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老·采香行处蹙连钱, 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一旁月流也摇头道:“今日太妃之气非同一般, 与吴兴陆氏已说定了, 便是信物也换过了。只是因太后宾天,故换名帖的日子略迟了一些。偏就出了这事……”

    淑气轻声道:“璘二爷行为处事太肆意了些, 如今年纪也渐渐大了, 还当自个儿是小孩儿, 想怎么就怎么。得亏上头有王爷护着,倘使太妃只得了他一个, 只怕心都要碎了。”

    “怎么不是。”鹫髻也在侧道。

    淑气因想起她才说上官婵吃药的事, 便问她:“你们姑娘正吃什么药?可是病了?”

    “原不是病。”鹫髻道:“我们姑娘到了春日里不能见风, 见了风身上就要起疹子。挠也挠不得, 越折腾越痒。幸而那时遇着琅琊骆氏的骆先生在南阳, 我们老爷就请骆先生往上官氏走一趟。骆先生切了脉,便道这病是体弱之故, 又是娘胎里带来的。纵使扁鹊再世,也不能根治。若疹子发出来了,倒有一个方子能叫它退下去。末了果然开了个方子, 说来也叫人惊叹。我们姑娘这病不知瞧了多少大夫, 吃了多少苦药, 终不能好。骆先生这方子开出来,叫人煎了,热热地吃下去, 不过一夜, 第二日起来竟都好了。你们说, 古怪不古怪?”

    见二人都说骆先生有真本事,鹫髻方又说:“我们姑娘前儿出门往乔二姑娘府上去了,回来了便觉着身上有些不好,这才叫我按方子抓了药,煎上两剂药吃了,也就好了。这不,昨儿吃了略好些了,偏今儿的全吐了。”

    淑气笑道:“这不值什么,王爷寻常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爱叫大夫,我们修身院里存|着许多药。你要什么,过会子告诉我,我拿了叫人给你送去。药是要吃的,再煎上一剂就是了。”

    盛瑢进了里屋,见上官婵亦在此处,先与盛王太妃见了礼,才唤:“婵表妹也来了。”

    “瑢表兄好。”上官婵略与他颔首,“听闻姑母动了好大气,我来看看。”

    盛王太妃气道:“来瞧瞧我也好,指不定哪日我就被你那不成器的璘表兄气死了!”

    “姑母倒说这话,哪有人成心咒自己的?”上官婵忙上前揉她心口,安抚道:“璘表兄想必只是出去有事,指不定过两日就回来了。”

    “我自个儿的儿子,我最知道他。”盛王太妃痛心疾首,握着上官婵的手道:“他必是回南宫氏去了,再没别的地方。作孽啊,这儿子竟像是给别人养的,半点不知心疼人,我还指望他什么?纵使婵儿你,也比他贴心懂事。”

    盛瑢立在一侧,其身似鹤,其容朗朗。

    盛王太妃见他默不作声,瞧着他与盛璘相似的面容,越发动怒,指着他骂道:“你是做哥哥的,弟弟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竟一概不知。又或是知道了,帮着你弟弟哄骗我!我如今年纪大了,管不动你们了。只恨你们父亲去得太早,留我一个人撑着王府。”原是似真似假地骂,到最后竟隐约成了真的,便是心里也一并难受起来。眼带泪意,声含哽咽。

    盛瑢见盛王太妃真伤了心,沉思了一刻,便道:“逸玢往兰陵去,这事我原知道。只是想着直说母亲必不肯放他走,倒不如悄悄走了,再由我告诉母亲。”

    “你这是见我活久了,成心想我快些去见你父亲。”盛王太妃一听如何了得,越发心痛,恨恨往小炕桌上捶了两下。

    上官婵忙将她手握住,“姑母!姑母仔细手疼!”

    盛王太妃捂着心头哭,直喊自个儿命苦。盛瑢见状,知自个儿如今说的话,盛王太妃一概听不进去。便默不作声,撩起衣袍在地上跪下。

    盛王太妃反更动怒,猛然站起身来,指着他骂:“你身为兄长,不想着好好教导他,反引着他一再犯错,究竟安着什么心?别打量众人都是傻|子,只你一个聪明!如今你与宜安帝姬的事定了,你弟弟却还是孤家寡人,你忍心见他孤老终生?好容易选定了亲事,你却帮着他逃了!你们都知道,只瞒着我一个,是不是?”话至此处,竟连上官婵也一并算上了,指着她鼻尖怒问。

    上官婵何曾见过如此阵仗,跪倒在地,含泪哭道:“我真不知道这事!但凡我知道了,必告诉姑母,没有瞒着姑母的道理!”

    “你们如今一个个地大了,都有了自己的主意。告诉我?只怕不是真心话。”盛王太妃动了一场气,只觉气竭力衰,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大炕上。

    一旁星河倒了热茶,悄悄捧着进来,送到盛瑢跟前。盛瑢接过茶盅,膝行至盛王太妃跟前,捧着茶盅送到她跟前:“母亲吃茶!”

    “我吃了你的茶,只怕死得更快些!”盛王太妃猛然挥袖,茶盅溅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了盛瑢一身。

    “王爷!”星河知道这是才从铜壶里倒出来的水,忙上前要看烫得如何,却被盛瑢伸手阻了。

    但见他面色淡漠,一派平静无波的模样,那杯滚茶竟像是烫在旁人身上一般。

    盛王太妃不过借着这茶做筏子,见真伤了他,一时不知如何下台。别过头去不说话,静了一刻才道:“你即刻领着人出去,押你弟弟回来。我见了你弟弟,这事就此揭过,从此不提。如若不然,就当我只养了你姐姐一个姑娘,并没两个儿子!”

    这话说得决然,盛瑢却半点不惧。纵然跪着,身形也别致修长如鹤立。只听他道:“母亲请听我一句,逸玢这时候往兰陵去,未必是坏事。”

    盛王太妃听他这话,只觉大有玄机,当下便问:“莫非还有好处?”

    盛瑢知盛王太妃心中怒意已压下,不等她开口,便自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这才吩咐星河:“扶着婵姑娘,你们都下去。”

    “逸玢离京,我有意促成。便是他不去兰陵,也要叫他退了这门亲事。”待众人下去,盛瑢方负手在后,淡声道:“母亲久居后院,不知外头的事。吴兴陆氏的三姑娘确然是好,倘使尚在从前,确然是门好亲。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陆氏自个儿要往死路上走,盛王府不能相陪。”

    盛王太妃听得云里雾里:“这话从何而来?”

    盛瑢走到窗边,特意开了窗子,见窗外无人,这才合上窗子。

    “太后去后,今上身弱心衰,有大颓之相。陆苍大逆不道,竟与三皇子密谋,进丹药与帝……”

    余下的话,竟不必再说了。从古及今,多少帝王痴迷丹药,致使误国,便是亡国,亦不在少数。当年秦王扫六合,可谓千古一帝,末了吃着那丸丹药不曾?可见世上并没长生不老药。

    陆苍身为陆氏家主,却与三皇子暗中谋划,进这些莫须有的药给皇上,其心可诛。

    盛王太妃虽为妇人,到底知道其中厉害。细细想了一回,才问:“皇上如今痴迷丹药?”

    “延禧宫传来的信,皇上前些时候不思饮食,每况愈下。乃至三皇子进长乐丸三枚,吞服之后,竟有龙虎之精神,夜览奏折百封,不见疲乏。除三枚长乐丸外,三皇子又进一本《炼丹方要》。皇上吃了长乐丸,亦觉甚好,从此深信不疑。已在命人铸炼丹炉,预备炼丹了。”

    便是盛王太妃,听了也不免发出冷笑:“何种心肠,昭然若揭。我瞧皇上也是糊涂了,竟信了三皇子。”

    “皇上信的不是三皇子,是陆苍。吴兴陆氏医药甲天下,世上无门阀能出其右。陆苍献上陆氏秘宝《炼丹方要》,纵使原不信的,顶着吴兴陆氏的名头,也该信一信。”

    “太子爷并皇后主子竟也看着皇上如此,不从中阻拦?”

    “母亲。”盛瑢唤了一声,其中几多嘲讽。“这事谁敢劝谏?帝王多疑,太子爷倘使劝皇上不服丹药,成了什么?轻则窥探圣躬,重则有戕害父、君之嫌。纵使太子爷再如何忠孝,也不能做出这事。”

    二人正说话,忽听外间有动静。盛瑢陡然收了话音,厉声问:“什么人?”

    只见星河打帘子进来,蹙眉道:“是婵姑娘身侧的鹫髻,说是婵姑娘回去就病了,想请个大夫来瞧瞧。”

    盛王太妃立时想起才指着上官婵,胡乱骂了一顿,当下心内感愧。遂命星河拿着牌子去请太医,又叫鹫髻进来,问她上官婵病得可重。

    鹫髻像是在外等了一刻了,哭得浑身发颤,也不敢发出动静。乃至盛王太妃问了,才道:“回……回太妃话,我们姑娘回去就说……就说乏了,想躺一躺……我因想着姑娘才吃的药都吐了,要再煎一剂。就拿着方子叫纳姚往修身院去拿药……谁知药才拿回来,不及煎了吃,姑娘就倒了……起了满身红疹子……”

    这原是上官婵的旧疾,盛王太妃是晓得的。听了便道:“这是身子弱才会发出来的,只怕是我伤了她的心,她回去又多想了些事,才发作得这样厉害。”说着便站起身来,要去看她。“你弟弟的事暂且搁下,你话里话外的意思我都知道,既这么,待出了国孝再为他选门好亲事也没什么。到底这么些时候,也足叫他想清楚了。我现下要去瞧你表妹,你先回去罢。”

    盛王太妃往凭霞楼来,进了里屋,只见上官婵只着里衣,正靠着床沿。另有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将她臂膀压住,任她挣扎得厉害,也不肯松手。

    盛王太妃怒喝:“你们好大胆,谁叫你们这样对姑娘!”

    吓得两个丫头跪在地上,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喊饶命。

    上官婵身上发|痒,咬着下唇想忍,偏又忍耐不住,伸出手去挠脖颈。口中替丫头们求饶:“姑母别怪他们,原是我这一身疹子太痒了些。待要挠,却又怕越挠越厉害,故叫他们按着我。”

    “既这么,你们都起来罢。”盛王太妃这才松口叫他们起来,见他们重将上官婵双手拉住了,她方道:“姑母才气昏了头,竟与你说了许多混账话。婵儿只当是阵风,左耳进右耳出,从此忘了罢。”

    上官婵挤出笑来,只道:“姑母才说了什么,我竟不知道了。竟还劳动姑母走这一趟,是我的不是。”

    说话间纳姚煎了药捧着进来,“姑娘,药煎好了。”

    上官婵命她拿来,一气儿仰头吃了。待过了些时候太医来瞧过,再裹着被子睡了一觉,次日醒来,身上疹子便褪了大半。

    此是后话,今暂不提。

    另又说至夏国。却说乔今星自得身孕,又得了夏倾衡许诺,从此越发小心翼翼,许多东西不敢入口,素日用的香囊等物,竟一概摒弃。

章节目录

玉楼娇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陆千金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陆千金并收藏玉楼娇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