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两日,一阵凉凉北风袭来。

    丫鬟婢女门忙不迭地给祁璐这头添衣加被。都知道她身体虚弱,经常卧病在床,陡然降温最是伤身,自然要小心呵护。

    被这么特殊对待着,祁璐干脆门都不出了,把作画要用的整一套工具全搬进了卧房,堆得屋子里满满当当。她每天也没有别的安排,除了画画就是教厨子做饭。

    诸正每天来她这儿请安,请完之后就去学堂。祁璐会把新教厨子做的甜糕点心一类包好交给诸正,供他带去学堂跟同学们分享。

    傍晚时分回来,诸正归来,偶尔也会带吃食给祁璐品鉴。无论好坏,祁璐囫囵收下,然后看诸正的状态如何,来决定当日是否要求他临摹一张她画的食物图。

    “我画的总是和师父的差一大截。”这日,诸正捧起新临摹的画作左看右看,然后懊恼地挠头。

    祁璐还在画架前笔触未停,闻言只轻声道,“不要心急。勤能补拙。”

    “是,徒儿记住了。”

    “先生布置了功课吧?你今天就画到这儿好了。回去温温书,再等会儿就要吃晚饭的。”

    诸正刚走不久,素锦引着来福和阿吱过来。

    祁璐扭头就看见穿着橙红色小背心的阿吱,它将素锦的手臂当成树枝攀抱着,圆碌碌的大眼睛对着祁璐扑闪扑闪。

    “给他们也做了秋衣啊。你们有心啦。”

    素锦笑道,“本来赶着给夫人、将军、诸少爷和谷生做衣裳的,谁曾想竹兽医一日找了素琴四遍,就为讨要一件小褂给阿吱。我们三个回屋一合计,就分工赶了两件出来。本来也有来福的份,可惜来福穿了就不晓得走路了……”

    “哈哈哈!”祁璐朗声大笑,“我们来福的被毛很管用,既然不想穿,那就不穿了。”

    素锦又道,“自从谷生离开,来福和阿吱就全赖竹兽医照料。奴婢想斗胆替竹兽医求个赏呢。”

    “是,是该赏。”祁璐一边揉搓着来福的耳朵,一边仰头问素锦,“先前我好像听说竹兽医也是军营中的兵士?”

    “是呢,夫人。竹兽医当初在军中就是负责照顾军马的。不过因为有次打仗途中,竹兽医的右腿被投石砸伤,后来哪怕经过军医医治也还是无法恢复如初,再加上他病好后,仗也打完了,所以竹兽医就离开了军营,回乡当个普通兽医啦。”

    祁璐低眼看向来福,对上田园犬黑泽透亮的眸子,若有所思,“不知道他还想不想回到军中去呢?”

    “如若有机会,竹兽医肯定会去的!”素锦道。

    祁璐好奇,“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将军率领虎牙军离开京师时,竹兽医也和众多百姓一样去送行了啊。”素锦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所以奴婢觉得,竹兽医的心也跟着虎牙军一起去了前线吧。”

    “走,我们去见见竹兽医。”祁璐拍拍来福的头,阔步朝外走去。

    好巧不巧的是,这日竹兽医出府去京师城外的山间草地里寻药材去了。

    “要用到什么药材,跟鹤伯说不就好了吗?怎么还要自己去采药。”祁璐仰头看了眼天色,“这几日转凉,山里风大,指不定还随时有雨,要是被困在山里头可就麻烦啦。”

    素锦解释道,“药铺里的药材不齐全,加上有些草药不宜医人,所以药铺根本就不会卖。夫人别担心,竹兽医原先好歹也是个兵士呢,一点风雨怎会难倒他。”

    “我是怕我这个当东家的没照顾周全。”祁璐笑笑,“我现在谈不上财大气粗,但也已经脱贫了。哪怕不依靠将军府的库银,咱们在筑县的酒铺,田地,果园,不都小有收入嘛?钱挣来就是要花的,尤其是竹兽医如此专心替我照顾来福和阿吱,我就更加不能亏待他。”

    主仆两人谈笑风生地离开,只留了话,让和竹兽医住同一厢房的家丁转告他,回府之后速去见夫人。

    日落天黑,竹兽医背着小竹篓回到将军府,才进门就听人说夫人有要事找他。

    竹兽医疑惑地摸了摸鼻子,鼻头被一绒蒲公英搔得痒痒,阿嚏一声!打了个大喷嚏。

    “该不是阿吱受凉病了吧?”竹兽医懊恼地嗨了一声,怀着负荆请罪的心去找祁璐。

    他怎么也没想到,祁璐只字未提阿吱和来福,倒是一昧地问他的情况。

    “回夫人的话……小的老家在菁州河阳威县,和筑县挨得近,大约就半日脚程。家中……家中父母早年都已过逝,小的上边还有四位哥哥,有两个也病故了,另外两个各自成了家,因各种原因先后搬离了家乡……”

    案上的青瓷香炉里飘出袅袅薄烟,满室香盈之中,唯有竹兽医一人绵绵的自述。

    “小人的父母没有念过书,大字不识一个,给小人兄弟五个取的名甚是简单……小人家中排行老五,所以名叫竹五。”说到这里,竹兽医显出几分羞赧,嘿嘿地干笑两声,试图打破这屋里的沉静。

    打从竹兽医正式开始答话,祁璐就好像进入了神游太虚的状态。这会儿竹兽医都说完了,她还没有回神。最终是素锦以添茶的形式提醒了祁璐。

    “哦,这样子……那我还是叫你竹兽医吧。”祁璐眼睛亮亮,笃定地看向面前跛脚的男子,“我听说竹兽医以前是军医,在军中的日子一定很苦吧?”

    “不苦的!”竹兽医答得斩钉截铁,原本因为年岁来了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珠,也因为这一刻的这一句话而好像突然恢复了年轻时的清澈澄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只要条件允许,小人还想回到军中,报效国家,建功立业……嘿嘿,”他又是尴尬一笑,“小人说得太多了,让夫人见笑。”

    “一腔热血,忠君爱国,不惧生死……这是顶天立地的气魄,哪里可笑?我当敬佩才是。”祁璐说得十分郑重,“我今日请竹兽医你前来说话,不是为了唠家常,我就是想知道,如果还有机会,你愿不愿意奔赴前线罢了。战士是国之盔甲,而战马就如同战士的腿。倘若能及时医治战马,减少伤亡,那就是保存实力,维持战力,功德无量啊。”

    竹兽医的脸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夫人说得正是这个道理!不过军中兽医寥寥无几,仅有的也太过年轻,很多病症是他们见都没见过的,何谈医治……”

    “所以,竹兽医愿意上战场吗?”祁璐掐断他的话,正色问道。

    “我、我……夫人不要拿小人寻开心了……”竹兽医的神色一瞬黯淡下来,“小人如今四体不全,不符合招兵要求。”

    祁璐面色不变,“你只用考虑你愿不愿意,其他的事情我能处理。”

    “夫人……”竹兽医抬起眼来,眼底有水光盈动。

    “好,我知道了。”祁璐一展笑颜,“不就是跛脚么?我有办法让你变得和寻常人走路一样。你赶紧回去收拾想带上的东西,等下一拨大军往益州去时,你就和他们同去。”

    竹兽医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时的,嘴唇一张一合,竟没发出声。

    “您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素锦笑着赶人走。

    当夜,祁璐就绘制出了一双特别的靴子。画好后,交给了素琴,请她安排好时间,尽快将它做出来。

    文蓉对夫人要送竹兽医回军中一事有所耳闻,于是忙完自己的事情就自告奋勇来帮素琴的忙。

    丫鬟婢女们有新活计要忙,夫人则悠哉悠哉呼呼大睡,隔天早上,连诸正都没能顺利请安。

    不过几日,竹兽医的特制靴子做成。捧着新鞋,他眼眶发热,内心更像有铁水滚过,灼热烫人,让人感觉到此刻才是真正地活着!

    阿吱揪着来福的尾巴轻轻荡啊荡,不明白这人为什么如此高兴激动。来福咬住刚刚在院子里捉到的枯色螳螂,一只狗玩得起劲,连阿吱的挑衅都懒理。

    重拾了信心和信念的竹兽医自这日之后,似乎变得比先前更木讷寡言。他每天都埋头在自己多年来积累下的纸卷中,好像要用几日时间,倾毕生心血,将自己所掌握的医兽技能全部写下。

    诸正从学堂回来,循例找来福和阿吱玩耍,见到竹兽医埋头苦写,但字迹歪歪扭扭,半天写不出几行字,便主动提出要帮忙。

    “好啊!那就有劳阿正少爷了!”竹兽医满眼希望的光,“多亏夫人点化开解,我终于明白自己的用处在哪了……哪怕将来我垂垂老矣,视物不清,无法再医治战马,别人只要拿到我写的医经,也必然能受到启发,不至于瞎子抹黑……”

    诸正一边抄写一边笑道,“那我也要祝贺竹大叔得偿所愿!竹大叔,你去益州的时候,能帮我捎封信么?”

    “当然!”竹兽医回首看书桌边的少年人,心生感慨:这孩子离家这么久,必然也是挂心家人的……

    却见诸正摇头晃脑一笑,“我要告诉谷生,我最近也练了拳,也长高了,说不定等他打完胜仗回来,我们俩就一样高了。”

    竹兽医起初错愕,后来又难免感动。

    这两个少年人出身都不大好,可因为将军和夫人仁慈宽厚,收留他们在府中,他们方能顺遂自己的心意,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尽管此时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可千山万水也无法阻隔这般浓于亲情的兄弟之爱……

    ……

    日复一日,院子里青黄不接的叶子慢慢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深秋已至,凛冬逼近,日子就这样细水长流地又过了一月。

    祁璐给竹兽医做完靴子后也没有歇着,她的《民以食为天》尚未完成,还有很多她想加进去的家常菜没有画完。她每日足不出户地养足精神,选了状态好的时候才来作画,画完之后好好睡上一觉,睁眼便又是新的一天。

    这些日子,她教厨子煎了松饼,拌了粉蒸肉,打出白玉虾滑,还焖了一锅水煮肉片。

    其中,最让府中众人念念不忘的,是一道名叫乾坤鸡翅的菜。在剔除骨头的鸡翅内,包入经过特殊炮制的香菇酱米饭,焖煮,煎炸,最后撒上芝麻,肉香飘到墙外,令人垂涎——将军府的美味佳肴又一次名震京师。

    比起口腹上的满足与快乐,祁璐身边的三个丫头更担心她的身体。

    每日每日这样不知疲倦地作画,做吃食,她的面色一日不如一日。

    特别是乾坤鸡翅名扬京师后,砾国的使臣又来多次求见。哪怕屡屡被拒,她们仍不知疲倦,每次来都要请守门人传话,请将军夫人多多保重身体,不要再这样自毁下去。

    素琴听得此话很是不悦,“夫人每天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开心都还来不及,怎么就自毁了?”

    文蓉点头附和,“也不知道哪里招惹她们了,竟是这样不依不挠地来骚扰呢……”

    唯有平时话最多、道理最足的素锦沉默不语。

    她不知道夫人是不是自毁,但她清楚,夫人并没有外人所见的这么高兴。

    将军已离家多日,不知如今情况几何。他走前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辗转一月,居然还是没有送回一封家书……

    夫人怎么可能高兴?

    忙碌,无非是为了让自己不要闲下来,不要胡思乱想,忧心忡忡罢了吧!

    正是因为乾坤鸡翅,将军府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先前就想把家中厨子送来学艺的各家夫人们,络绎不绝地登门拜访。

    祁璐一一见了,也答应了让将军府的厨子将学成的菜肴教授给各家的厨子。诸正替竹兽医画完医经,忙不迭地砖头来临摹祁璐近日的数幅新作,画得手腕发酸时,难免要抱怨京师的这些个大户人家怎么都这么贪吃。

    “要不是他们贪吃,师父才不会这么忙呢!”诸正气鼓鼓。

    “不怪他们。”祁璐捻起面前玉盘中的一颗松子送进嘴里,细嚼慢咽,“是我想早点画完《民以食为天》。他们来不来都是一样的。”

    “师父在着急什么?”诸正不解。

    祁璐摇头,指着诸正手中的画笔提醒道,“小心点,墨要滴下来了。”

    “啊呀呀!……”

    师徒二人正在屋里闲聊,替祁璐去唐府送完礼的素锦回来了。

    “夫人,你猜奴婢刚刚在东柳巷见到了谁?”

    东柳巷位于京师城东的热闹街道,酒肆茶馆密集,勾栏青楼鳞次栉比,外地客商最喜欢在那里落脚和流连。

    祁璐先前跟沈鸿禹同游京师时,对此地不过匆匆一瞥,此时被素锦这样问,一时间自然不知道从何猜起。

    “别卖关子,要说快说。”祁璐不留情地拆话道。

    素锦也不恼,唇角一扬,“是李大厨。”

    “哦?他也来京师了啊。”祁璐略显惊讶。

    “是。不过他这样的人,在京师肯定谋不到生路!”素锦想起往事,心中还有气,“当初如果不是他忘恩负义,后来老万得的这些名声,就该是他的!哼,如今夫人在京师被各家捧为厨仙,要向夫人示好的,自然就不会怜悯他!”

    “是吗。”祁璐微微出神,“李大厨伤了一条手臂,已经算是很大的教训了。”

    素锦皱眉,“夫人你不能这么心软,白眼狼就是白眼狼啊!养不亲的!夫人你可千万别生出让他回府的念头!”

    “这倒没有。”祁璐粲然一笑,“我就想见见他。”

    “啊?”素锦和诸正同时惊讶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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