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珠帘·多情因甚相辜负, 轻拆轻离, 欲向谁分诉。

    于是缀玉出来, 有个小内侍提着灯笼引她往前走,口中道:“雪天路滑, 缀玉姐姐留神脚下。”

    缀玉一路往朝阳宫来, 居寒正从殿里出来, 见缀玉来了,忙迎上来, 笑道:“这大雪天的, 玉姑娘怎么来了。”

    缀玉收了伞, 问居寒:“皇后主子遣我来传澜皙姑姑去趟坤仪宫。”

    居寒听了便道:“玉姑娘略等一刻, 我这就去叫姑姑来。”

    不多时澜皙果然出来, 缀玉屈膝与她行了一礼,道:“姑姑。”

    澜皙拿着伞随她出来, 临走时吩咐画帛:“服侍帝姬将那碗羊奶|汁子吃了。”

    澜皙进坤仪宫时,皇后正坐着叫人梳头。缀玉进来回话,道:“主子, 澜皙姑姑来了。”

    皇后命她进来, 起身离了妆台, 在床|上坐了。命苔枝搬绣凳来,命澜皙坐。

    待澜皙坐了,皇后方道:“今日叫你过来, 是有件事要交代你做。”

    澜皙直言不敢, 皇后只作未闻, 自道:“心宝一日日地大上去,很该叫她一些为人主母的道理。只是她那性子,你们素日也都知道,我说的话,但凡肯听一句,都不是现如今这脾气。你是嫁过人的,行为处事我都看在眼里,很懂些分寸。这事,你来教她,再妥帖不过。明儿心宝就往重元寺去了,那里清净,只盼着她到了那里,能学着她姐姐宁安,懂些姑娘的本分及贞静。”

    澜皙接了如此重任,不免心内惴惴,因笑道:“主子良苦用心,帝姬原都知道。往日里不过是年岁小,活泛些,不值什么。如今年岁一日日上去,必知道主子的心原是为着帝姬好。另又说了,我们帝姬是凤凰窝里叫皇上捧着的金凤凰,纵使有再多不好的,到了帝姬身上,也都成了好了。”

    以她之见,皇后委实过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纵使皇上薨逝,来日登基做皇帝的必是太子。太子爷素日疼惜宜安帝姬,还能叫她受委屈?学着为人主母不是坏事,只是宜安帝姬学不成也不必忧心,天塌下来左右有皇上并太子爷在上头顶着的。只是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到底不能说出来。

    却闻皇后轻叹:“我正忧心这个。富贵难久长,月盈则亏……”说着又道:“罢了,到底你们不知道里头的底细。”

    澜皙只得低下头道:“主子吩咐的话,奴婢都记在心里,不敢忘怀。”

    皇后静静坐了一时,方道:“我乏了,你去罢。”

    澜皙应了,站起身来,垂首敛目,悄悄往后退,乃至退到屏风外头,这才转身去了。

    次日凌晨,宋笙妤用了早膳,便往坤仪宫来辞皇后。皇后正吃茶,见她进来,便伸手召她上前。

    但见宋笙妤袅袅婷婷上前来,上着暗花领绣海棠的白绫袄子,下头系着天水碧色罗裙,外罩天水碧色比甲。发挽堕马髻,间饰金簪,另又斜斜插着一枚碧色堆纱宫花,风姿独绝,芳华渐露。

    皇后细细瞧了她一回,便命苔枝:“将前些时候暹罗才贡上来的白狐腋做成的斗篷拿来。”说话间便命宋笙妤坐,因道:“你素日爱红,如今往重元寺去,原先那些斗篷都不能穿了。我才新得了一件斗篷,是白狐狸腋下的皮毛做成的。原先不给你,是怕你不知轻重,平白糟践了东西。现如今,到底还是给了你罢。”

    宋笙妤侧头去看,见苔枝捧着白狐腋的斗篷出来,果然通体雪白,光泽盈盈。虽觉珍稀,到底不喜这色,便道:“去岁才做了一件湖蓝缎面的斗篷,另有一件鹅黄的。眼见着开春了,到底足了。我见娴福县姬素日穿得素净,不妨将这个给了她。”

    “你娴福姐姐素日穿得太素了些,就该多增些颜色。我早先已将翠云裘给了她了,这件你拿去,在重元寺里穿着,岂不好?”

    宋笙妤见推脱不能,只得应下,命描绫接过。

    皇后又道:“重元寺是佛家的地方,无论是天潢贵胄也好,皇家帝姬也罢,都得照着规矩来。你去了那处,万不可肆意妄为,再任性胡闹。”

    宋笙妤倾身上前,搂着她臂膀撒娇道:“母后总说我爱闹。”

    “你若不爱闹,普天之下只怕再没爱闹的人了。”皇后摸了摸她的脸,因见时候不早了,便催她出去。“早些出去与,也好早些到。虽说重元寺也在京里,到底离宫里远。如今京里又不太平,须得紧着些脚程,好在入夜前到寺里。”

    “是,都听母亲的吩咐,我这就出去了。”她站起身来,与皇后行了一礼,这才领着描绫等人出了坤仪宫。

    盛王府修身院里盛瑢正与祈庭风对坐手谈,祈庭风落下一字,险险胜了他。

    祈庭风端起茶来,因笑道:“不容易,总算我也赢你一回。”

    见盛瑢闲闲懒懒地松了手中黑子,祈庭风又道:“听闻今日宜安帝姬往重元寺去了。”

    盛瑢颔首:“陈瑞生护送她过去。”

    祈庭风道:“如今京里不太平,重元寺虽是佛门,到底属国的人不重这些。宜安帝姬为今上心头宝,倘使得了她,或杀或纳,总是在皇帝心头捅刀子。”

    却见盛瑢抬头,眸光似玉刀,瞧着温和,绵绵里却藏着开了的刀刃。他冷声道:“我听不得这话,你趁早收回去。”

    “听得听不得,话总搁在此地。”祈庭风福至心灵,忽笑道:“我知道了,必是宜安帝姬身侧有你的人,我猜得准不准?”

    盛瑢尚未答话,便见淑气打外头进来。盛瑢问:“什么事?”

    淑气回话:“延禧宫才传来的消息,柳小仪……已有皇嗣。”

    “柳小仪?”祈庭风忍不住笑出声,笑意未及眼底,瞧着额外冷淡。“身居贵嫔位多时,终被她又上一步。连珺,你这位表姐也是位能人。身怀皇嗣?这是好事。”

    盛瑢面上却未见喜色,亦不见愁绪,只细细思索了一回,便摩挲着棋盒中棋子道:“宫里的事容易,富贵日子过久了,豺狼也养成了山羊。属国那些国君,才是真正狼子野心,不可小觑。”

    四大属国之中,吴国最骁勇善战,民风强悍。吴国国君业已年迈,养了那么些儿子,到了如今,只怕王位也坐得很不稳当。

    夏国老国君才去,夏倾衡已继位。原也兵强马壮,如今到底大不如前了。何况夏倾衡瞧着与世无争,只怕心内也很有自己一份计较。

    姬国国君只得了一位王姬,想必王位必是要传与那位王姬了。来日如何,尚未可知。

    陆国国君原是篡位上去的,攻了王宫,将老国君斩于剑下。何等大逆不道,可见一斑。眼下陆国招兵买马,边界又频起战事,其剑指大成之心,昭然若揭。

    今上于太平年景登基,在位数年,虽非暴君,到底毫无建树,又贪慕享乐。再别提四大属国,便是门阀之中生了异心的,委实不在少数。

    盛瑢双|唇略勾,瞧着似笑非笑模样,“潜润不防猜一猜,京里这些人,究竟是哪国派来的。”

    “你既问我,必已知道了。”祈庭风静静望着他。“我何必猜,只消问你就是了。”

    “姬国如意王姬曾修书琅琊骆氏,有意与琅琊骆九成婚,直言婚后可奉琅琊骆九为王,自退居后位。”言至此处,盛瑢亦觉好笑,笑了一声,方道:“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你我都知道,何谈琅琊骆九?”

    祈庭风对这位如意王姬亦有耳闻,听闻她巾帼不让须眉,马术、剑术样样了得。早前姬国国君御驾亲征,与陆国开战,竟将这位如意王姬也一并带上了。如意王姬通读兵书,聪颖盖世,竟以一万人马将陆国三万兵马阻于姬国外。委实是位令人叹服的王姬,那些娇滴滴的门阀贵女摆在她面前,只怕拍马不能及。

    盛瑢此刻提及如意王姬,不免令他心中疑虑丛生。细想了想,竟倒吸一口冷气:“琅琊骆氏不能成,莫非她想与盛王府……”

    盛瑢睨了他一眼,“如意王姬确然修书与我,却非因我,而是因逸玢。”

    祈庭风心内一凛,暗想如意王姬果然非同常人。南宫十七已随琅琊骆九飘然而去,盛瑢与宜安帝姬已成定局。如今大成门阀凋零,唯琅琊骆氏并王府盛氏尚能入眼。如意王姬若真有意拉助力,唯有从这两家里头拣择。细细想来,竟唯有盛璘最为合宜。

    祈庭风叹道:“如意王姬想要的岂是夫君,分明是盟军。”肯以终身大事作赌注,孤注一掷至此的姑娘,恐怕唯有如意王姬一人。

    纵然如今已怀有皇嗣的柳小仪,当日入宫时亦百般不愿,原都是寻常。

    盛瑢敲着炕上小桌,“如今京里那些匪徒鱼龙混杂,旁的暂且不论,其中必有如意王姬派来的人。盛世不再,才好叫他们揭竿而起。”

    二人正说话,忽听晴光在外道:“王爷,璘二爷来了。”

    “他来做什么。”盛瑢挑眉,“叫他进来。”

    不多时盛璘打外头进来,盛瑢见他身上衣物俱是新的,不免讶异:“你这是……”

    却听盛璘道:“潜润兄也在此处,再好不过。”他与盛瑢见了一礼,沉声道:“弟今日特来辞行。”

    盛瑢不接话,静默许久,盛璘只弯着腰不起来。

    良久,盛瑢方缓缓道:“母亲许你走?”

    “母亲不许,我也该走。”盛璘直起腰身,面色无波,目光平寂。

    祈庭风见二人有家事商谈,当下便起身,道:“才想起来,今日要往满庭芳去一趟。”

    盛瑢也跟着起身,送了他出去,这才回来,接着与盛璘说这事。他见盛璘立在堂下,面色委顿,举止木讷,心内不免太息。

    “先坐下。”

    盛璘依言坐下,见盛瑢似有意劝他,当下道:“大哥不必劝我,我意已决。左右年已过去,今日来是向大哥辞行,明日我便上路,仍回兰陵南宫氏去。到底……我打小是在那里长成的,那里姑娘多,我过得也惯些。”

    “究竟是那里姑娘多,还是你想着……南宫十七终究要回南宫氏去?”

    盛璘面容略僵:“南宫十七……我早忘记了……”

    盛瑢深吸一口气,只望着他,一字一句道:“盛璘,大梦难醒。南宫十七已随琅琊骆九去了,她不会再回来。”

    当日盛璘伤她至深,但凡有些气性的姑娘,谁肯回来?何况南宫氏从来视她如累赘,谁真心待过她一分?

    心底最隐秘的事被他轻易说穿,盛璘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思量许久,末了终道:“大哥说得很是,我回南宫氏,正是想去等她。无论如何,到底她姓南宫,纵然成婚也该从南宫氏出阁,不能无名无分跟了骆惊宸。纵至黄泉,再不相见。不相见也好,只消能让我远远望着她,也是好的。”

    他这番话说得冷静,盛瑢却从里头隐约见着了他心里的滔天巨浪。他们都劝盛璘忘记,他从未放下,谈何忘记?

    盛璘扯了扯唇角,面上漾出苦笑:“这样也好,终究是我亏欠了她。原先还想着,吴兴陆氏的三姑娘也好,娶了她,到底是个家。只是这么些时候我翻来覆去想,我已是这样了,何必再害了人家姑娘?”

    纵然只做盲婚哑嫁的当家主母,也该叫人留着些情面,这才使得。这是盛璘这样桀骜不驯的性子,是最不肯给人脸面的。

    盛瑢知他心意已定,倘使再逼|迫他,只怕弄巧成拙。定定瞧了他一回,终道:“你想回去就回去,如今想不开,总有想开的一日。母亲那里,我替你去说。明日|你叫小厮拿着东西悄悄打角门出去,别惊动母亲。倘使你今日这些话说了与母亲听,难免母亲再觉着这是她当日做错了事。”说着便伸手将盛璘的手握住,目光稍利,沉声道:“逸玢,当日的事究竟是谁做错了,你总该知道。”

    盛王太妃一时心软将南宫十七放过,任她与琅琊骆九远走高飞。看似是盛王府网开一面,实则何尝不是琅琊骆九仍对他们留着情面。他那样的人,想做什么不能?何须低声下气求着旁人?

    话虽如此,盛瑢心内却觉可惜。只可惜了,盛璘不争气,竟未与南宫十七成就姻缘。致使南宫十七与骆惊宸相携离去,琅琊骆九这样当世独绝的好人才,竟不能为他所用。

    次日凌晨,趁着众人未起时,盛璘命小厮提着东西,又命外头侍从套了车,果然打角门悄悄出去了。下头人只当他已回过盛王太妃了,竟只字未提。乃至盛王太妃晓得这事,竟已是第二日了。

    这下如何了得,好似捅了马蜂窝了,立时闹起来。

    盛瑢到庆立堂时院子里已乌压压跪了一地人,见状便吩咐淑气:“倒挡了路。”

    淑气应了声,见盛瑢往里去,自留下了,与打头的一个婆子道:“院子里来回话的婆子人来人往,叫他们瞧见妈妈跪在这里难免不好。只是如今是太妃罚的,不能就此揭过,委屈妈妈跪得略远些罢。”

    那婆子心内又是气又是恼,口中低声嚷道:“淑姑娘,话不是这么说。你这不是落井下石,是什么?”说着便提着裙子要起来,孰料她跪得久了些,年纪又大了,竟一个踉跄没能站稳,眼见着就要跌下去,幸而淑气伸手将她扶住。

    淑气半点不恼,面上含笑:“这话说左了,我原不认得妈妈,不过是得了王爷的吩咐,告诉妈妈一句话。偏妈妈说我落井下石,我若真落井下石见不得妈妈好,就该将那话咽下去,就叫妈妈在这里跪着。好叫王爷出来时见了,再治你们的罪。”一面说一面命两个小丫头上前来扶她,“二爷悄悄出去了,太妃动气是难免。见你们跪在此地,只怕不能解气,倒又觉着是妈妈们的不是,再罚你们。叫我说,妈妈们趁早到边上跪着。太妃瞧不见你们,气就不会对着你们撒。”

    那婆子偏不听劝,别别扭扭地道:“淑姑娘别拿这话来诓我们,到边上跪着,主子瞧不见咱们。贵人多忘事,这得叫咱们跪倒什么时候去。”

    淑气仍是笑:“妈妈还担心这个。咱们主子是宽厚的人,早晚想起这事。便是想不起,也有星河他们记着。主子届时知道了,难免多容你们两分,这就是你们的好处了。”

    婆子细细一听,确有其理,只得由小丫头扶着,领着跪在身后的人往边上跪着去了。

    淑气这才往里,进了大堂,见鹫髻、月流等人皆守在外头,便迎上去,悄悄地问:“婵姑娘也来了?”

    鹫髻点头:“我们姑娘才吃了药,正要躺着,听了这事,也不能躺了,立时过来。因走急了,走到半路,还将药都吐了。饶是这样也不敢停留,叫人拿茶来,漱了口就赶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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