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陛下,请上马。”楚敛亲自牵来一匹高头大马,左凌轩最后遥遥看了一眼那皇城,咬牙上马。

    左凌轩第一次徒步走出皇城,竟然是这样狼狈的出逃,顾不得观赏路边风光,只觉得耳边的风呼呼刮过,身后远远有追兵追来。

    那支箭向左凌轩的身后射去,楚敛猛然用手压低他的身体,箭矢钉在了前面的树上,左凌轩吓得不敢睁眼,牙齿咬的很紧。

    “陛下,得罪。”楚敛一把扯掉左凌轩的披风,将自己黑色的披风掩在左凌轩的身上,自己换上明黄色惹眼的颜色,又让其余的人与陛下掉换了马车。

    左凌轩看着他们的举动,很快就明白了,他唇齿蠕动,不知该说什么,乌衣骑的人都是如此吗,其实在此前,他一直都认为被人捧在手心是理所当然的,他是皇帝啊。

    可是,他不是。

    既然不是,这些人为之忠心的人也不该是他,他如同一个窃贼,偷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杀死了本来的主人。

    “陛下保重。”卫衣已经驾马离开,留下杂乱的车辙印迷惑后来人,他们只能如此引开各路追兵,宁润与叶繁等人跟着左凌轩。

    “尔等护送陛下到乌衣骑的暗点,我们到时候若是无事,便会送来消息再行会合。”吩咐叶繁等人保护好左凌轩,纵身上马,横鞭驱驰。

    山道崎岖,行宫为了出行方便,修了不少山路石阶,楚敛挑的路太显眼了,后面的人很快就追了上来,楚敛也不再跑了,耗时耗力。

    反倒是后面的人,见到兜帽下露出来的银箔,很是吃了一惊,但随即大喜过望。

    “原来是你,不过,正合我意。”云竹鸢缓缓走出,纤纤素手掠过云髻鬓发,仿若从画里走出的锦绣美人,云竹鸢含笑走上前来,倾身而上,媚眼如丝。

    “云大小姐?”楚敛心想,她仇人有点多。

    云竹鸢缓缓颔首,冷眼道:“总算是现身了,不然我还以为楚公子你死了呢。”

    绚烂至极,惊艳绝伦,再容貌平凡的女子在这拂云袖中也变得姿容妖冶起来,勾魂摄魄,如梦如幻,更何况本就是天姿国色的云竹鸢。

    这才是真正的拂云袖。

    丝丝凉意袭来,在这浓郁的香气中并不明显,只有楚敛察觉不对,骤然清醒,袖中玉刃如流光破开丝帛。

    云竹鸢不愧身经百战,只是挑了挑眉,从容迈步闪开,款款收起云袖,喟叹道:“极少有男人能从我这拂云袖下逃脱,你究竟是怎么逃脱的?”

    “美色而已。”楚敛手中饮鸠剑调转,她许久没有这般与人打斗了。

    云竹鸢缓缓步下青阶,扬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却突然眸色一厉,下一刻,楚敛来不及出声便,只听云竹鸢劈声厉喝道:“楚敛,这是你欠我的。”

    楚敛垂下眼眸,甚是冷淡,说:“你要报仇,我没什么可说的,不过,别是不自量力就好。”

    “当啷”一声,剑柄脱手飞落阶下,溅起水花,翠绿色的流苏被雨水洇湿。

    “楚敛,你杀了我义兄,还想敷衍塞责吗。”

    云竹鸢道:“尔为何人,莫要妨碍了我,速速滚开。”

    白衣人闻声,微倾伞沿,冰凉秋雨顺着伞骨,滑落到她衣袖上,墨发如瀑落下,远处传来清越的孤笛声,殷红的血顺着她的右手指骨,一滴接一滴落在青石阶上。

    只能感觉到滚烫的血流淌冰凉的指尖,是否疼痛已然不重要,最令人恐惧的竟然是这样温暖的流失感。

    伞滚落下青石阶,白色的伞纸沾了地上的血色,那一抹猩红又刺目。

    云竹鸢张了张嘴,却不敢吐出一个字,无声无息,仿若指间流沙,她怕什么都留不住。

    她感觉身上一些东西,似乎随着血水的流淌而逝去,可她只能一动不动,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这也是你欠我的,我其实,也不是个很擅长释怀的人。”他们这才发现,来人穿的白衣是丧衣,楚敛瞬间抬首,这瘦骨伶仃的人,竟是慕清明。

    而她对面的云竹鸢,紫色的斗篷被雨水打湿,上面是暗紫色的重莲,花纹繁复精致。她手中的长剑缓缓流下鲜红的血水,素手宛若白玉,眉梢微扬。

    冰凉苍白的唇,没有清浅的松木香,也不再是那副美艳动人的模样,雨水从额角顺着头发一缕缕滑下,白色的衣襟浸了污浊雨水中,狼狈不堪。

    “少主。”

    “如何来了?”

    慕清明低眸说:“长姐被霓裳坊的人杀了,我来寻仇,可惜跟了很久,都没有机会下手。”

    霓裳坊一直跟在庆山王身边,慕清明无法靠近,直到这里才分开行动,她一个人才追了过来,真是巧了,少主也在这里。

    “咳咳,不杀她怎么成呢,霓裳坊的机密可不能泄露呢。”云竹鸢在这方面,还是很果决的,这些都是义兄教给她的。

    云竹鸢被她用虚晃一招,顿了顿,当时就被楚敛与慕清明合力掀翻在地,一只手锁住了她的喉咙,楚敛缓缓道:“江湖儿女一生漂泊,能为朝廷效力,死得其所。”

    “你这朝廷走狗……”云竹鸢咬牙含怒骂道。

    “对,忘记了,秦川求我到时饶你一命。”楚敛说。

    “谁用得着你来饶恕,楚敛,我杀不了你是我技不如人,但不是向你服输。”云竹鸢傲然道。

    楚敛也没有这个打算,很乐意道:“我想你也是用不着的,所以,这就尽快送你与杜潜淮泉下见。”

    楚敛言罢,俯身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将斗篷的系带绕过她纤细的脖颈,为她慢条斯理的系上,说:“你的义兄,至死想的都是皇权啊,怎么能这么说我等呢。”

    “你太可怜了。”

    云竹鸢大口的喘着气,朱唇皓齿,颊上暖色渐消,鼻息间尽是寒冷,双眼仿佛浸入了大片雾气,迷离恍惚,而近在眼前的,是她的仇人,她费劲气力喘着说:“我才不可怜,用不着你这恶徒可怜。”

    “呃……”云竹鸢只觉呼吸困难,舌干眩晕,眼前一片片得发黑,她唯有父亲和义兄,再也没有能牵挂的人。

    父亲让她听从义兄的话,霓裳坊被朝廷追捕如过街老鼠,父亲死了,义兄也死了,她还有什么呢。

    楚敛略微松了手,她听着云竹鸢道:“你懂什么,弑父杀兄的畜生罢了。”

    楚敛的手顿了顿,她垂下的眼睛乍然睁大,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似乎是在恐惧什么,但很快,云竹鸢发现不是的,他才不是害怕,他是兴奋了,这个疯子。

    “他们,算不得我的父兄。”楚敛高高的昂起下颌,俯视着她,如同多次俯视着其他死人一样,状似惋惜的喟叹道。

    她其实,一直都不是畏惧,而是不甘。

    薛氏一族无缘无故就被灭族了,她想要世人知道,知道真相,知道她并非弑父杀兄的人,可是乌衣骑的存在,注定了一切的真相要掩埋下去,要让薛氏一族先人不明不白的沉睡下去。

    这世间,本就善恶难辨,本就黑白不分,楚敛勾起奇异的笑,低声说:“我就是用的这只手,一剑杀了云野鹤,我等了你好久了。”

    最后一句话,缱绻又低沉,仿佛对这即将凋零的花儿的怜惜,可他只是恶魔啊。

    楚敛闭了闭眼,心想,她是得不到救赎了。

    绿霓裳随后赶到的时候,见到伏在地上剧烈喘息的人,穿着明黄色的醒目袍子,眼疾手快,直接从手中飞出两镖,钉在了毫无防备的人身上。

    “咳咳……”云竹鸢蓦然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敢置信,血色蔓延了衣衫,明黄色斗篷被钉在她的身上。

    绿霓裳转过去,看见的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容,低低垂首,往日神采奕奕的流转美目,已经黯然无色,她惊得登时连连倒退几步。

    “大小姐……”

    慕清明道:“小初,许久不见了。”

    这次轮到楚敛来埋伏他们了,霓裳坊的旧人剩下的没几个了,绿霓裳这边的人也不多了,庆山王对她们本就看不上,女人,真是不占优势。

    “你跑什么,还没人逃得出乌衣骑的手里。”楚敛截了她的去路,三番两次都有她,想来这个绿霓裳在霓裳坊之中应是领头的人。

    慕清明凝着绿霓裳,说:“少主,您还有正事要做,别在这里耽搁了。”

    楚敛没有多停留,慕清明留下来对付她们,她得赶路去与叶繁他们汇合。

    叶繁一路护送着左凌轩,他身边的公公宁润侍奉陛下,据说是卫衣的徒弟。

    “此间荒芜,且没有粮食供应,陛下龙体尊贵,这些干粮就将就用些。”只有一包干粮与一皮囊的水,左凌轩强忍着对干粮粗糙的口感的不适,一口干粮一口水的硬生生强迫自己吞下去。

    “娘娘,这里有村人进贡面粉一巾帕。”侍女清平挽袖将面粉和了水做了蒸饼,饼蒸了出来不是太大,仅够一个人吃半饱。

    叶繁注意到旁边的小侍女,眨了眨眼没动弹,也没有驱赶,只是站在马车后静静的看着,过了一会,小宫女也悄悄的离开了,而桐妃继续对陛下劝慰。

    “此饼名为太平,陛下若为天下社稷太平,乞强进半枚。”桐妃双手捧上面饼,眼含热泪,

    左凌轩看着这跪在眼前的女子,平素只以为一介娇弱女子,可到了此时,却性情如此坚毅,本是应当锦衣玉食的女子,此时却荆钗布裙,素面朝天,连日劳碌奔波。

    左凌轩接过面饼长叹一声,道:“寡人落到今日余地,皆是太过软弱。”

    启明星居得月亮一畔,天色渐明,草木之上沾有寒露,左凌轩等人趁着此时早早启程,露水打湿了衣边,晨间淡薄的雾气洇湿了衣衫长发。

    “桐卿当得寡人启明也。”左凌轩看着桐妃心中感慨,这样危难的时候,陪着他渡过难关的竟是这样一个弱女子。

    没有想到,这宫中嫔妃也有这般巾帼之辈,叶繁心生慨叹。

    左凌轩见到他们,眼睛里终于透出光彩来,乌衣骑的出现救了他,左凌轩本也是怀疑乌衣骑用心不良的,纵然殷斯出身他父亲的旧部,不过是看在他是父亲唯一的孩子。

    叶繁对楚敛说了当日在路上所见之事,桐妃远远超乎预料,没想到宫里的女子也这么不一般,他还以为只有少主这样身世的江湖女子,才会有如此的经历。

    楚敛也没说什么,她本也以为这些金尊玉贵的女眷受不了路上的艰苦,没想到真有这样的奇女子,吃了不少苦,愣是一点没显露出软弱来。

    因为楚敛是陌生的,而且又见到了他们的忠诚,左凌轩多日来紧绷的心才缓缓松懈下来,这里不是皇宫,他仿佛也卸去了那层名为皇帝的枷锁,而且,谁知道是不是明天就死了。

    左凌轩对楚敛他们有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意思,重要的是他发现,乌衣骑对于皇族里的辛秘极为清楚,例如当年夺位的真相,但他们并不说。

    他当时想试探一下乌衣骑与皇族的交集有多深,没想到会有那么深刻,他问,知不知道朝里前阵子死的几位老臣,知道他们为何死的吗?

    没想到对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眸色渐深,说清楚。

    不知浮于表面的知道,而是清楚内里。

    “四皇叔一向对我好,和父亲一样。”左凌轩露出了这几日鲜少表露出的软弱,他本不是经得起风波的人,说:“但我不太成器,你们也这么认为的吧。”

    楚敛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左凌轩又问:“你为何一直戴着面具?”

    “臣下昔年面容被毁,故此掩面。”楚敛摸了摸脸上冰冷的银箔,其实这银箔戴不戴两可,但还是戴着,会有一种倍感安心的感觉。

    左凌轩已经几日没有歇息了,胡渣长了出来一层,低声沉沉地说:“其实我是知道的,皇祖父最中意的人是四皇叔,如果不是当初出了意外,如今坐在这皇位上的不是我,也不是庆山王,而是四皇子,左辞。”

    先帝究竟是在为长孙铺路,还是为四子平局,如今一切都不是问题了。

    因为这会先帝没准已经在地府和四儿子把酒言欢了,活到最后,才是王道。

    楚敛其实一点不觉得有什么错处,就如同在楚家的时候,本应该继承家主之位的是楚虞,她也是靠手段夺位。

    “如果坐在这里的是四皇叔,恐怕也不会有如今的局面,说不定早就天下太平。”

    山花遍野,山脚下花红柳绿,湖面不时掠过飞鸟,阡陌小路在花丛中若隐若现,山野之间有孩童的笑声,无忧亦无虑。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这句话是吴越王写给戴夫人信中的一句话,九个字,平素温馨,情愫尤重,让戴妃当即落下两行清泪。

    楚敛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知如何便想起了这一句,可是,并没有人等着她缓缓归矣。

    楚敛见到卫衣的时候,对方瞧了她半晌,居然笑了出来,她冷冷道:“阁下有这个功夫笑,不如想想日后怎么走罢。”

    卫衣也不笑了,左凌轩手中根本没有可用之人,卢太后一介妇道人家,纵然有野心,见识却不够,只知道把皇帝控制的死死的,其他什么都是听卢国公父子的。

    而卢国公那三父子,卫衣想及冷冷一笑,都是群见识浅短的蠢物。

    不插手朝廷党争,只听命于帝者,楚敛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了,没有人来告诉她,今日之后,乌衣骑是否还会存在。

    庆山王想必也知道了乌衣骑,对他们这些人恨之入骨,若等他临登大宝,恐怕首当其冲裁决的就是乌衣骑。

    乌衣骑的人不断减少,只要将陛下送去若江行宫,到那里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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