着他们道：“朕看着朝中就三位卿家最是懂朕，知朕对家事向来以和为贵, 不仅后宫嫔妃，尤其不愿看到两位最亲之人因何人或何事生了嫌隙。是以，朕才将此事拜托三位, 还请三位爱卿务必要与母后和皇兄一个满意的交代，若是此事圆满，朕定当重谢。”
皇上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三人岂敢对此事大意。
郑勉装糊涂小心试探道：“为皇上分忧是微臣等本分，微臣自是万死不辞。只是，微臣目前对此案如何审理尚未理出太多头绪, 不知皇上如何看法？”
皇上当时只是笑了笑道：“三位爱卿素来断案公允，朕自然放心你们。”
说完, 他转头，似恰巧见到身旁一朵开得正盛的芍药, 便是凑近多看了几眼, 小有惊喜地赞叹道：“这芍药开得不错, 恰到好处，过则不及。”
……
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皇上的意思再是清楚不过，却是如今事况一下变成这样，他们突然有些骑虎难下的感觉……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下次皇上请喝茶的地方，不会就换到天牢吧？
这看似无害的皇上，很多人觉得他心里住着一个可怕的恶魔，这东西一放出来有时候比太后娘娘和长安王殿下都要可怕。
夜家人似乎都是怪胎。
……
一想起皇上当时“笑容和煦”的嘱咐，三人就莫名汗毛倒立，鸡皮疙瘩一层层地起。尤其是狄濯，事前府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压力实在是有些大。
这郑勉一看就是个和稀泥的，你好我好大家好没个主见；而这白尚元，仗着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些底气，对谁都油盐不进；两人似乎都没被人骚扰过，就他这大理寺卿……凡是涉及两派斗争，两边人都来他这处敲打，他实在是……想撂挑子不干了！
好人都叫别人做了，他唱这黑脸他容易么？几边都要有个交代，还不能叫人看出任何猫腻……简直了……他身为堂堂大理寺卿，又不是那台上唱戏的……老是演戏与旁人看，还不如改行得了！
“关于萧大人被指‘行刺’长安王殿下一事”，白尚元有些为难地看向身旁的狄濯和郑勉两人道，“不知二位大人如何看法？”
郑勉率先道：“既然连王爷本人都亲自出来澄清了，本官认为这‘行刺之罪当然不成立。”
“狄大人呢？”
狄濯吹了吹胡子，不服气道：“话虽如此，但本官还是认为，萧莫言此人对王爷仍有意图不轨之嫌，单凭她一面之词不足以让人彻底信服，适才只怕她是妖言惑众、迷惑人心罢了。”
“那大人觉得，如何才能证明她的清白？”
狄濯看向白尚元道：“难不成白大人忘了，我等奉皇上之命前来到底所谓何事？”
白尚元眨了眨眼，不明所以道：“下官当然记得，自然是为两件事而来，一为弄清楚萧大人‘行刺王爷’一事到底是否属实，二为弄清楚她到底是否萧家嫡女。”
“既是如此，王爷”，狄濯转向夜离央拱手道，“下官认为，萧莫言到底是否居心叵测，还待确定她是否真正的萧家嫡女后再做定夺，不然，下官认为她有动机不纯、居心叵测之嫌”。
“既是皇上的意思，此事定当弄个一清二楚，本王自然也无意见，但是”，夜离央低头看着怀中人道，“言儿真容在此，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她的身份？”
“王爷的意思是……”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礼部尚书刘伯彦道：“言儿因容颜殊丽惹来麻烦，此前从未以真容示人，今日为堵悠悠之口，不得已摘下了这戴了十几年的面具，本王就想问问刘尚书你作何感想？”
“她……”刘伯彦心情复杂万分地看着他怀里的人，嘴唇抖了抖，“如此面貌，分明就是我女儿素玉的孩儿啊，是老夫……老糊涂了……”
“刘尚书的意思就是，言儿有几分肖似当年的萧夫人？”
“哪是几分啊，分明就是和素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刘伯彦万分感慨地摇了摇头，捶胸顿足地悔恨道，“是老夫无能，竟是让素玉的孩儿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不知她吃了多少的苦……”
说着说着，堂堂的礼部尚书大人便是老眼里便是泛出了泪花，看得旁人无不同情慨叹。
“既是刘尚书都如此说了”，夜离央转头看向堂上的狄濯道，“狄大人还有什么话说？”
狄濯皱眉看了萧莫言片刻，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苏九儒问道：“苏老爷，本官问你，她到底是否萧家嫡女？”
“回大人的话”，苏九儒起身，有些为难道，“此事，老夫，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话怎么说？”狄濯追问道，“萧莫言不是你们苏家养大的吗？她身份如何，难道你们不清楚？”
苏九儒回道：“还望大人明察，当初将此女从萧家带走的并非我苏家人，我们也是几年之后才得到她的消息然后费尽心思将她接回来的，至于她身份到底如何，老夫也不敢确定。”
听他如此说，一旁的刘伯彦立马起身，气呼呼地反驳道：“这孩子容貌和我家素玉如此肖似，此事还有何可质疑之处？！老夫看是你苏家居心叵测，想让一个庶出冒充嫡出，霸占本属于我这可怜的外孙女的一切！”
“尚书大人，无凭无据，话可不能乱说，老夫敢对天发誓，从未做对不起萧家之事。”
“那此事你如何解释！”他刘伯彦倒是要看看他们苏家作何解释，若是他们真如那孩子所说那般薄待于她，他定要与她讨个说法！他刘家人向来以和为贵，可也不是随意能让人欺负的！
见他情绪如此激动愤慨，苏九儒赶紧解释道：“刘尚书可千万不要误会，这孩子真的是我们接到楚家的消息后，才让语儿去带回来了，她当初到底身份如何，我们谁也不清楚。”
说着，苏九儒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苏语道：“语儿，你来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当初带着灵儿回来，不是与爹说她才是萧家嫡女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给大家解释解释？”
他这是……想让他的女儿出来顶罪？
白尚元见此，微微皱了眉头。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这才似发现了坐在他身边安静得似乎不起眼的存在，这女子似乎……
在众人质疑的眼神中，堂中身着华贵紫衣的女子终是缓缓起身，面色平静地看着堂上三人道：“各位大人明察，妾身本就与姐姐容貌肖似几分，不知生出的孩儿再似她有何不可？”
她说什么？！
如此之说，连一旁的刘伯彦都惊了惊，他忍不住多看了这萧墨城的妾室几眼，经她这一提醒，细看之下，见她柳眉淡淡，似水墨晕染，果然觉得这人眉眼间的缱绻潋滟与素玉相似几分，尤其再穿着身上那件华贵繁复的紫衣，若不是知道自己那命苦的女儿早已葬身火海，怕是他真以为是自己那女儿还活在世上。
当初因素玉身子久无消息，萧家因此与萧墨城纳了一房妾室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早听说此女与素玉有几分神似，如今看来，传言倒是不假。
既是这样的话……
“那……”本已笃定萧莫言就是自己外孙女的刘尚书一下就有些傻眼了，他一会儿看看夜离央怀里的人，一会儿又看看苏语，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到底……”
见他如此摇摆不定，夜离央忍不住冷笑一声，“刘尚书已是让言儿失望了一次，莫不是仅凭他人只言片语，便要再伤她一次”。
刘伯彦顿时老脸一红。
“王爷……老夫并非此意，只是”，他有些为难地看着他道，“老夫这外孙女流离在外多年，当时她才不过两岁多，如今长到这么大，老夫实在是……”
一下子冒出来两个孙女……到底谁才是他的外孙女……虽是他还是相信孙儿的话，觉得这萧莫言就是自己的外孙女，却始终无实证的情况下不敢坐实。
他解释道：“事关萧家嫡庶之分和我那可怜女儿留下的孩儿身份真假，老夫真不敢大意，不然认错了人，怕是对不起老夫那冤死的女儿和女婿。”
此事症结自然不在他，夜离央当然不会为难于他。
“好，既然如此，那本王想问苏夫人一句”，夜离央看向苏语问道，“你有何证据证明言儿为你所出？”
苏语面色未有丝毫波动，与他福了福身道：“回王爷的话，当时妾身也是为情势所迫，发现和姐姐反锁在一起的孩子时，她已是昏迷不醒，妾身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势必逃不出去，为保姐姐和夫君的骨肉，不得已才将自己的孩子与姐姐的孩子换了衣物和长命玉锁，狠心将她留在了那片火海。”
“你说，当时言儿当时被萧夫人一同锁在屋子里？”
“正是”，苏语点点头，“妾身也是好不容易才将门打开的，只是，可惜那时为时已晚，没能救得姐姐……”
说完，她便满是自责地叹了一口气。
“素玉这傻孩子，这是何苦啊。”一旁的刘伯彦听得垂泪连连。
夜离央亦是听得心头一痛，怪不得那么聪明的言儿没有逃出来，他就不该让她们将她带走……
萧夫人分明就是想带她一起走……她就这么不信任他？他不是他的父皇……
袖中拳头紧握的人，面上无一丝异样，继续问道：“可有看到当时屋内如何境况？”
苏语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当时府内一片混乱，无暇顾及太多，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妾身不大记得了，还请王爷见谅。”
夜离央眯着眼睛打量了她许久，不以为然道：“苏夫人如此深明大义，倒是让本王开了眼界，那本王还想问上一问，既是如此，好不容易楚家人将言儿送回了你身边，你为何还要让她假扮萧家嫡子，让她再次去面对那诸多危险？”
他们居然敢那般对他的人……区区一上不得台面的恶商之家，竟然敢肖想属于他的言儿的东西，简直放肆！
苏语面色平静道：“夫君和姐姐在世时，于妾身有恩，灵儿既是姐姐和夫君的嫡出血脉，而骅儿又是萧家唯一剩下的男丁，妾身自然不能让他们涉险，便只能牺牲自己的孩子。”
“好一个知恩图报，苏夫人这样，就不怕言儿怪你这‘亲娘’对她的不公道？”
苏语面有愧色地低下了头，“我自知不配做她的娘，但为了萧家，我也没有办法。她这么多年受得苦，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若是可以，妾身又何尝愿意看到她受的那么多委屈，只愿以后能尽量补偿她一些”。
“补偿？”夜离央冰冷地看向她，“本王的人，你们拿什么补偿？又有什么资格补偿？”
苏语面上全是一幅视死如归的模样，“王爷对言儿的厚爱，妾身感激不尽，对言儿做的这些，妾身自知罪孽深重，愿凭王爷处置”。
夜离央并未马上反驳于她，只冷笑一声后，转头看向堂上的狄濯道：“不知狄大人就此事如何看法？”
“王爷，下官认为，此事不能偏听苏夫人一面之词，既然萧莫言是被她的养父楚建平从萧府带出来的，还需看他怎么说才是。”
“既然如此，就请狄大人将言儿这养父带上来当场对质才是。”
在雾江水猴子事件后不久，楚建平便被大理寺的人秘密带往幽都，在座之人皆是心知肚明。
“来人，带楚建平。”
很快，一个布衣打扮的中年男人便被人带了上来。
许是被软禁得太久了，被带上来时，楚建平的神思还有些恍惚，初见着堂上身被朝服的几个大官，瞬时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不敢多看一眼，正打算跪下，却是突然看到昏迷在夜离央怀里的萧莫言，他猛地愣了一愣，“言儿……”
不是说言儿被人带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与外面隔绝这般久，他根本几不知道简短的一月功夫，外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却是还未来得及上前看清楚，就听堂上传来一声惊堂木的重响。
“大胆！见到长安王殿下还不跪下！”
长……长安王殿下？抱着言儿的真是长安王殿下？想着两人如此亲昵的姿势，难不成真不传言……
他不敢多想，听得堂上训斥，赶紧伏跪在了地上，重重磕头道：“草民楚建平……见过王爷，见过……各位大人。”
“老爹请起。”
长安王殿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楚建平没想到他会回应自己，微微有些受宠若惊。
只是，到底此时起身不合规矩，他想了想，终是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只将额头深深地埋在地上，小心问道：“不知各位大人传草民来所为何事？”
他只听着堂上传来问话声道：“楚建平，本官问你，当初可是你将萧莫言从萧府带出来的？”
“正是。”
“那你当时可知她的身份？”
“她自然是……萧家的嫡出小姐……”
“你为何如此肯定她就是萧家的嫡出小姐而非别人冒充？”
楚建平放在地上的手紧了紧，纵然他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今日他来的目的，他还是一清二楚的，他深知，自己今日说的每一句话，怕是都事关言儿的前程和性命。
见他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狄濯眉头瞬时蹙起，将手中惊堂木重重一拍，“楚建平，本官在问你话，为何不答？”
很少见过如此大场面的楚建平被这突然的声响弄得身子一抖，犹豫再三后，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回大人的话，草民是依据言……萧小姐身上佩戴的长命玉锁……断定她是萧家嫡女。”
“那你之前可是见过她？”
“草民……”
他当时与同僚在城外的寺庙与自己的母亲和妻儿祈福时，远远看到过一次，当时，那精致漂亮的孩儿随着那名倾城的女子下车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们母女身上。
那般惹眼的人，那般漂亮的孩子，他又怎会忘记？大家都说是将军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位倾城的女子为妻，又生了这么一个灵动的孩儿，哪里想到，会发生那么多事……
言儿本来就是萧家的嫡女，这定是没错的。
只是……一想到昨日膳食里吃出的纸条，他就犹豫了起来……“汝一家之命和萧莫言一人之命，二选其一，明日好自为之”……
见他如此犹豫，堂上的狄濯眼里划过一丝怀疑，“楚建平，如此支支吾吾，本官看你分明内里有鬼，是不是要本官对你用刑才说实话？”
“大人恕罪”，楚建平将头深深低伏在地上，搁在手上的拳头紧了又紧，眼里满是挣扎，言儿，为父……对不起你……为父……
若是他一人性命还好，可是，他不能因她再把一家人的性命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