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敛该问的都问了，此刻的她的神情很冷静，面对所谓离别对她而言已经太过熟悉，左辞看着她，也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她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烛火此时有些黯淡了，但很合适的掩饰了她不知所措的目光，沉默的让人窘迫，只好说：“只是，殿下离开之前，尽量可多陪一陪阿止吧。”
“自然要的。”左辞点头说，他是个重视妻儿的男人，妻子是他自己要娶的，儿子是他唯一的血脉。
于情于理，都是该他照顾他们的。
左辞笑了笑，许是因为楚敛出乎意料的反应而放松了，声色清和，说：“我以为你要生气的，会意图阻拦我的决定，或者是埋怨。”
任何作为家眷的，都不会希望自己的丈夫去送死，更何况他们这种出身高贵，可以避开的，楚敛，说起来真的不是大义凛然的性情。
不，她其实就是不愿的，不论是从她自己的内心，还是因为他们的孩子年纪尚小，需要父母陪伴。
“我从少年跟在楚肆身边做事起，就牢记一句话，在其位，谋其政。”楚肆要告诉她的，是既然占据了这个位置，就要承担应有的压力，虽然他的本意并不是那么好，只是希望她能够不遗余力的去送死。
左辞很少听她提起楚肆，这是一个忌讳，他见过楚敛大开杀戒的样子，也见过她温柔贤良的姿态，此刻，她并不忧伤，平淡冷静的。
楚敛知道，即使她也是风雨里活过来的，依旧同左辞他们这种将士不同，将士的血是灼热的，而他们，是冷的。
她其实是不能理解的，明明一面机关算计，一面却又显得满腔忠肝义胆，到底是伪装出来的，还是本性呢。
很多问题笼统来看是看不出什么矛盾的，可若是细细分析，便十分令人奇怪了，这些矛盾所在，于他们的身上又奇异的融合了。
左止大约是察觉出父母与以往不同的状况，孩子对于父母之间的情绪，总是异常的敏感，但他终究是太小了，不了解什么是愁肠百转，因着父母刻意放松的与他玩耍，并不知道即将有很长的一段时日，他见不到父王了。
宋凌回家去探望母亲了，临行前的最后一趟，宋凌也是有妻儿老小的，家中尚有兄弟支应，他请柏贤王兄来，说不上托他照拂，只是，作为同父异母的兄弟，也要有所交代罢了。
左辞觉得有些累，坐在书桌后盯着手里的书卷走神，忽然听门外一道清越的声音:“殿下，妾身能进来吗？”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左辞一抬头就看见楚敛站在外间，穿着一件湖色清衫，外面只披着一件银白底色翠纹斗篷，身形削瘦，起身唤她:“怎么穿这么少，快进来坐吧。”
楚敛迟疑了一下，就进来坐在桌子一旁的椅子上，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却是一张沉沉的护心镜，左辞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这护心镜，战场上不比寻常，刀剑无眼，王爷小心为上。”楚敛想了想，又低头道:“明日就要出发了，妾身等着殿下的消息。”
左辞没说什么，心里还是有几分忧虑的，此次战事凶险，楚敛清朗朗的声音，在这夜里有些清寂，她说：“殿下也曾征战多年，妾身本不必担忧的，但沙场之上，也说不得准，妾身盼着殿下平平安安的。”
“如此，”他什么都没有多说，将她额角的缕落发挽到耳后，细化柔软，仿佛撩落在心间，才说:“甚好。”
楚敛坐下来，想起宋凌说的，问道：“殿下怎么不带暗卫去？”
“去打仗，又不是去刺杀，带暗卫成什么事？”左辞慢条斯理拿起桌上的汝窑白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身边没有贴身服侍的，此时连茶水凉了都没人换，叹了一口气:“这茶水冷了，就更苦了。”
“若本王不能归来，府里就拜托你了。”
“殿下放心，妾身必然不负王爷所托。”楚敛道，“殿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左辞摇了摇头，道：“吩咐是没有了。”
“殿下好好休息，妾身告退了。”楚敛站起来，身形清瘦单薄，向外走去。
外面的夜色浓墨一般，只挂着几颗浅淡的星子，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寂静的夜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天地浩大只余他一人，这种孤独感压抑的人不能呼吸。
左辞看着她已经一脚跨出门口，突然多了几分不舍，就此一别，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鬼使神差的开口唤道:“清微……”
“王爷还有何事？”楚敛转过头来，眉眼含笑，似乎还如从前一般，她还是那个有些清高但又肆意的少女，高高在上。
“无事，希望来年的除夕，还能和你们一起过。”如果还能有来年的话。
楚敛听了微微一怔，又随即笑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那是当然，妾身等着王爷回来。”
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形，那一点摇曳的灯光消失在了门口，最终还是只有他一个人走下去，他不知道经此一别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如果没有，那么忘了他也好。
想起那年她亲手烫的热酒，握在手里皆是温暖，浓郁的酒香，清雅的梅花，坐在开得张致而浓艳的梅花下，红梅落了在她的白衣上，绿酒落雪，热气氤氲的似乎看不清了她的脸。
他们坐在梅树下谈古论今，言语放肆，可是如今，明明彼此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觉得越来越遥远。
他此生饮的第一杯酒，是同父皇一起对饮，陈年佳酿，父皇说，生为男儿，怎么能不会喝酒呢。
从那之后，似乎就再也没有，饮过那般醇厚浓烈的酒。
他也是准备这么教导左止的，等他长大后，想了很多很多，对为人父有诸多畅想，为人夫这件事其实做的不太好。
现在，触手只有一杯温凉的茶水，喝进嘴里，却似乎冷森森的浇在的心头，春寒料峭，窗外也是黑黑的一片，无边的寒意侵袭而来。
桌子上的护心镜冰凉凉的，左辞拿了起来，他并不畏惧沙场，只是，这意味着的，总要见到最悲哀的血战。
若是，这次他能平安归来，定然好好待她，与她长相厮守，一世白头。
楚敛躺在床帐里辗转反侧，突然感觉床榻边坐了一个人，挡住了本就稀薄的烛光，看着身形倒像是左辞。
“殿下。”楚敛在黑暗中蹙眉道，伸手往旁边一探便被攥住了，温热的，手被他塞回锦被里，其实屋子里很暖和，并不是太冷。
“嗯，怎么醒了？”左辞矮身靠近，手摸了摸她脸颊，比往常温热一些，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左辞侧身躺在了她身边，平素的左辞哪会这样，恐怕根本就不止一点。
朦胧的帐子里楚敛看不太清左辞的脸，他不开口楚敛只当他睡着了，却突然听他开口:“清微，你怎么不说话？好歹让一让，本王快要掉下去了。”
楚敛无奈，只得将枕头挪了一半出来给左辞，身子裹着被子往里面动了动，旋即就感觉眼前一暗，左辞俯身躺在了身侧，还有些淡淡的薄荷香。
“清微，若有朝一日朝廷动荡，你该当如何？”
楚敛闻言一怔，这话问得莫名其妙，睁眼看着头上的帘帐，随即幽幽道:“我只知道乌衣骑忠于皇族。”
外间烛火连连结了几个烛花，屋子里恍然亮了一瞬，左辞琢磨不出她的意思，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今天是这个意思，明天又可以换一个意思，这个楚敛，说起话来总是这样。
“这是堂前燕，有调遣乌衣骑的作用。”楚敛枕下的锦盒里取出一根簪子，十分郑重交到他手里。
谁能想到，所谓乌衣骑的信物，不过是一根不起眼的“簪子”。
左辞有些错愕，又握紧了手中的堂前燕，虽然不是很需要，但这是妻子的一腔心意。
这个姑娘，从她十七岁时的相遇，娶了二十岁的她，其实，这其中有多少男女之情呢，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蓦然回首，原来，他其实已经与楚敛相识了这么多年。
甚至，他们已经孕育了一个孩子。
左辞同她说了其后的一些计划，楚敛听了先是惊愕，后是不发一言，只盯着左辞看了一时，又转过身去，仿佛成了木头样的人，没得反应。
左辞又再三道：“清微，你且合我这一遭，此后，什么就都圆满了。”
“殿下，这其中的风险，您不会不明白。”楚敛想让他活着，她如此的想要一个人活着。
“我还说得出旁的话吗，好坏都让殿下说了，卑臣从命就是。”楚敛最后的语调无奈的，她只是担忧，只是担忧假戏真做。
谁能说他有错，难道摄政王要在长安城协理朝政还有错吗，左辞开玩笑的口吻道：“身体力行，这才是给孩子最深刻的以身作则。”
“那可真是令妾身自惭形秽了。”楚敛看着他，她想，不论左辞有多少算计，都不可否认，他是个真正的男人，当得大丈夫。
左辞捋了捋她鬓边的发，低声道：“我不会有事的，我们还有一百年要过呢。”
狼烟四起，乱世称雄，四面楚歌，左辞上书请求出兵，其实也不能说是左辞自己请求出兵，而是没有办法了，总不能看着大燕国破家亡吧。
“父王，您要去哪？”左止被母妃领着，从未看见过父王这样的装束，整个王府中的人都来相送，他有点害怕。
左辞看见了儿子脸上才漾起一抹笑，将他抱了起来，放在高台边上，说：“来，阿止是男孩子，记得父王说的话吗？”
左止立刻点头，道：“记得。”
左辞俯身与他对视，郑重交代道：“你看，母妃是女子，你得在父王没回来之前，好好保护母妃呀，知道吗？”
左止使劲的点头，道：“嗯，阿止知道。”
“这才对，等父王回来给你好玩的。”左辞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他们父子之间有一些楚敛不知道的约定。
左止把自己的平安符塞给父王，这是母妃以前给他的，左辞自然也认出来了，抬头看了楚敛一眼，她有点惊讶，但很快漾出了笑意，左辞接过来笑了笑，然后很郑重的收进了怀里。
野穹之下，凄风冷雨，黑底红纹燕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黑色的披风垂落身后，踏雪乌骓，长眉入鬓，铠甲银胄，泛着青色的长剑佩在腰间。
年少热血，征战沙场对于左辞来说是归属，那些他以为早已冰冷的血液又沸腾涌动了起来，那些四处征战的记忆又回到了骨子里。
东风猎猎，战鼓擂响，左辞不知此去是生是死，可他不惧生死，胸膛里跳动的不再是那颗只有算计的心，而是征战沙场的雄心壮志。
他终究回到了他应在的地方，这朝堂涌动，阴谋阳谋，信手拈来，可这些就算再如何得心应手，也不如长剑在手来得安心。
将士出征，以酒送行。
蜀地出征的将士启程后不能回望家乡，否则战死沙场后会因为思乡之情，魂魄扰得家人不得安宁。
回望是巍峨雄伟的皇城，远远的时重重云岚翻卷的青山，左辞遥遥望之。
“母妃，不要怕，孩儿在这里。”左止也是情绪低沉，但因为父王的话，还主动安慰起了母妃，他很少出王府，本来应该感觉很新鲜的，现在也没有心思看了。
楚敛不能走的太近，只能远远的看着，她抱着左止，他会担心母妃的反应，但只能倚靠在母妃的身上。
“王妃回来了。”楚敛从外面回来，湘帘接过还沾着雨水的斗篷，看她的鞋边还带着泥泞，楚敛垂着眼不说话，只是闷闷的“嗯”了一声，脱了外衣鞋子回屋里去了。
小丫鬟凑了过来，一边接过鞋子，一边问道:“王妃这是怎么了，闷闷不乐的样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
“傻丫头，今天王爷率军拔营离开了。”湘帘瞪了她一眼，这丫头怎么这么傻乎乎的呢，小丫鬟这才了然的点点头，拍拍自己的脑袋，她怎么给忘了呢。
楚敛心里空荡荡的，呼吸之间似乎很难过的，她躺在床上面向里，一呼一吸之间听得分明，总是有点担忧的，只是担忧的。
湘帘见她失魂落魄的，心里叹了一声，问道：“王妃是舍不得王爷远行吗？”
楚敛有些颓败的揉了揉额头，说：“总是会担心的，若是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可该怎么办。”说出来的话带着些微的颤抖，她其实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她一贯都是奉命行事，
她的夫君率军征战，她却不敢来送一送他，终于来了又不敢露面，只能悄悄的目送他离开。
“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这句话是左辞年少时听武师说得，那是一个从沙场上回来的人说出的话，那是一个脸上都带着刀痕的男人。
蛮夷凶悍，燕兵士气渐弱，左辞是燕朝王爷，他可以选择龟缩在长安城，享受他的荣华富贵，战争他们不一定会失败，顶多死的人更多一些，将蛮夷拖到没有了粮草，他们自然就会缩回去了。
这盛世太平，本就是用尸山血海堆出来的。
北疆草木渐深，每一寸土地浸染了燕朝将士的鲜血，边塞吹羌笛，想那年杨柳依依，冷月望归途。
蛮夷休养生息，燕朝将士也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这样的静谧日子，在北疆很难得，他们都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左辞走到埂上坐下，因为数日没有休眠的缘故，远处战场还有余烬，边塞黄昏，落日长河，这样辽阔的景致，是在烟雨江陵见不到的，楚敛那样挑剔的人想必不喜欢。
宋凌坐到左辞身边道:“王爷也想念家人？”
“想念？”左辞微微一怔，看向远方又笑道:“有何可想。”
宋凌旦笑不语摇摇头，这人的心思呐，就是难猜的很，口是心非。
左辞早在第三个月给楚敛写了一封信，写北疆的风土人情，写北疆的沙葱，写北疆的草牧，写完了，又觉得这般甚蠢，未免太过小儿女情思，又另提笔写了一封信，塞入信封，滴上封蜡。
北疆的夏日却是凉快的，不似江陵那般雨多，也不似北地那样炎热。
“少主，王府里不再进新人了吗？”以往楚敛的身边总是热热闹闹，一大堆人前前后后的服侍着，如今却是死的死，散的散。
楚敛翻身闭上眼，声音从碧色帐子里传出声来，瓮声瓮气的，听上去不太好：“不了，进了也麻烦。”
湘帘心里有了点猜测，但不能挑明了。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凉枕衾，单只形影，楚敛一直都是和左辞在一起，即使他们发生矛盾的时候，也没有分开住过，现在，也说得上是夫妻和睦了。
左辞的一封家信送回了摄政王府，那一封信函跨越千山万水，终于送到了楚敛的手中，白纸黑字的分明，已经距发信的时候不知多久。
楚敛拿到的时候没什么，打开的的时候也很平静，看信的时候更是神色淡然，像是在看一封普通的信纸，而非丈夫的家信。
只晚间的时候，湘帘才发现，王妃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眼中的光彩跃然，同小公子用晚膳的时候，都比寻常多吃了半碗，兴致高昂。
又与小公子询问今日先生都给讲了什么故事，现在的左止还仅仅在听人讲故事的阶段，楚敛本是想自己给他讲的，素日想一想，她这辈子经历的事情也不少，可是她最大的毛病就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讲的简洁冷静，没有一点的代入感。
本也不是为了让左止听着有趣，而是将一些简单的道理融入进小孩子爱听的故事里，让他能够领悟到一些东西，楚敛根本不会教孩子，耐心不足，情节也不跌宕起伏，曲折有趣。
他写北疆的女子，羊皮短靴，白色的绸裤，大红的束腰外衣，戴着白色毛绒帽，跳起舞来仿若一轮火焰。
而后又莞尔道:“你若换了这身装束定然也是极美的。”
楚敛捧着这封信，似乎还带着他的气息，
她将看完的信放在烛火上，不多时化为了灰烬，落在了桌面上一些，轻轻一吹就消失不见，她望向外面的夜色，天上的星星很多，星河灿烂，月色皎洁。
他们相隔那么远，却能看到同一轮明月，怪道自古以来那么多的诗人都是望月思故人，这种悲伤在楚敛的身上不会蔓延太久，不仅是因为她个人的性子强硬，还有左止的打扰。
抬笔想要给他回信，又慢慢思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庆山王今年岁贡送入皇宫的东西很华美，真的是安安分分的做他的藩王了吗，总之在外人看来很像真的，不过她从秦川处知道了一些异常之处，比如起。庆山王妃的娘家弟弟年前去了柳州，还带走了大部分家财。
怕是不会太好，可现在小皇帝一心一意的同朝臣斗，大约是关心不到这些了。
转眼到了冬天，左止在她的房间里吃了东西，又玩了一阵，楚敛也没让人把他抱回去，就留在房间里守着睡了，这孩子其实应该挺害怕的。
可是，因为左辞临走前同他说的话，所以在母妃面前从不会哭闹着找父王，倒是在湘帘面前憋不住哭了，很快就被一碗枣羹哄好了，湘帘来同楚敛说起，其实不是孩子好哄，而是小家伙自己懂事的在忍耐。
楚敛夜里孤衾而眠，外面风雪纷纷落，不听拍打着窗棂，帘外一盏松油灯燃着，听着左止在旁边清浅平稳的呼吸声，楚敛抬手给小家伙掖了掖被子。
人寂草木疏，这是左辞初到北疆的一幕。
蛮夷屡屡来犯，百姓苦不堪言，可他们却不能逃走，边关常常见血，时进时退，远不如长安城的安泰繁华，左辞还是多年前来这里。
左辞想过许多，他这样究竟对不对，这是先帝亲手打下的江山，可如今内忧外患，他若不出兵，如何于人世间自处，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先帝。
她说的对，他终究不是儿女情长之辈。
边塞大雪封山，胡虏举兵进攻，北疆明玉关地势险要，又是重要关卡，镇军和城守已经换了好几位了，前面几位都英勇战死，当然，。
大战一触即发，如今的北疆枯骨遍地，以星火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草原。
左辞率燕军追逐胡虏人，紧追不舍，他似乎是拼了命的想要灭掉胡虏人，以往虽也有这种事情的发生，但没有人像他这样的咬死不放。
“全部歼灭。”
朝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左氏以仁治国，左辞却以铁血歼敌，他从来不会同情敌人，是以名声在异族耳中大凡凶神恶煞。
左辞势如破竹，连连收复十六州，可这一路上，尸骨也堆成了山，血流成河也不为过，他从哀鸿遍野中走来，踩着一条人命成就的路。
宋凌也一路跟随，他这些年跟着殿下出生入死不计其数，是左辞最信任的心腹。
左辞目光沉沉，远处一缕金光从天际破出，清越的嗓音里带着微不可闻的轻松，高高的立在马上，身后黑底红纹的燕字旗帜迎风招展:“该回去了。”
“是啊，终于能回去了。”宋凌也咧开嘴笑的露出一口白牙，左辞也随之露出笑容，他们都家中尚有妻儿等待。
宋凌霍然劈声道：“王爷，小心……”
左辞回首，眼中浮现出一缕清光，长箭破风而来，猝不及防，蓦然一痛，众人惊呼而至。天地静寂，风雪茫茫，再也听不见其他。
银盔自头上飞落，整个人浴血猛然跌落马背，黑发洒拓，划破长空，落在了北疆深埋白雪的牧草里，那一个燕字深深映入他的眼底，半阖的眸子仿佛在观赏北疆寂寥的天空。
往昔也曾金戈铁马，千里奔袭，终为折戟沉沙。
本朝第一位摄政王，成了燕朝青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就随着史书缓缓翻过，展现出新的篇章。
《燕史·摄政王篇》:高宗四子，左辞者也，封号摄政，擅韬略，歼敌以致胜。运筹帷幄之中，决策千里之外，英年早逝，二十有七，中蛮人暗箭而死。
她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烛火此时有些黯淡了，但很合适的掩饰了她不知所措的目光，沉默的让人窘迫，只好说：“只是，殿下离开之前，尽量可多陪一陪阿止吧。”
“自然要的。”左辞点头说，他是个重视妻儿的男人，妻子是他自己要娶的，儿子是他唯一的血脉。
于情于理，都是该他照顾他们的。
左辞笑了笑，许是因为楚敛出乎意料的反应而放松了，声色清和，说：“我以为你要生气的，会意图阻拦我的决定，或者是埋怨。”
任何作为家眷的，都不会希望自己的丈夫去送死，更何况他们这种出身高贵，可以避开的，楚敛，说起来真的不是大义凛然的性情。
不，她其实就是不愿的，不论是从她自己的内心，还是因为他们的孩子年纪尚小，需要父母陪伴。
“我从少年跟在楚肆身边做事起，就牢记一句话，在其位，谋其政。”楚肆要告诉她的，是既然占据了这个位置，就要承担应有的压力，虽然他的本意并不是那么好，只是希望她能够不遗余力的去送死。
左辞很少听她提起楚肆，这是一个忌讳，他见过楚敛大开杀戒的样子，也见过她温柔贤良的姿态，此刻，她并不忧伤，平淡冷静的。
楚敛知道，即使她也是风雨里活过来的，依旧同左辞他们这种将士不同，将士的血是灼热的，而他们，是冷的。
她其实是不能理解的，明明一面机关算计，一面却又显得满腔忠肝义胆，到底是伪装出来的，还是本性呢。
很多问题笼统来看是看不出什么矛盾的，可若是细细分析，便十分令人奇怪了，这些矛盾所在，于他们的身上又奇异的融合了。
左止大约是察觉出父母与以往不同的状况，孩子对于父母之间的情绪，总是异常的敏感，但他终究是太小了，不了解什么是愁肠百转，因着父母刻意放松的与他玩耍，并不知道即将有很长的一段时日，他见不到父王了。
宋凌回家去探望母亲了，临行前的最后一趟，宋凌也是有妻儿老小的，家中尚有兄弟支应，他请柏贤王兄来，说不上托他照拂，只是，作为同父异母的兄弟，也要有所交代罢了。
左辞觉得有些累，坐在书桌后盯着手里的书卷走神，忽然听门外一道清越的声音:“殿下，妾身能进来吗？”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左辞一抬头就看见楚敛站在外间，穿着一件湖色清衫，外面只披着一件银白底色翠纹斗篷，身形削瘦，起身唤她:“怎么穿这么少，快进来坐吧。”
楚敛迟疑了一下，就进来坐在桌子一旁的椅子上，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却是一张沉沉的护心镜，左辞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这护心镜，战场上不比寻常，刀剑无眼，王爷小心为上。”楚敛想了想，又低头道:“明日就要出发了，妾身等着殿下的消息。”
左辞没说什么，心里还是有几分忧虑的，此次战事凶险，楚敛清朗朗的声音，在这夜里有些清寂，她说：“殿下也曾征战多年，妾身本不必担忧的，但沙场之上，也说不得准，妾身盼着殿下平平安安的。”
“如此，”他什么都没有多说，将她额角的缕落发挽到耳后，细化柔软，仿佛撩落在心间，才说:“甚好。”
楚敛坐下来，想起宋凌说的，问道：“殿下怎么不带暗卫去？”
“去打仗，又不是去刺杀，带暗卫成什么事？”左辞慢条斯理拿起桌上的汝窑白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身边没有贴身服侍的，此时连茶水凉了都没人换，叹了一口气:“这茶水冷了，就更苦了。”
“若本王不能归来，府里就拜托你了。”
“殿下放心，妾身必然不负王爷所托。”楚敛道，“殿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左辞摇了摇头，道：“吩咐是没有了。”
“殿下好好休息，妾身告退了。”楚敛站起来，身形清瘦单薄，向外走去。
外面的夜色浓墨一般，只挂着几颗浅淡的星子，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寂静的夜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天地浩大只余他一人，这种孤独感压抑的人不能呼吸。
左辞看着她已经一脚跨出门口，突然多了几分不舍，就此一别，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鬼使神差的开口唤道:“清微……”
“王爷还有何事？”楚敛转过头来，眉眼含笑，似乎还如从前一般，她还是那个有些清高但又肆意的少女，高高在上。
“无事，希望来年的除夕，还能和你们一起过。”如果还能有来年的话。
楚敛听了微微一怔，又随即笑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那是当然，妾身等着王爷回来。”
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形，那一点摇曳的灯光消失在了门口，最终还是只有他一个人走下去，他不知道经此一别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如果没有，那么忘了他也好。
想起那年她亲手烫的热酒，握在手里皆是温暖，浓郁的酒香，清雅的梅花，坐在开得张致而浓艳的梅花下，红梅落了在她的白衣上，绿酒落雪，热气氤氲的似乎看不清了她的脸。
他们坐在梅树下谈古论今，言语放肆，可是如今，明明彼此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觉得越来越遥远。
他此生饮的第一杯酒，是同父皇一起对饮，陈年佳酿，父皇说，生为男儿，怎么能不会喝酒呢。
从那之后，似乎就再也没有，饮过那般醇厚浓烈的酒。
他也是准备这么教导左止的，等他长大后，想了很多很多，对为人父有诸多畅想，为人夫这件事其实做的不太好。
现在，触手只有一杯温凉的茶水，喝进嘴里，却似乎冷森森的浇在的心头，春寒料峭，窗外也是黑黑的一片，无边的寒意侵袭而来。
桌子上的护心镜冰凉凉的，左辞拿了起来，他并不畏惧沙场，只是，这意味着的，总要见到最悲哀的血战。
若是，这次他能平安归来，定然好好待她，与她长相厮守，一世白头。
楚敛躺在床帐里辗转反侧，突然感觉床榻边坐了一个人，挡住了本就稀薄的烛光，看着身形倒像是左辞。
“殿下。”楚敛在黑暗中蹙眉道，伸手往旁边一探便被攥住了，温热的，手被他塞回锦被里，其实屋子里很暖和，并不是太冷。
“嗯，怎么醒了？”左辞矮身靠近，手摸了摸她脸颊，比往常温热一些，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左辞侧身躺在了她身边，平素的左辞哪会这样，恐怕根本就不止一点。
朦胧的帐子里楚敛看不太清左辞的脸，他不开口楚敛只当他睡着了，却突然听他开口:“清微，你怎么不说话？好歹让一让，本王快要掉下去了。”
楚敛无奈，只得将枕头挪了一半出来给左辞，身子裹着被子往里面动了动，旋即就感觉眼前一暗，左辞俯身躺在了身侧，还有些淡淡的薄荷香。
“清微，若有朝一日朝廷动荡，你该当如何？”
楚敛闻言一怔，这话问得莫名其妙，睁眼看着头上的帘帐，随即幽幽道:“我只知道乌衣骑忠于皇族。”
外间烛火连连结了几个烛花，屋子里恍然亮了一瞬，左辞琢磨不出她的意思，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今天是这个意思，明天又可以换一个意思，这个楚敛，说起话来总是这样。
“这是堂前燕，有调遣乌衣骑的作用。”楚敛枕下的锦盒里取出一根簪子，十分郑重交到他手里。
谁能想到，所谓乌衣骑的信物，不过是一根不起眼的“簪子”。
左辞有些错愕，又握紧了手中的堂前燕，虽然不是很需要，但这是妻子的一腔心意。
这个姑娘，从她十七岁时的相遇，娶了二十岁的她，其实，这其中有多少男女之情呢，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蓦然回首，原来，他其实已经与楚敛相识了这么多年。
甚至，他们已经孕育了一个孩子。
左辞同她说了其后的一些计划，楚敛听了先是惊愕，后是不发一言，只盯着左辞看了一时，又转过身去，仿佛成了木头样的人，没得反应。
左辞又再三道：“清微，你且合我这一遭，此后，什么就都圆满了。”
“殿下，这其中的风险，您不会不明白。”楚敛想让他活着，她如此的想要一个人活着。
“我还说得出旁的话吗，好坏都让殿下说了，卑臣从命就是。”楚敛最后的语调无奈的，她只是担忧，只是担忧假戏真做。
谁能说他有错，难道摄政王要在长安城协理朝政还有错吗，左辞开玩笑的口吻道：“身体力行，这才是给孩子最深刻的以身作则。”
“那可真是令妾身自惭形秽了。”楚敛看着他，她想，不论左辞有多少算计，都不可否认，他是个真正的男人，当得大丈夫。
左辞捋了捋她鬓边的发，低声道：“我不会有事的，我们还有一百年要过呢。”
狼烟四起，乱世称雄，四面楚歌，左辞上书请求出兵，其实也不能说是左辞自己请求出兵，而是没有办法了，总不能看着大燕国破家亡吧。
“父王，您要去哪？”左止被母妃领着，从未看见过父王这样的装束，整个王府中的人都来相送，他有点害怕。
左辞看见了儿子脸上才漾起一抹笑，将他抱了起来，放在高台边上，说：“来，阿止是男孩子，记得父王说的话吗？”
左止立刻点头，道：“记得。”
左辞俯身与他对视，郑重交代道：“你看，母妃是女子，你得在父王没回来之前，好好保护母妃呀，知道吗？”
左止使劲的点头，道：“嗯，阿止知道。”
“这才对，等父王回来给你好玩的。”左辞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他们父子之间有一些楚敛不知道的约定。
左止把自己的平安符塞给父王，这是母妃以前给他的，左辞自然也认出来了，抬头看了楚敛一眼，她有点惊讶，但很快漾出了笑意，左辞接过来笑了笑，然后很郑重的收进了怀里。
野穹之下，凄风冷雨，黑底红纹燕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黑色的披风垂落身后，踏雪乌骓，长眉入鬓，铠甲银胄，泛着青色的长剑佩在腰间。
年少热血，征战沙场对于左辞来说是归属，那些他以为早已冰冷的血液又沸腾涌动了起来，那些四处征战的记忆又回到了骨子里。
东风猎猎，战鼓擂响，左辞不知此去是生是死，可他不惧生死，胸膛里跳动的不再是那颗只有算计的心，而是征战沙场的雄心壮志。
他终究回到了他应在的地方，这朝堂涌动，阴谋阳谋，信手拈来，可这些就算再如何得心应手，也不如长剑在手来得安心。
将士出征，以酒送行。
蜀地出征的将士启程后不能回望家乡，否则战死沙场后会因为思乡之情，魂魄扰得家人不得安宁。
回望是巍峨雄伟的皇城，远远的时重重云岚翻卷的青山，左辞遥遥望之。
“母妃，不要怕，孩儿在这里。”左止也是情绪低沉，但因为父王的话，还主动安慰起了母妃，他很少出王府，本来应该感觉很新鲜的，现在也没有心思看了。
楚敛不能走的太近，只能远远的看着，她抱着左止，他会担心母妃的反应，但只能倚靠在母妃的身上。
“王妃回来了。”楚敛从外面回来，湘帘接过还沾着雨水的斗篷，看她的鞋边还带着泥泞，楚敛垂着眼不说话，只是闷闷的“嗯”了一声，脱了外衣鞋子回屋里去了。
小丫鬟凑了过来，一边接过鞋子，一边问道:“王妃这是怎么了，闷闷不乐的样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
“傻丫头，今天王爷率军拔营离开了。”湘帘瞪了她一眼，这丫头怎么这么傻乎乎的呢，小丫鬟这才了然的点点头，拍拍自己的脑袋，她怎么给忘了呢。
楚敛心里空荡荡的，呼吸之间似乎很难过的，她躺在床上面向里，一呼一吸之间听得分明，总是有点担忧的，只是担忧的。
湘帘见她失魂落魄的，心里叹了一声，问道：“王妃是舍不得王爷远行吗？”
楚敛有些颓败的揉了揉额头，说：“总是会担心的，若是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可该怎么办。”说出来的话带着些微的颤抖，她其实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她一贯都是奉命行事，
她的夫君率军征战，她却不敢来送一送他，终于来了又不敢露面，只能悄悄的目送他离开。
“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这句话是左辞年少时听武师说得，那是一个从沙场上回来的人说出的话，那是一个脸上都带着刀痕的男人。
蛮夷凶悍，燕兵士气渐弱，左辞是燕朝王爷，他可以选择龟缩在长安城，享受他的荣华富贵，战争他们不一定会失败，顶多死的人更多一些，将蛮夷拖到没有了粮草，他们自然就会缩回去了。
这盛世太平，本就是用尸山血海堆出来的。
北疆草木渐深，每一寸土地浸染了燕朝将士的鲜血，边塞吹羌笛，想那年杨柳依依，冷月望归途。
蛮夷休养生息，燕朝将士也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这样的静谧日子，在北疆很难得，他们都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左辞走到埂上坐下，因为数日没有休眠的缘故，远处战场还有余烬，边塞黄昏，落日长河，这样辽阔的景致，是在烟雨江陵见不到的，楚敛那样挑剔的人想必不喜欢。
宋凌坐到左辞身边道:“王爷也想念家人？”
“想念？”左辞微微一怔，看向远方又笑道:“有何可想。”
宋凌旦笑不语摇摇头，这人的心思呐，就是难猜的很，口是心非。
左辞早在第三个月给楚敛写了一封信，写北疆的风土人情，写北疆的沙葱，写北疆的草牧，写完了，又觉得这般甚蠢，未免太过小儿女情思，又另提笔写了一封信，塞入信封，滴上封蜡。
北疆的夏日却是凉快的，不似江陵那般雨多，也不似北地那样炎热。
“少主，王府里不再进新人了吗？”以往楚敛的身边总是热热闹闹，一大堆人前前后后的服侍着，如今却是死的死，散的散。
楚敛翻身闭上眼，声音从碧色帐子里传出声来，瓮声瓮气的，听上去不太好：“不了，进了也麻烦。”
湘帘心里有了点猜测，但不能挑明了。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凉枕衾，单只形影，楚敛一直都是和左辞在一起，即使他们发生矛盾的时候，也没有分开住过，现在，也说得上是夫妻和睦了。
左辞的一封家信送回了摄政王府，那一封信函跨越千山万水，终于送到了楚敛的手中，白纸黑字的分明，已经距发信的时候不知多久。
楚敛拿到的时候没什么，打开的的时候也很平静，看信的时候更是神色淡然，像是在看一封普通的信纸，而非丈夫的家信。
只晚间的时候，湘帘才发现，王妃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眼中的光彩跃然，同小公子用晚膳的时候，都比寻常多吃了半碗，兴致高昂。
又与小公子询问今日先生都给讲了什么故事，现在的左止还仅仅在听人讲故事的阶段，楚敛本是想自己给他讲的，素日想一想，她这辈子经历的事情也不少，可是她最大的毛病就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讲的简洁冷静，没有一点的代入感。
本也不是为了让左止听着有趣，而是将一些简单的道理融入进小孩子爱听的故事里，让他能够领悟到一些东西，楚敛根本不会教孩子，耐心不足，情节也不跌宕起伏，曲折有趣。
他写北疆的女子，羊皮短靴，白色的绸裤，大红的束腰外衣，戴着白色毛绒帽，跳起舞来仿若一轮火焰。
而后又莞尔道:“你若换了这身装束定然也是极美的。”
楚敛捧着这封信，似乎还带着他的气息，
她将看完的信放在烛火上，不多时化为了灰烬，落在了桌面上一些，轻轻一吹就消失不见，她望向外面的夜色，天上的星星很多，星河灿烂，月色皎洁。
他们相隔那么远，却能看到同一轮明月，怪道自古以来那么多的诗人都是望月思故人，这种悲伤在楚敛的身上不会蔓延太久，不仅是因为她个人的性子强硬，还有左止的打扰。
抬笔想要给他回信，又慢慢思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庆山王今年岁贡送入皇宫的东西很华美，真的是安安分分的做他的藩王了吗，总之在外人看来很像真的，不过她从秦川处知道了一些异常之处，比如起。庆山王妃的娘家弟弟年前去了柳州，还带走了大部分家财。
怕是不会太好，可现在小皇帝一心一意的同朝臣斗，大约是关心不到这些了。
转眼到了冬天，左止在她的房间里吃了东西，又玩了一阵，楚敛也没让人把他抱回去，就留在房间里守着睡了，这孩子其实应该挺害怕的。
可是，因为左辞临走前同他说的话，所以在母妃面前从不会哭闹着找父王，倒是在湘帘面前憋不住哭了，很快就被一碗枣羹哄好了，湘帘来同楚敛说起，其实不是孩子好哄，而是小家伙自己懂事的在忍耐。
楚敛夜里孤衾而眠，外面风雪纷纷落，不听拍打着窗棂，帘外一盏松油灯燃着，听着左止在旁边清浅平稳的呼吸声，楚敛抬手给小家伙掖了掖被子。
人寂草木疏，这是左辞初到北疆的一幕。
蛮夷屡屡来犯，百姓苦不堪言，可他们却不能逃走，边关常常见血，时进时退，远不如长安城的安泰繁华，左辞还是多年前来这里。
左辞想过许多，他这样究竟对不对，这是先帝亲手打下的江山，可如今内忧外患，他若不出兵，如何于人世间自处，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先帝。
她说的对，他终究不是儿女情长之辈。
边塞大雪封山，胡虏举兵进攻，北疆明玉关地势险要，又是重要关卡，镇军和城守已经换了好几位了，前面几位都英勇战死，当然，。
大战一触即发，如今的北疆枯骨遍地，以星火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草原。
左辞率燕军追逐胡虏人，紧追不舍，他似乎是拼了命的想要灭掉胡虏人，以往虽也有这种事情的发生，但没有人像他这样的咬死不放。
“全部歼灭。”
朝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左氏以仁治国，左辞却以铁血歼敌，他从来不会同情敌人，是以名声在异族耳中大凡凶神恶煞。
左辞势如破竹，连连收复十六州，可这一路上，尸骨也堆成了山，血流成河也不为过，他从哀鸿遍野中走来，踩着一条人命成就的路。
宋凌也一路跟随，他这些年跟着殿下出生入死不计其数，是左辞最信任的心腹。
左辞目光沉沉，远处一缕金光从天际破出，清越的嗓音里带着微不可闻的轻松，高高的立在马上，身后黑底红纹的燕字旗帜迎风招展:“该回去了。”
“是啊，终于能回去了。”宋凌也咧开嘴笑的露出一口白牙，左辞也随之露出笑容，他们都家中尚有妻儿等待。
宋凌霍然劈声道：“王爷，小心……”
左辞回首，眼中浮现出一缕清光，长箭破风而来，猝不及防，蓦然一痛，众人惊呼而至。天地静寂，风雪茫茫，再也听不见其他。
银盔自头上飞落，整个人浴血猛然跌落马背，黑发洒拓，划破长空，落在了北疆深埋白雪的牧草里，那一个燕字深深映入他的眼底，半阖的眸子仿佛在观赏北疆寂寥的天空。
往昔也曾金戈铁马，千里奔袭，终为折戟沉沙。
本朝第一位摄政王，成了燕朝青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就随着史书缓缓翻过，展现出新的篇章。
《燕史·摄政王篇》:高宗四子，左辞者也，封号摄政，擅韬略，歼敌以致胜。运筹帷幄之中，决策千里之外，英年早逝，二十有七，中蛮人暗箭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