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蓝师兄见她吃的开心也很高兴,翘了翘嘴角,不由得说起了从前:“清微,你不知道,本来你来之前,师父便想着结了最后一次果,就把这几棵酸杏树砍了,改种桃树来的。

    后来你一直闷闷不乐,却特别喜欢吃这几棵树结的果子,师父又没砍,而且悉心照料这几棵树,每年结出的杏都先给你吃,你下山了,师父还惦记给你留着。”

    暮蓝师兄从身后掏出一只布兜子,打开里面都是黄橙橙的胖杏,递给她说:“噢,对了,后山的杏树结杏子了,记得你喜欢吃。”

    楚敛惊喜了一下,道:“酸杏吃着才有滋味。”这杏肉脆脆的,酸中带甜,杏核敲开也是甜杏仁。

    楚敛咬了一口杏肉在嘴里,立刻滋味百般,鼻尖一酸,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呐呐的道:“唉,师兄……”

    她不怕别人对她不好,就怕别人真心实意的待她好,她怕自己没法报答。

    暮蓝师兄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师父拿你当孩子,长多大,师父都拿你当孩子。”

    楚敛默然不语,她太知道了,师父的恩德,无以为报。

    暮蓝师兄发觉气氛有点沉郁,有些话说多了也没什么意思,连忙找补道:“师兄说这些没别的意思,清微,师父和师兄心里都有你,今天看到你能独当一面,我们就都放心了。”

    “师兄……”楚敛手里拈着一颗杏果,心里更是又酸又涩。

    若是此时,若她还是个孩子,没有那么多顾忌,能跑到师父跟前大哭一场多好。

    “此时天色尚早,我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了。”楚敛摆摆手,她不想在这里久留了,谁都知道她是被逐出师门了,本也不应该多留。

    暮蓝师兄口舌木讷,此时更是说不出什么,只好略带安慰道:“那你一路小心,保重吧。”

    “师兄放心。”楚敛骑马扬鞭,带领殷斯等人绝尘而去。

    “师父,您好些了吗?”

    “清微呢?”

    暮蓝师兄瞧了瞧师父的脸色,说:“刚走不久。”

    “这孩子,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性情。”齐宗主很了解楚敛的固执,也理解他们这个年纪的要面子,不肯伏小做低。

    左辞闻言沉了沉眸,他不太放心师父,暮蓝师兄素来宅心仁厚,这一次就是因此才会疏忽了,不过,他也不能指摘什么。

    左辞也告辞离开,由暮蓝师兄送出去,路上的时候,左辞想起师父的犹豫,问道:“暮蓝师兄,师父分明是想见十一的吧?”

    “嗯,你也看出来啦!”

    “是啊,这还能看不出来吗。”

    “师父在清微身上费心最多,你们来时年纪虽然不大,但也不算小,清微不一样,他……”暮蓝师兄说起第一次看见楚敛,很可怕的景象,喟叹一声继续道:

    “唉,明明出身不错,却被像是被丢弃一样扔到这里来的,大半脸上裹着白棉纱,血从里面洇出来,很可怜,后来师父才知道,竟然是被楚家主亲手毁的。”

    左辞隐约知道楚敛的一些事情,但对于她额头上的伤痕是如何来的,一直讳莫如深,原来竟然是被楚肆动的手,只是不知道详细发生了什么矛盾还是争执。

    “师兄,劳烦你多多照看师父了,若有何事,飞鸽传书给我就是。”左辞态度诚恳,对待暮蓝师兄也是一如从前。

    “放心,不会有第二次了。”暮蓝师兄异常惭愧道,他总是怪自己的。

    “师父,四师弟也回去了。”暮蓝师兄送左辞离开剑宗。

    左辞很快就追上了楚敛,因为遇上她和其他人正满山遍野的搜孟春江等人,似乎是找到了孟春江的形迹,看见了左辞,也顾不上搭理,一路率人悄悄追了过去。

    “你率乌衣骑追袭,不放心他们会再次进攻剑宗罢。”左辞跟了上了,一语道出。

    楚敛像是时刻警醒的野兽,目光锐利的扫过孟春江留下的足迹,低眸说:“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怎么不多陪陪师父?”左辞看得出来,楚敛是很想进去的。

    “我去不得了,唯有劳烦师兄他们在师父面前,多多尽孝了。”楚敛喉咙似有火灼。

    追逃连近一个时辰,跑遍了大半座山,将孟春江逼到了一处悬崖顶,与他们对峙,孟师弟并不肯认输求饶,楚敛却耐心有限,她默然看了一会,才说:“你手里的剑,是我赠送于你的。”

    孟春江顿时脸上神色难辨,有些隐隐发白,这剑他极喜欢,可没想到竟是此人所赠,握在手里如烫手的山芋。

    孟春江看他们人多势众,诚知自己饶是武功高强,也无发逃出生天,更何况,他的手臂酸软无力起来,身体里似有无数针尖刺痛,这邪功的弊端也显露出来。

    他咬牙问道:“你为何非得对我苦苦不放?”

    楚敛说:“你难道不知道吗,放虎归山,谁会放心,我们师兄弟可不能放任触犯师门的人,唯有斩草除根才可了。”

    楚敛看起来极为享受这种感觉,慢条斯理的揭露一切,看着那些人茫然震惊惧怕的神色转换,莫名的享受着,仿佛这样,便能把握自己的命运一般。

    像他们这种人,杀戮之事做的多了,也就麻木了。

    不同于在山门前的对战,此时楚敛竟然步步杀招,孟春江大惊,随即又反应过来,这分明就是为了杀他而来的。

    “死在我手上,你也不算太冤。”楚敛步步逼近,戾气毕现,孟春江突然发觉,这个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孟春江持剑步步后退,突然手中一梭黑影飞来,楚敛下意识挥剑一挡,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只不过是寻常的柳叶飞镖。

    “楚清微。”

    抬眼一看,正见孟春江翻身跃下悬崖,青色的衣袖翩飞,如一片柳叶而落,楚敛疾步而至崖前,却什么都没抓到,直接命人朝下放箭,殷斯的箭头极准,直接穿了孟春江的胸腔。

    楚敛笑着与身边人道:“他应该是以为自己不会死。”

    这样聪明的人,怎么肯让自己就这么落寞的死掉。

    回去的时候,楚敛才匆匆交代了一句:“别让剑宗的人知道。”

    不多时,暮蓝师兄遣人送来信函,道是师门急难已解,让楚敛无需担心。

    在他们走后不久,其余几位师兄将逃跑的那些贼人捉住,已经带回,解师门一时之困,楚敛才放下心来。

    “回来了。”荼蘼半谢,花叶垂垂,楚敛踏入久别的荼蘼山庄,一切仿佛依旧如故,静谧而美丽。

    从进入山门的一刻,她就察觉了异常,其实,山庄里的薛氏子弟被送到外面读书游历,并没有多少人留在这里。

    “大人,我来应付吧。”慕清明看都不用看,就知道留在这里的人是谁,她看着楚敛进入山门,站在被红山茶花亭子里,对四周朗声道:“还在等什么,出来罢,蓝霓裳。”

    “小妹,你也来了。”蓝霓裳慕清池走了出来,她笑盈盈的十分和煦,身上有一股很奇异的清香。

    “我很想念你呢,看你过得很好,阿姐就放心了。”蓝霓裳素手持峨眉刺,她其实不擅长武功,拿着不过是防身的。

    “阿姐,我也是这么想的。”慕清明注意到她向身后收了收的峨眉刺,也没说什么,姐姐的关心与担忧她是相信的,这么多年,她们都没有怎么见过面了,慕清池正值韶华,愈发温婉动人。

    也曾刻意谈听过蓝霓裳的消息,见过她的人都称蓝霓裳可亲温柔,对她的赞赏溢于言表,甚至有不少倾慕者。

    自从云竹鸢嫁入秦家后,美人榜得到云野鹤与秦家的来信,也撤下了她的名讳。

    蓝霓裳的名字也在美人榜上沉浮,慕清明看着她的姐姐,真的很漂亮呢。

    “真没想到,你我之间真的会有这么一天。”以前只是说说,她们谁都以为其实不会有这一天,都是这么以为的。

    “当年的那帮江洋大盗,我两年前抓住了他们,你可知他们是什么来路?”慕清池神色冰冷肃然,

    “什么?”

    “他们是被人收买的,而幕后主使正是慕家生意上的一家好友,他们家的二老爷偶然结识了一伙藏匿在巫溪的强盗,知道对方意图不轨,便祸水东引,告知他们咱们家有富贵之财,可一夺杀也。”

    慕清池的声音虽然竭力冷静,可是依旧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愤怒,她们虽然没有接触到生意,但是也知道,慕家对那家绝没有任何妨碍过。

    “那他们……是不是也是这家人帮忙逃掉的?”慕清明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事件发展。

    慕清池点点头,冷声道:“是,他们跟我的解释是……哼,被强盗要挟,怕被连累,就将这伙贼人藏在运香料的船只上。”

    “他们还说什么了吗?”慕清明问。

    蓝霓裳继续说:“说了,他说,他们是被威胁的,对,强盗也是这么说的,进入巫溪后,他们被船只主人诱惑威胁,说巫溪慕家女多男少,都是老幼妇孺,家中财富巨多,大可令他们一夜暴富,洗脱脏身。”

    “但是,这么拙劣的谎言,怎么可能取信我呢。”慕清池呵然轻笑一声,她在这肮脏污浊中混迹多年,早已不是当初天真的少女,更加不会相信两方相互推卸的谎话连篇。

    慕清明回想起那恐怖的一夜,后来常年跟在楚敛身边,她此后经历的远比当初要恐怖,可是,唯独那一夜,是她的噩梦。

    从那一夜之后,她失去了一切。

    多么卑劣的阴谋,强取豪夺,杀人如戏。

    慕清明心想,自己和楚敛皆是阖族被灭,到可以说是同命相怜了。

    她面目悲伤地问道:“所以,阿姐,慕家只剩下你我二人,就要自相残杀了吗?”

    蓝霓裳回答不上来,慕清明唤她阿姐的声音与幼年重叠在一起,天真无邪,坐在秋千上,忽远忽近,忽高忽低,问她这个问她那个。

    她无数次梦见自己拉着清明的手,飞快的逃离了那个恐怖的境地,她小小的手,很温暖,可是转瞬就变成了怀中的尸体。

    抬起头,父亲母亲和清明笑吟吟的画面变成了尸山血海,而她也沦入地狱无间。

    她早就逃不离,只期盼着,殷殷的期盼着妹妹可以逃出生天,哪怕过得贫苦一些,也不要如自己这般,也不要,染上这般污浊不堪。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蓝霓裳摇摇头,沉郁但坚定的说:“如楚公子于你,霓裳坊如我亦是,清明,当年我命悬一线,正是霓裳坊的姐妹救了我。”

    她进入霓裳坊后,因年岁尚小,便跟在了前任蓝霓裳身边,学习如何杀人不见血,如何做好一个笑靥如花的蓝霓裳。

    两年之后,前位蓝霓裳任务失利死亡,慕清池晋位成为了新的蓝霓裳。

    慕清明知道阿姐的手段,自然也时时防备着,稍不留神就有可能会中招了。

    绿衣女子出现在山门处,看见慕清明与蓝霓裳僵立不动,当即娇声喝道:“蓝霓裳,怎么还不动手,难道你想背叛公子,临阵倒戈吗?”

    “自然不会。”蓝霓裳的回答令人绝望。

    “那就好,你可别忘了,你我的性命都是公子的恩德所赐。”

    慕清明看向绿衣女子,清淡干净的面容,比起四年前多了些许风情,没有她记忆中的怯懦无害,眉梢动了动,道:“我该怎么称呼姑娘,是绿霓裳,还是小初呢?”

    绿霓裳扬了扬白皙的下颌,微微一笑,道:“随你喜欢罢。”

    她和蓝霓裳见面的时候,遇见了楚家的四小姐,只好杀了对方,但也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还好,她还是从楚家带出一些消息来,才没有辜负了公子的信任。

    绿霓裳不再多言,一如在翠微居对楚绮的冷厉,只不过这次换成了蓝霓裳在意的人,剑尖瞬间没入胸口,染红一片衣襟。

    “啊!”

    “蓝霓裳,你疯了吗。”绿霓裳看见被伤的人,抽手撤回了剑,不由恼怒道。

    蓝霓裳捂着胸口的伤口,挡在慕清明的身前,微微摇着头说:“我不敢辜负公子,但总不能,让你杀了我的亲妹妹。”

    “你,蓝霓裳,你太忘恩负义了。”绿霓裳手臂负伤,慕清明也好不到哪去,她抱住怀里的阿姐不住颤抖。

    绿霓裳不敢多停留,掠起脚边石头,狠狠向慕清明姐妹二人袭去,慕清明不得已抱着长姐从台阶上滚到一旁去,等抬起头的时候,绿霓裳已经不见了人影。

    “阿姐,阿姐。”慕清池被抱着滚了一遭,身上的伤更严重了,血染红了蓝衣。

    面对慕清明的愧疚,她只是说:“我是你的姐姐,怎么能真的杀你呢,我得好好……好好保护你才对,清明,别再这样下去了,慕家只有你了。”

    慕清明崩溃大哭,她宁愿与长姐一辈子敌对着,也不想看她死去。

    “当年没能保护好你,这回,咳咳,可算是如愿了。”

    慕清明哭都觉得羞愧,当年长姐也不过是羸弱少女,她能活下来已经何其不易。

    噩梦里,不断死去的妹妹,怀中冰冷的少女尸体,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怎能不欢喜,这可是她的亲妹妹啊。

    慕清池说:“其实,谁又比谁好过呢。”

    这句话,放在楚敛与楚虞的身上,亦是如此。

    谁又比谁背负的轻松呢,谁也不能做到两全,忠义二字,若要求全,必死无疑。

章节目录

少主不虞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白玉婴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白玉婴并收藏少主不虞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