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啼鸦·水边画榭燕新归, 一口香泥湿带、落花飞。

    却说淑气随盛瑢一并出来迎宋笙妤,未料途中盛瑢只命人将软轿抬去另一处,又命淑气先回去。

    淑气不敢辩驳, 只得小声道:“那里丫头婆子少,还是奴婢服侍王爷过去。”

    盛瑢却含笑摇头:“不必,你们过去了她不自在。”

    淑气又一想, 这时候王爷与帝姬在一处,也不必旁人来伺候,彼此服侍也是好的。当下便不再挂心,依命回修身院去了。

    晴光正坐在廊下看小丫头们洗头, 见她回来便问:“你怎么赶在王爷前头回来了?”

    淑气往前去与她一并坐了,又从纤尘手里拿了把瓜子嗑。她不答话, 晴光却了然而笑:“王爷爱清净,比是领着帝姬往那处去了。”

    引得淑气与纤尘对视一笑,再不多言。

    这厢软轿过了石桥、假山与八角亭子, 绕过一溪碧水, 停在两扇朱红院门之前。

    盛瑢阻了描绫,自上前打帘子请宋笙妤:“请帝姬下轿。”

    宋笙妤不期然与他四目相对,不由羞自两颊生。移开目光,低低地说:“描绫手折了?”

    “叫我打折了。”盛瑢将她伸来的手臂扶住,说得虽是玩笑话,面上却十分郑重整肃。“打上帝姬身侧宫婢, 是连珺之过。故特来赔罪, 以己身侍帝姬。”

    “都说京城盛王是如明月胜清风, 最为皎然出尘。照我说来,说这话的人十足十糊涂。油嘴滑舌连珺若认第二,无人敢列第一。”宋笙妤自软轿中|出来,立定了仰头去看,只见迎面是两扇朱红漆的大门。门上悬匾,上书“恩蔼院”三字。

    “此处无人,难得清静。”盛瑢引着她上前去,拉着她手上去推门。“里头陈设俱已做成,一日三回叫丫头来扫洒,只等帝姬推门至。”

    若是往日来此,她必欢喜不已。只是今日有福阳宗姬与夏王后二人死讯压在身上,又才承了宛和帝姬一腔恨意,心中十分难过,委实低落不已。

    盛瑢也知她顺风顺水这些年,陡然恨意临门,难免不虞。不欢喜是极简单的事,要让人重新欢喜起来,这是件难事。他双眸略沉了沉,不过须臾之间,便已如往常。领着她往里去,压着双肩叫她在藤椅上坐了,盛瑢道:“有新鲜的石榴,叫人剥了与你吃?”

    说罢不等她回话,便唤流霜。流霜与似霰已住了过来暖院子,闻言立时出来,各自散开做事。

    不多时流霜果然捧着一盏石榴出来,奉与宋笙妤。盏是甜白釉,做成五瓣海棠花式样。里头盛着剥好的石榴,颗颗饱满,犹似红宝。另有小银匙一柄,一样做成五瓣海棠。不是精贵东西,却胜在精巧。

    盛瑢见她盯着看,便笑道:“才命人烧出来的,想着你见了会喜欢。”他未明说,这恩蔼院中的瓷器俱是他亲手画出式样命窑工烧的,天下独一份。

    宋笙妤果然喜欢,纵然如此,却也只捧着吃了两口,便放下不再碰了。望着桌上那盏石榴,她面带怀念:“我爱吃甜的,这石榴虽好,却甜中带酸,我并不十分欢喜。”她摩挲着盏壁,声音越发低下去:“姐姐最爱用石榴。我那时小,虽不喜石榴,但见姐姐喜欢了,我便总是要与她抢一抢。抢来的石榴,吃着竟俱是甜的,再不酸了。”

    能得她诚恳挚意一声姐姐相唤的,唯有宁安帝姬一人。盛瑢了然,揣摩着道:“素闻宁安帝姬端方沉稳,有皇后之风。”

    “姐姐最贞静稳妥,她倒更像是母后养的。”宋笙妤扯了扯唇角,眼中有泪。“说是抢,也不过是她让着我罢了。原先只当是寻常,她是姊姊,让一让我又怎么?然二姐姐一语惊醒了我,原来这世上本没人可得天独厚。享了多少恩宠厚爱,背后就有多少人恨着你。”言至此处,泪已潸然。“这才想起,我若犯错,姐姐必定一并受罚。她若犯错……姐姐不会犯错……”

    宁安帝姬岂敢犯错?纵然错了,也必定是宜安帝姬引着她一并犯的。

    宋笙妤仰起头望盛瑢,目中面上泪痕斑驳,眼中泪光盈盈,除此之外,尽是茫然无助。“连珺,你信不信,我竟那样坏。初时听闻母后欲将姐姐与你相配,我虽祝贺姐姐,心中却也……却也暗想,是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姐姐。待见了你,我便又想,这样好的人,为何姐姐能有,我却不能有?乃至今日回头细想,这些竟都像是抢了姐姐的。”

    “心宝……”

    “连珺你说!倘若那时你我未相见,皇上会赐婚不会?倘若赐婚,姐姐就不必远嫁别国……”

    “心宝!”盛瑢不料她想得这样多,莫须有的事,却像个牢笼,引着她作茧自缚。听到那声未相见,怒意便如火,层层燃上来。待要发作,见她满脸是泪,却在一瞬便已熄灭,唯余心疼。他陡然起身,将她拦在腰间搂住。力道太难把握,轻了怕她挣开,重了又怕将她揉碎。

    他声音低哑,竟在压制情绪。他竭力叫自己冷静,偏偏怒火熄了又燃,令他痛苦。

    “纵然当日未与你相见,我也不会应下赐婚。”他深吸了口气,才得以继续往下说。眼中却似黑云压城,似下一刻就要撕天裂地。“我非物件,你想要便夺,不想要就弃之脑后。我是个人,也有心肝。认定了不喜的,纵然千好万好,也不能叫我侧目。认定了心喜的,即使用尽全力,终生不能得,也只喜欢着那一个了。说出这些话……你好狠的心肠,竟半点不顾我伤心,半分没不舍。”

    宋笙妤任由他搂着,泪如雨下不能止,似要将肝肠哭至寸寸断。

    “我自然知道这话伤人。若此刻要我将你还与姐姐,我断断不肯。然眼下事物竟都像是偷了旁人的,我受之有愧。”

    “你受之何愧?”盛瑢料她心智已蔽,立时按着她双肩,急急道:“别想着没了你,他们就能过得比眼下更好。现下没有的,纵然再活一世,他们也不会有!若苍天要罚,只管罚待你好的人,你又何辜?”

    宋笙妤似被他说动,一双眼水光盈盈地望着他:“连珺……”

    盛瑢喉间干涩,抚着她嫩滑面颊规劝:“别再为不值当的人伤怀。她恨着你,便由她去恨罢。可知她说出那番话,就是不想再当你姊姊。你何必为不相干的人挥霍热泪?”

    话虽如此,到底她又抽噎了许久,方才缓缓止住。盛瑢又劝着她用了些茶,慢慢将她这口气顺了回来。

    宋笙妤捧着茶盏哽声说:“夏王后去了,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盛瑢回身命流霜提饭来。又坐下与她细说:“皇上知你与夏王后交好,交代这事徐徐告诉你。”

    她低着头,闷声闷气问:“怎么没的?”

    “夏王后本孱弱,自到夏国便日日思乡,常以泪洗面。孕中多思易伤身,夏国饭食亦不合口。夏王有位宠妃黎氏,恃宠而骄,对夏王后多有冲撞。夏王后产子艰难,又是早产,最终一尸两命……”

    “荒唐!”宋笙妤怒骂:“夏倾衡好歹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待成国君,竟如此肆意妄为乃至宠妾灭妻,实在罔顾人伦!令王后与王嗣皆殁,黎氏罪不可赦。依我之见,合该凌迟!”

    “黎氏最可恶,终究是一国贵妃。”盛瑢低头吃茶,语气极平缓。“夏国虽为属国,如何处置后妃,却是大成鞭长莫及。”

    宋笙妤柳眉倒竖:“莫非就只能任由黎氏逍遥?慢说黎氏,就是夏倾衡!他纵容后妃作恶,也该受惩!”

    到底是被人捧着养大的天之骄女,目未见疆场之血,手未触朝堂之权。多少话只凭着一腔意气说出来,再不管可行与否。

    放下茶盏,盛瑢问她:“日光渐盛,咱们往屋里去用饭。”说罢便朝她伸手。宋笙妤从善如流,任由他握着进了屋子。

    流霜领着提食盒的内侍进来,内侍屏息凝神,将菜缓缓放到桌上。满满一桌子,宋笙妤只扫了一眼,便道:“心里腻,我不吃这个。”

    最后一个内侍还未退出去,只当是这菜不好,骇得立时跪地请罪。

    盛瑢失笑,说了免罪,便命他退出去。见宋笙妤端坐着,分明将才是苍白凄楚的模样,这时挑拣起来,却又成了高矜华贵了。

    他交代流霜:“有庄子上新送来的鸽子,叫厨房做鸽子肉粥来。”

    流霜应是去了。

    盛瑢又抬手盛了块菊|花豆腐送到她碗中,柔声道:“府里东西粗气,没宫里的好,心宝且吃一吃罢。”

    宋笙妤原是心中郁结,这才无心用饭。眼下盛瑢亲自侍膳,岂能半口不用?故而举起筷子,好歹用了一勺汤、小半块豆腐。

    不多时流霜捧着鸽子肉粥上来,盛瑢柔声宽慰,总算哄着她吃了小半碗。他总盯着宋笙妤,自己却未用几口。

    午饭未毕,那厢赵起时又急匆匆闯进来传话。似霰要拦,赵起时忙道:“这是大事!”

    似霰进来回了,盛瑢便命赵起时进来。赵起时一进来就结结实实跪地,急声回禀:“禀王爷、禀帝姬,宛和帝姬……宛和帝姬她……她……绞发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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