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敛提剑进入湮华楼时,四周静谧幽暗,她想,会是谁在这里等待自己呢,很安静,这个人,藏得很深。

    她转步上了楼梯,空旷的楼层中听见任何声息,走到三层的时候,四面轩窗大开,皓月当风,看见了意料之外,又隐隐在意料之中的人。

    楚虞嗓音轻缓,一层薄淡月色青霜覆在地上,缓而凉,轻而冷,他说:“十一,为兄在此……恭候多时了。”

    楚虞披着银白色的斗篷,这颜色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抬手褪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的面容清隽干净,他的眸仁深黑而亮,一笑,眼眸清亮,流光四溢。

    可他的风神,即便在笑如枝上花的时候,也是深水静潭般清净,很淡。

    淡得如他的衣上颜色,那种极浅的水青,如石上清溪,若绿若无。

    楚宁憬站在他的身边,有些紧张的抿着嘴,一言不发,可能是因为兴奋罢,握着腰间佩剑的手有些激动的颤抖,眉眼间浮现出冷然的戾气,须臾间又不见了。

    “兄长,许久未见了,别来无恙。”楚敛淡淡的,跟着寒暄了一句,随手褪去了身上的乌衣斗篷,金色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光辉,里面是柏绿暗银团花交领袍,雪白的衣领,堂前燕束在发髻上,冷锐锋利。

    楚敛从阴影里缓步走进内室,高高的三排烛架上灯火明灭,乌衣骑的装束越发耀眼,楚虞的身边是楚宁憬,他脸上被阴影笼着,但可以看见的是唇角勾起的微笑。

    她手中抽出饮鸠剑,凝神攻向楚虞,被他折身避开,他手中似水剑,银光泛泛,如同银蛇“嗤啦”破开了楚敛手边的幔帐,楚敛反手以湖色锦帘缠扯住他的剑身,趁机划向对方的面门。

    剑气拭过楚虞的脸颊,楚虞惊魂未定之刻,转头脸上淌落热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衣服上,楚宁憬看见了这一幕,惊声喊道:“长兄。”

    “无妨。”楚虞缓慢的眨了眨眼,他眼见着楚敛的神情冷凝如冰,是下了死手的。

    “楚敛,有本事的,我先来和你过过招。”楚宁憬看不下去了,抽剑挡在了楚虞的身前,他对楚虞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保护,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楚虞受伤。

    “好啊,就让你先下黄泉为兄长探探路吧。”楚敛奇异的轻笑了起来,嗓音清脆的不似男子,一双眸子光辉熠熠,水色轻颤,宛如星子耀耀。

    楚宁憬的武功承自楚家,后由楚虞指点,不过三招两式,楚宁憬就已经绝望的发现,自己居然又落败了,比之上次更快。

    楚敛单手挟住楚宁憬的脖颈,方才故意拖延了一会 ,探了探他的武功,虽然很勤奋,可惜,还是不太高,果然还是底子不行。

    她的手渐渐扼紧了楚宁憬的咽喉,低声道:“楚宁憬,真是不好,你为何总是要在我面前逞强呢。”

    “楚家的仇恨,又关你什么事呢。”楚敛轻言漫语地说,眼帘轻撩,似乎对楚宁憬的行为十分疑惑不解。

    楚宁憬铁骨铮铮,不受楚敛的胁迫,恨声道:“凭什么不关我的事,我是楚家的人,她们是我的姐姐。”

    “你现在求饶还来得及,你看你,只是个不被重视的外室子,若不是楚帧膝下无子,楚家又被我拆的分崩离析,你以为你会有机会做到家主的位置吗?”

    楚敛抬眸看着楚虞的神情,依旧泰然自若,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楚敛嘲讽的话语。

    楚敛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状似惋惜的摇了摇头,继续道:“如不是我,他们会给你机会吗,外室子就是外室子。”

    “呸,你别妄想挑拨离间了。”楚宁憬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朝前面呸了一口,万分唾弃道。

    “好一个兄弟情深。”楚敛泠泠一笑,索性不再多语,既然如此冥顽不灵,休怪她无情了,调转手里的剑,打算一剑抹了楚宁憬的脖子。

    “住手,让他离开,你我薛楚两族的仇怨,与他一个外室子无关。”楚虞终于出声,淡淡扫过楚宁憬满含震惊的眼,外室子三个字,是楚宁憬最为痛恨的,最终兄长的视线落在楚敛的身上。

    外室子三个字瞬间在楚宁憬耳边爆炸,他猛地抬起头,惊愕受伤的看着楚虞,喃喃道:“兄长,你说什么?”

    “没听明白吗,你兄长是在求我,饶你一命,你出去后,可要好好照应长嫂和小侄子,不然,兄长也会泉下不安的。”

    楚敛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嗓音冰凉,她撤开压在楚宁憬脖子上的剑刃,抬手一把推开他。

    楚宁憬怔愣着踉跄了几步,听身后人讥诮又冰冷道:“滚罢!”

    楚宁憬抬手一摸脖子,被楚敛割出的伤口有温热的血流出来,手上一片濡湿,一阵阵的痛觉袭来,有些手脚发凉,他回头惊惶地唤楚虞:“兄长……”

    “宁憬,”楚虞的声音异常平静,他抬手止住了楚宁憬的脚步,正色道:“听着,今日不论我与楚敛谁出去了,薛楚两氏的恩怨到此为止,若我死了,也无需报仇,只当偿了薛氏的灭门之仇。”

    这话是抱了死志的,楚敛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楚虞,他什么都想的周全了,一一交待给楚宁憬。

    “听到了没有,若是祸及下一辈,九泉之下我也难安,记得你来之前对我说过的话。”楚虞沉声道。

    “是,我记得。”楚宁憬咬着牙,红眼答应了下来,他一步一回头,湮华楼外悬挂着暗红色的灯笼,像是妖怪巨大而妖异的眼睛,虎视眈眈,血盆大口,如入深渊。

    “不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绝不违背。”

    “这就好,”楚虞目光柔和,对他点了点头说:“去罢,宁憬。”

    “是,兄长。”楚宁憬纵然不甘,也只得离开,兄长下定决心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已经因为一次的失策,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这次,说好了的,无论兄长说了什么,他都必须听从。

    楚宁憬一转头,踩着极重的步子,头也不敢回的噔噔噔下了楼去,湮华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楚敛昔日入主湮华楼的时候,还曾暗暗发誓,定要光耀门楣,成为父亲的骄傲。

    “只剩下我们了,今日,必要争个你死我活才是。”楚敛淡淡的说。

    “天黑了。”光线昏昏使人难辨颜色,久无人居住的湮华楼里有尘埃的味道,楼顶四面轩窗大开,湖色的幔帐低低垂着,被玉带钩挽着。

    “是啊,天黑了。”

    楚敛轻轻附和了一句,嗓音清越。

    她眼底掩藏着冰冷彻骨的寒意,楚虞自然也察觉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仿佛冰水缓缓流动过周身。

    楚敛步步逼上,湮华楼是他们都很熟悉的地方,不会有任何的优劣之分,一剑削下胡梯的木节装饰。

    楚虞一脚扫倒了束腰高几,长剑疾速削出,轻“嗤”一声,楚敛的左边衣袖被穿破半片,她掂了掂手里的剑,并不退却,反手将倒过来的福寿盆景一劈成两半。

    楚敛眉眼冷然,牙齿紧咬,手指微旋握紧了手中的饮鸠剑,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勉力扶着高几支起身子,左手袖中手握紧了白玉刃。

    她低垂的眼帘映出点点微光,冷清异常,只听她低声道:“兄长,该我反击了。”说了至死方休,绝不会手下留情。

    当剑光挟着血色,从楚虞的手掌扬洒,仿佛连皎洁的明月都看不下去,躲进了云中,湮华楼内一片灰暗。

    他低下头,缓缓摊开手看了看,眉都不皱一下,神色淡淡,他又看向楚敛,轻轻地说:“你的伤,比我更多吧!”

    楚敛没有回答,任何人都做不到易地而处,楚肆有意的让楚虞干干净净,他自然不过沾染到血腥与刀剑。

    楚虞低着头自嘲的笑了笑,“其实我到那时才知道,你何其痛苦啊,血的味道,仿佛浸入了皮肤,从骨头里都是腐烂的腥臭气,无论穿上多么洁净馨香的衣裳,永远都能闻到。”

    “是,很恶心,”楚敛抿了抿下唇,眸色更厉,手下动作不止,攻势连连,骤然一剑折旋抄向楚虞面门,说:“你现在感受到了,永远也不能干干净净的,同他们站在阳光下。”

    楚虞躲避不及,竟被楚敛以剑刃压制住,楚敛目光清湛地看着他,唇角带着微笑,语气悲哀的说:“兄长,我想,我注定是孤家寡人的命了。”

    现在才知为何大多所谓报仇雪恨之后,明明已经是功成名就,凶手伏法之后,却去做了和尚道士,忘却红尘了。

    因为死去的人,始终不能回来。

    即使大仇得报,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也无济于事了,所谓生死,竟然无可谓了,又被人隐隐期盼着好生活着,即使已经是行尸走肉,也不得不活着。

    “我的手上没有血,我也不想手上的第一滴血是你的,十一。”楚虞握紧了似水剑,脸上惯常的笑容终于消失,一片虚无,眼底蕴着冰冷的霜雪,冷硬无双。

    “真好,兄长。”楚敛语气略含滞涩,面容半垂半敛,低低的说了一声,待她这样好。

    “嗤”地一声,格外真切的,饮鸠剑穿透了他的衣衫皮肤骨肉,破了心口之时,未有一丝犹豫,果然是削铁如泥的绝世宝剑,不愧是楚含章倾尽毕生全力锻造的。

    “作为一个铸剑师,锻造出了饮鸠剑,想来楚含章也能死而无憾了。”

    “呃……”楚虞倒退几步,靠在了椅子上,神情却出奇的温柔清澈,如同水月,没有怨恨。

    楚虞的手指攥紧了她的手腕,因为喘息的痛苦,胸腔不断起伏着,嗓音微哑道:“听我说,外面有霓裳坊的人埋伏,这次,这次是我设法将你引到湮华楼。

    除了云野鹤要求的,还因为我发现了他的身份,他是……咳咳,是前朝太子后裔,名为杜潜淮。”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楚敛微微皱起长眉,她不是不震惊,但对楚虞口中的话,并不十分信任。

    即使他现在即将死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楚虞在她心里可不是,他是个太狡猾的人。

    他们的仇,不共戴天,如楚虞此前所讲,不论她背负了多少深仇大恨,于楚虞而言,她亦是杀父仇人。

    楚虞无力的瘫倒在椅子上,静静的喘息了一会,为自己蓄了一些说话的力气,过了半晌,才苦笑道:“你以为我为何要自寻死路,落英和荀儿都在他手里,没办法啊,我还是有了软肋,被牵制住了。

    我即使今日不死,他日也必然与你对峙,十一,杀了他,你做得到,对吧,这是长令使的职责。”

    依照楚虞的本领,他有的是办法独善其身,可是唯独无法舍下妻儿,百般机智,遇到妻儿也要关心则乱,怒不可遏。

    他不是没有使尽机谋算计云野鹤,也同样使他方寸大乱,伤其元气,当云野鹤一边吐着血,一边从怀中拿出荀儿的护身符和头发时,他平生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无力感。

    “是。”楚敛张了张嘴,哑然无声,勉强咽了咽口水,发出一个单字节,她感觉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

    楚虞倚靠在椅背上,攥紧了楚敛的手腕,说:“我不能求你太多……不求你照拂,只求你别杀他们。”

    “兄长,何必求我呢,你知道的,我做事不计后果。”楚敛面无表情的掸了掸衣袖,在楚虞身边的凳子上,缓缓坐了下来。

    她知道,楚虞多年病体羸弱,但骨气极硬,若不是到了极致,被人握住了致命的把柄,绝不会服软的。

    楚虞微微无奈摇头,说:“你我尽是局中人,何必牵扯到无辜之人,他们不应因此丧命。”不论是齐落英还是楚宁憬,楚虞素来是怜惜人命的。

    齐柔嫁给了他,无论他是否喜爱妻子,身为男人都应该保她周全。

    楚敛淡笑一声,当初她娶程素素之时,楚虞极力反对,他一向是个勇于担当的人,不论是摄政王还是萧凤岐,他们都说他是外表羸弱,内心强大的人。

    “所以,有软肋了,你是不是要后悔的?”

    “这不一样,我心甘情愿的,不一样。”

    她才发现,褪下兜帽后的楚虞,原本的乌黑两鬓竟然已是霜色如雪,他本应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为何竟是如此清冷萧索。

    “我死在你手里,这是楚家人的命,欠了你和薛氏一族的,理应偿还,是我们……欠了你的。”楚虞唇齿溢血,暗红色的血不断的从他口中涌出,极淡的唇色染上一抹艳色。

    血落在他天青色的衣衫上,变成大朵大朵的暗梅,他微微的喘着气,声音虚浮:

    “薛楚两族的仇恨,不是我一死即可消弭的,你想复仇,尽可将我挫骨扬灰,宣楚氏当年谋害薛盟主的真相于天下,以祭拜薛氏亡灵在天瞑目,只请求你……莫要牵扯外姓无辜之人。”

    对于楚虞的儿子,楚敛到底是不忍,她与楚虞尚有十几年的情分,她还不至于这么绝情,到底只是一介凡人,七情六欲仍存于心。

    “这些仇恨,在这一代,结束罢。”

    楚敛闻言一颤,她想,乌衣骑若是在楚虞手中,他势必不会答应辅佐摄政王,甚至,乌衣骑真的会渐渐消失在朝堂风波里。

    她不由唤道:“兄长。”

    楚虞闭了闭眼睛,咧了咧嘴,苦笑道:“我不配做你的兄长,你的兄长已经随衣冠葬于西山,今日,我楚虞,以一死为父赎罪。”

    薛氏一族阖族被灭,即使楚敛后来寻觅回来的,皆与她血脉亲缘远矣,嫡亲不在,这仇报他身为楚肆之子即便将死,也要偿还。

    况且,这仇怨太深,就是楚虞也不知该如何赎罪,他唯有以自己的绵薄之力,告慰先灵,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何才能赎过父辈的罪恶。

    他也……没有办法啊。

    “我知道,”楚敛垂下眼帘,噙着凉薄的笑,字字清晰道:“楚氏子弟,生性骄傲,起手不悔么。”

    这是楚肆曾经耳提面命教导她的,多半是怕她丢了楚家的脸面,那时候从口中说出来,皆是浑身傲气。

    楚虞的脸色越来越虚弱苍白,唇色极淡,却依旧笑得和煦温润,映着天青色的衣衫更是虚弱无力。

    楚虞向前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睫无力的垂下,眸光暗淡,低喃道:“你要自己小心了,我已……无法弥补了,无论是谁,都会得到属于自己的报应。”

    楚敛唇瓣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似乎是发不出声音了,只听见楚虞声气渐微。

    “来世……我会做一个好兄长,你我可为手足。”

    “哐啷”一声,他袖子下白皙枯瘦的指骨已经松开了似水剑,摔落在地上,清冷幽寒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湮华楼里显得格外凄凉。

    他们都已经知道,无论是楚虞还是楚敛,他们都只是命不由己,父辈的仇恨,无论他们如何于心不忍,从知道真相的这一天,就必须要面对这样的下场,你死我活,都是注定的。

    楚虞仅仅为了没有做好一个真正的哥哥,而愧对她,楚敛何曾不是对他有过迫害,他们之间的交锋,这么多年来数不尽。

    如他所言,今时今日,在这湮华楼中,他命尽于此,死在了她的手里。

    楚敛蓦然有巨大的悲怆涌上来,她以为有了家族世仇,尽可任意妄为,到了最后,其实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

    “兄长,你已是最好的了,不必来世。”楚敛低垂着头颅,嗓音暗哑,手指抚过楚虞的面颊,她曾无比期待成为他,如他一般受人爱戴,如他一般春风和煦。

    楚敛知道,他们是可怜的人,可是,可怜的人不能共处。

    他们都曾经是另一副模样,只是世事变迁,天不遂人愿,这是无奈又悲伤的。

    即使都已经不同于岁月里的痕迹,但每每回想起来,都会感到别样的温暖,因为他们曾经是那样一群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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