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曲·若见秋风寒雁来, 能寄音书否。

    宋笙妤回了宫, 便往坤仪宫来见皇后。却听坤仪宫里的小内侍道:“回帝姬话, 皇后主子往延禧宫去了。”

    “延禧宫?”宋笙妤不解道:“打前些时候柳贵嫔就称病不出,这时候母后往延禧宫去, 莫非是柳贵嫔不好了?”

    柳贵嫔是个宽厚细致的人, 宋笙妤在行宫时受过她一些照拂, 心里倒记着这份情。如今听了这事,心中不免惴惴, 有心要往延禧宫去瞧一瞧。便吩咐居寒:“不回朝阳宫, 先往延禧宫去。”

    居寒得了命, 遂与众人随她往延禧宫来。乃至入了延禧宫, 只见不只是皇后身侧的谭冰, 便连服侍皇上的冯涵也守在此地,不免心内生异。

    二人见她过来, 忙堆着笑迎上来,“奴才请宜安帝姬安。”

    “起来罢。”宋笙妤抬脚上了台阶,因问冯涵:“父皇并母后都在里头?”

    冯涵弓着腰含笑回道:“回帝姬话, 帝姬与皇上是前后脚到的。”

    宋笙妤颔首, 道:“你往里去回话, 就说我来了,想进去瞧瞧柳贵嫔。”

    冯涵应声进去回话,不多时便出来将她迎进去。

    出人意料, 帝后并柳贵嫔三人竟不在外间。宋笙妤由冯涵引着进了门, 又往里绕过两扇屏风, 这才见着三人。之间柳贵嫔面色略白,卧在床|上,背靠迎枕,唇角噙着笑,正与皇上低声言语。皇上坐在床侧,一手握住柳贵嫔的手,眼中亦有久违的笑意。床边摆着一只紫檀木的雕花靠背玫瑰椅,皇后端坐其上,面上含笑,只瞧着二人不说话。

    宋笙妤上前几步,屈膝行礼,口中唤道:“请父皇安,请母后安,柳贵嫔安。”

    “心宝来。”皇后见了她,面上笑意又增三分。伸手召她过去,轻声道:“这么些时候拘在宫里不出去,今日好容易出去了,怎么不多玩些时候再回来?”

    宋笙妤半句不提盛瑢,只道:“婵姑娘下了帖子,本想乔二姑娘他们都要去的,我才过去。谁料他们或称病不去、或说要留在家里做针黹,又有离京归家去的,末了只有我并岚姑娘去了。与他们许久不见了,坐下说了些话。到底只有三人不能成席,怪没意思的,我就回来了。”又道:“才回来就听人说母亲往延禧宫来了,我因想着前些时候柳贵嫔就请女医来瞧,到底没说出缘故来。故往延禧宫来,探一探柳贵嫔。”

    柳贵嫔闻言便低声笑道:“多谢帝姬想着我。”

    皇上亦笑:“到底过了年又长了一岁,晓得关怀人了。”

    “父皇总爱取笑我。”国孝加身,百姓三年,帝王虚守三月。皇上是极重孝道的,先太后当年入宫时初封夫人,虽先皇宠极,到底位份略低,乃至养了皇上,也不过略好些,位至贵人。将皇上养得这样好,其中艰难,无以言说。太后宾天而去,于皇上而言,委实事件大事。太后宾天时口口声声唤着宁安帝姬,皇上更觉对不住太后,伤了她的心,才致如此。如此种种叠在一处,面上更难见笑意。今日虽非开怀,到底面上带出笑意来。宋笙妤心道,想必有喜事。

    才想到此处,忽闻皇后道:“柳贵嫔贤良淑德,秉性和顺。如今已出国孝,正是低迷的时候。柳贵嫔有了身子,这是极好的事。依妾之间,当晋其位,以作褒奖。皇上之见如何?”

    皇上摩挲着腰间玉佩,细细思量过一回,方松口道:“也好。细细想来,梓童说得很是。就晋为小仪,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只温文而笑:“都听皇上的吩咐。”

    宋笙妤只觉如在梦中,乃至柳小仪要下跪谢恩,这才回过神来。

    皇后又交代了一些话,这才领着宋笙妤出来。宋笙妤不经意回头去望,只见皇上与柳小仪对视而笑,双手交握,瞧着恩爱绵绵的模样。心中陡然一闷,手上却忽生暖意,低头一看,却是皇后伸手将她握住。

    她抬起头来,面色迷茫,迟疑着唤了一声:“母后……”

    她打小养在坤仪宫里,自小目之所见,都是二人恩爱非常的模样。只当皇上那温柔关切的眼神只给了皇后,今日一见,却非如此。

    皇后挥手命众人退远些,这才拉着宋笙妤的手,一面往前走一面道:“原先你只是宜安帝姬,皇上又宠着你,故在你眼里,他只是个父亲。如今生了这些事,你一日大过一日,又选定了盛瑢作帝婿,就该知道皇上不止是你父亲,更是皇帝,是一国之君。”

    宋笙妤不解其意,只道:“女儿一直知道父皇是皇帝。”

    皇后轻叹一声:“薄幸何止帝王家,心宝如今欢喜,我却为心宝忧心。世间儿郎,但凡男子,能做的事多,受到的苛待也少。姑娘家,上至帝姬,下至村女,都有许多不能的事。今日这事,本不该叫你看见。到底我心里想着,过了国孝你就要出阁了,也该早些叫你明白。夫比天高,纵然你身为皇家帝姬,待到来日出阁了,也该懂着孝敬婆母,侍奉丈夫。”

    “母后这话错了。”宋笙妤蹙眉道:“都说相敬如宾最好,举案齐眉人羡,夫妻本是一体,怎能分出高下?我若出阁,夫君敬我,我必也敬他。他若不敬我,我便舍了他,远远地自个儿过日子,岂不好?”

    “终究是小孩儿语气。”皇后摇首:“你虽为天家帝姬,却不可太过任性。盛亲王如今待你好,那是他的好处。来日|他若生了别情……今日|你也瞧见了,这原都是寻常事。你心气儿高,只盼着来日,你能懂些做妻子的庄重。”

    “盛瑢若敢如此,我必与他和离,再不能与他在一处。”宋笙妤松开皇后的手,往前几步,立在皇后跟前,瞧着她道:“从来只听说是两|情|相|悦,再没里头再填一个人的道理。我一心一意对他,他却三心二意,这岂非不公平?”

    “心宝……”

    “听闻昔日母后在家中时,亦为祖母心头宝。父皇做皇子时对母后一见钟情,登基之后后位虚悬,过了一载方才求得母后为后。既如此,缘何如今变成这样?”

    “你父亲是皇帝。”皇后见她仍未懂事,心中不免叹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是寻常。认真说来,你父皇对我已属仁至义尽。”

    如何不是仁至义尽。

    夜间用过晚饭,皇后坐在大炕上,对着手中双龙戏珠的腰带出神。这腰带是为皇上做的,才绣了一半,已见其形。皇上待她,的确皇恩浩荡。皇后做到这步,已属极好。

    宋笙妤所言非虚,当年皇上尚为皇子,根基□□。先皇儿子多,后来不知怎么,一个个的不是不成了,就是病死了,瞧着有能力又身子康健的,只剩下皇帝一个。先太后出身低,连带着昔日皇上也不得人看重。京城尹氏原是门阀中的翘楚,皇后更是尹氏嫡长女。皇上虽未皇子,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当日却配不得她。

    后皇上得真龙眷顾,成了天子。正正经经连开数道大门,将她迎入坤仪宫,尊为皇后。当年她不过双十,相濡以沫多年,如今鬓角华发已生了。

    都说皇上待皇后爱重,十年如一日。三年一小选,五年一大选,宫里进来的宫女、淑女都如花儿一般,年年娇艳,季季常新。皇上与皇后恩爱不改,算得佳话。

    皇后想着这些事,唇角漾出笑来。究竟是佳话或是假话,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宫里的女人总是新鲜,去了穿红的,会来戴绿的。这么些年,就没人得了宠就忘了本分,想下她的脸子?由俭入奢易,忘了自个儿姓甚名谁的人总是许多。只是现如今,那些人又在哪里?能活下来的,能活得好的,终归是懂分寸的人。

    宋笙妤被她和皇帝养得太娇,从不懂收敛,最不知道分寸。但凡有什么不喜欢,张口便嚷出来。左右皇后不为她撑腰,还有皇上护着。年纪还小时倒也罢了,能说一句天真烂漫。待年岁大上去,真要出降了,便成了不知分寸、不懂眼色、不知变通。

    现如今盛瑢待宋笙妤好,自然样样都是好的。来日皇后与皇帝去了,宋笙妤年岁大了,盛瑢但凡心里有了更好的,便会觉着宋笙妤样样不好。她如今年纪小,又心高气傲,不肯知道这些事。成了亲就是一府主母,再这么不知庶务,却又怎么好。

    左思右想,终不能放心。便唤缀玉:“去趟朝阳宫,把澜皙叫来。”

    “是。”缀玉领命出去。

    如今天色俱黑,四下又下起细雪。缀玉穿着殿里的软缎绣花鞋,一脚出去,便觉脚心发潮,又冷又湿。窗绿递伞给她,因问:“这时候了,往哪里去?”

    缀玉道:“主子吩咐我往朝阳宫去一趟。这雪不多时就能积起来,记着叫人扫雪。宜安帝姬并娴福县姬常过来,倘使滑着了,仔细你们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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