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浓·换尽天涯芳草色。陌上深深, 依旧年时辙。

    颂正二十六年,仲秋前夕,观星台成。

    帝大喜, 令宗室共入观星台,同贺仲秋,以缅太后。

    时后有疾, 则命昭仪元氏、惠妃赵氏共理仲秋之宴。

    《成史·记颂正帝·卷五》

    仲秋佳节,又时将出孝,本应大贺。然此前福阳宗姬与夏王后薨逝,皇后病重, 已使宫宴失色。宛和帝姬因福阳宗姬死讯而绞发出家,更令此宴蒙上暗沉之色。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不告而断发,视为不忠不孝。

    今上听闻此信勃然大怒,立时就要发作了宛和帝姬。幸而赵惠妃伴驾在侧, 柳昭仪也一并请皇上开恩, 这才使他收了怒意。只是虽不发落,终究心中已不喜。

    如今宛和帝姬除了华服,绞了头发,竟将荣辱、陈氏、帝婿等一并舍弃,自往城外的玉全寺中去修行,从此不问世事。

    宋笙妤听着这信, 又哭了一场。往玉全寺去请宛和帝姬, 她却不肯相见, 如此反复数回,宋笙妤终究歇了心思。知宛和帝姬心意已定,绝不肯改。

    此次仲秋之宴,宋笙妤原无心前往,原欲称病不去。岂料柳昭仪相请,只说今次大宴务必要去。皇后也在侧相劝,要她出去散散心,别整日拘在冷宫之中。宋笙妤无奈,只得去了。

    宫宴盛大,自今上座前始,又往后绵延数里。坐在最前头的当是帝后,紧跟着便是太子与诸皇子,后妃与各位帝姬。

    宴未始,人已熙熙攘攘坐满。身处宫中,无人敢大声交谈,唯有交头接耳小声说话。故人虽多,却不显嘈杂。

    众人已至,只候皇上。正当此时,忽然殿中四下皆静,竟无人敢大声喘息,便是绣花针落在地上,恐怕也能听得仔细。

    元池梅与柳昭仪坐在一处,见状便小声问柳昭仪:“可是皇上来了?”

    柳昭仪并不言语,只拍了拍元池梅手背,令她安心。

    元池梅正欲开口,忽见那厢众星捧月,缓缓进来一个恍若神女宓妃的妙龄女子。但见其发挽灵蛇,中簪玉色宫花,斜插金步摇一对,金流苏细碎至耳畔,一步一摇晃。着藕荷色|色齐胸襦裙,外罩玉色大袖衫,肘挽堇色披帛。披帛下坠金铃,步步有声,泠泠动人。行走之间既有柔美之态,又兼华贵之姿。有倾城容色,倾国瑰丽。似浓烈海棠盛放枝头,这绚烂之美实在叫人屏息。

    正是宜安帝姬。

    宋笙妤缓步至席前,正与太子妃相邻而坐,不由心喜,小声道:“筎姐姐。”

    “心宝。”

    多时未见,终可出东宫,太子妃泪盈于睫,几欲嚎啕。难为她眼下见了宋笙妤,须得仍如从前,温声含笑,只当那些禁足的时候并不曾有。

    宋笙妤举目望去,果然在皇上座下见着太子。远远一看,面容并不真切,却见他身形单薄,果然瘦了许多。她收回目光,瞧瞧在桌下握住太子妃的手,与她耳语:“守得云开见月明。皇上既肯放太子哥哥出来,必是松动了。饶是太子哥哥犯了多大的错,这么些时候,也该过去了。”

    太子妃一面听一面颔首,又问她:“母后都好?”

    提及皇后,宋笙妤不免面上染愁。“总是好好坏坏,今日好了,明儿又坏了。实在叫人担心。”

    二人说话间,席上俱是一静,抬头望去,果然见是皇上来了。只是跟在他身边的人竟是盛王,这委实叫人吃惊。

    璟宝林扯了扯唇角,侧头与瞿贵人说话:“看来宫中传言不假。皇上果然有意,在这仲秋之宴上下旨为宜安帝姬择定婚期。”

    原本摇摇欲坠几欲废除的太子爷放了出来,今次入宴身侧又跟着盛瑢,皇上疼爱宜安帝姬之心,真是叫人嫉恨。

    璟宝林仰头吃了盅酒,越过人群斜睨着宋笙妤侧脸,冷笑道:“有时待一个人好,偏那人不知足,这才可笑。”

    瞿贵人不知璟宝林为何处处不喜宋笙妤,却知道不能再任凭他接着往下说。当下扶着她香|肩道:“璟宝,你这是有酒了。”

    “我才吃了一盅。”璟宝林娇|声笑道:“我知道,姐姐不爱听这些话,我这就不说了。”

    璟宝林果然噤声,只盯着席上的酒吃。瞿贵人有心拦她,却想着她心中不痛快,不如叫她痛快吃一场,便未多言。

    皇上落座之后,命刘福另设一席,使盛瑢在手下一侧坐了。盛瑢推辞不肯,皇上执意如此,末了只得从命。

    待坐定了,皇上便举杯扬声道:“仲秋佳节,正值观星台成,特邀宗亲入此,以观月圆。”

    众皆起身谢恩:“皇上隆恩。”

    皇上命众人落座,又道:“如此良宵,宜宣喜事。众宗亲皆知,朕活五女,独余九女宜安尚留宫中。宜安是皇后所出,最得朕钟爱。盛王英年丰姿,有潘安宋玉貌,安石灵运才,宜尚帝姬。珠联璧合,应成佳话。太后薨逝,国孝之中,不可嫁娶。故至今日,尚未成婚。儿女之事,实为父母心头巨石。眼下已将出孝,便应成婚。”

    众人忙道:“皇上圣明!恭贺帝姬、盛王大喜!”

    “朕已命司天推演,年后三月初三,正是良辰。特命宜安帝姬与盛王成婚。”

    此话一出,自然又有许多溢美祝贺之词。原本宴上略显清冷,因着这道圣旨,也渐渐热闹起来。

    宋笙妤一早知道此事,故心中起伏略小。许多贵女往前来相贺,也都平平淡淡与他们说了些话。

    “恭喜心宝,心想事成。”太子妃擎着茶道:“原该举酒相贺,只是我如今这身子,唯有以茶代酒,还请心宝别怪罪。”

    “暂且记下,待你腹中子出来,咱们再大醉一回。”宋笙妤总算露出真心笑意,举起茶盅与她遥遥一碰,便仰头吃了。

    太子妃见她面上笑意略淡,自然知道许多事堆在一处,纵然成就姻缘,也不能令她神采飞扬。不由劝道:“这是喜事,心宝该欢喜才是。”

    宋笙妤强扯出笑:“我自然是欢喜的。”

    忽有人立到席前,二人抬头看去,却见面上人形销骨立,面庞极瘦。原先的秀美之气竟尽数消散了,唯有眼中幽幽恨意是抹亮色,如火苗般叫人心惊。

    宋笙妤一时不能改口,唤了声:“娴福县姬。”

    那人冷冷地说:“多谢帝姬春风得意时,还能费心想着我。只是娴福县姬一早死了,如今立在帝姬跟前的,唯有二皇子妃。”

    宋笙妤与太子妃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蹙了蹙眉。二皇子妃原是吴国来的,因吴淑妃临终将她托付与皇后,这才封了她为娴福县姬,又认养她做义女。

    那时皇后交代众人,要真心待她,拿她当亲生的姊妹看待。话虽如此,不是自小到大一并玩的,忽剌巴儿地冒出来,待她好是一回事,又如何看做嫡亲姊妹?

    二皇子强要了她,原是他的不是。然眼下来看,只怕她已改变,恨了二皇子,连带着他们一并恨了。宋笙妤近来承的恨意过多,能容忍几位帝姬,却不能忍让二皇子妃。

    宋笙妤将茶盏放到桌上,淡声道:“二皇子妃有事?”

    “并无要事。不过是久不见帝姬,想与帝姬叙些姊妹情。”二皇子妃吃尽手中酒,倾身将酒盅放到桌上,怪笑道:“今夜月圆,观星台高,风声烈烈。殿外的木犀开了,不知帝姬闻着没有。我有心想请帝姬往外一观,不知帝姬可敢。”

    宋笙妤沉默许久,忽笑出声来。她斜睨来人,眉眼上挑,那样高傲而不屑一顾:“纵然观星台高耸入云,终究处于我大成江山中。内廷之中,岂有我不敢去之处?”

    当下便要起身往外,却被太子妃拦住。

    太子妃凑近了耳语:“心宝,二皇子妃有些古怪,依我之见,还是不去了罢。”

    宋笙妤却道:“无妨。我正想瞧瞧,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厢宋笙妤与不顾阻拦,自与二皇子妃去了。太子妃有心想跟,却听皇上唤太子。两下为难,又忧心太子,便止了步,只命碧丝:“你去瞧瞧。”

    酒过三巡,皇上朦胧间已有醉意。忽唤太子,众皆一寂。太子忙出列上前,躬身道:“儿臣在。”

    皇上双目略浑,细细盯着堂下人望了一回,忽笑与手侧盛瑢道:“盛王,是朕眼花了?太子怎么清瘦得如此?”

    太子战战兢兢立在堂下,低着头不敢抬起。

    盛瑢不防他有此问,停了手中动作,思量一刻,便笑道:“听闻太子妃有孕。妇人孕中多思,想必太子为哄佳人费力不少,故清减至此。”

    不过是随意编造的谎话,堂下众人并无信的。然皇上竟像是信了,醉眼熏熏地,举着酒盅立起来,指太子道:“太子成婚三载,终有子嗣,这是好事。只是为你生儿育女,原是太子妃职责所在,万勿骄纵太过。一国太子,不可着力于儿女情长,更该国事为重。”

章节目录

玉楼娇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陆千金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陆千金并收藏玉楼娇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