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城东东柳巷一带的某家小酒楼后院里,李嵩正小心翼翼地拿一截萝卜雕花。

    离了筑县,便再没有人叫他李大厨,在他自己心里,他也早已不是个合格的厨子。

    打从筑县县衙大牢里出来,他养了小半年,才终于一点点恢复了右手的活动能力。然而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手抄起一口大铁锅,甚至多拿一会儿锅铲都费劲。

    自己做不得,带徒弟总还是可以的。

    这么打算下来后,李嵩便带着老母亲在菁州和雄州交界的一座县城里找地方暂时安顿下来,打算用手头积攒的银子张罗着开间小店。

    他平日本着要打点周全的心态,出手大方,待人和气,但却也因此被当地的一伙地痞流氓盯上了。

    一日,趁李嵩出门的功夫,流氓们砸开了他家的门,光天化日明目张胆就要行凶抢劫。李大娘心疼儿子的积蓄,誓死不肯交出钱财,结果被打成重伤,银子还是被哄抢一空。

    李嵩回到家中,见到老娘浑身血迹昏倒在地,哭喊了一声后,忙背起母亲送医。李大娘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可她一醒来就想起家中的钱被人抢了,又气得病倒。

    李嵩报了官,然而犯事的地痞流氓早已作鸟兽散,无处寻人,官府这头做样子搜了几天,无果,懒得劳师动众,于是不再追查。

    尽管李嵩不至于倾家荡产,可所存的银钱也不够他开店了。加上李大娘一蹶不振,身体每况愈下,李嵩知道老母亲不想再留于那伤心之地,索性心一横,往西北走,向京师方向而来,打算在天子脚下重觅出路。

    怎奈京师能人众多,而他一身本事又无力尽施,只得从低处开始做起,找了间小酒楼当帮厨。

    别看酒楼不大,可后厨忙活的人不少,帮厨们都巴结大厨,期盼着能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李嵩也不是不乐意低头去巴结,就是他现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哪有什么好玩意孝敬大厨呢?

    好在没过几日,他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门道——这大厨虽然做饭手艺极妙,可是菜色的卖相还不达上乘。

    早年间李嵩跟师父学了雕花,就是利用果蔬的边角料雕出有趣的形状来,摆在菜碟边上,做个凑趣儿的陪衬。

    这门手艺很耗功夫,从前辛辛苦苦做出来了,也总是吃力不讨好——一般来小店里头吃饭的,都是匆匆赶路的过客,要么是条件普通的客人,大厨雕花越好看,工艺越精巧,自然是要多收几个菜钱的。可客人也容易就此认为这道菜贵就贵在这儿了,然而他们并不乐意买雕花这个花架子的账。

    现在不同。

    流云楼不是普通小店,来的客人非富即贵,就算是过客也都出手大方。

    而且,这锦上添花的东西不需要耗费大厨的备菜时间,而是作为帮厨的李嵩来负责,所以不用消耗大厨的精力,菜品也不至于涨价。

    李嵩欣然。

    在其他帮厨都上赶子表现自己的环境下,他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于是自然而然地就有很多时间可以来做雕花。

    晚些时候,李嵩改换以冬瓜为基材,专心致志地做了几件小巧的雕花,还用花瓣泡了泡雕花成品,染至怡人的淡粉色。

    晚间传菜时,他不动声色地将粉雕花放在了大厨所出的烩山药百合的菜碟边上,被送到了前面去。

    不久,前头过了忙的那阵子了,掌柜就差小二来后边递话,说这几件雕花有点意思,客人们喜欢,往后可以继续做。

    其他帮厨面面相觑,“雕花?什么雕花?”

    大厨仔细回忆了下,确定今天负责传菜的是李嵩,便寻了个由头,在小酒楼后门处单独问他的话。

    “那雕花是不是你做的?我是说你一下午缩在那边上干什么呢,原来准备了这样的心思。”大厨面无表情,让人摸不透他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李嵩低下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谦逊道,“我也没别的大本事,重活干不了,就能做点这绣花功夫……平时不敢拿出手,自己练着玩儿,今日传菜时见到您做的那道‘九霄云’,觉得漂亮极了,我这一个不留神就把自己手上刚弄成的小玩意儿也凑上去了……”

    大厨闻言悠然一笑,“你不必过谦,那雕花我让人拿回来瞧过了,是细致得紧,没有些时日是磨不出这功夫的。”

    李嵩的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身子微微前倾,头还是和刚才一样低,“是您过奖了。我不过会点雕虫小技,可这到底只是样子,不是里子,光靠这点讨巧的活儿肯定是留不住客的!说到底,我还是沾了您的光才会被注意到的。”

    大厨疏离地挑了挑眉,“能雕出此等花样来的人,必然也并非俗流。算起来你进厨房也一月有余,我还没有机会尝到你做的菜呢。”

    “啊?”李嵩又惊又喜,“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诶,你不必这样说。”大厨摆了摆手,“厨房里的人没有一个是甘心当一辈子帮厨的,你若是有真本领,当然要尽力展现出来,不然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能做成什么样子。要是埋没了人才,那可就太遗憾了。”

    李嵩心里的小人儿都高兴得快要扑腾着翅膀上天了。

    大厨不过说到这里,他已经开始盘算要做哪道菜来亮相,却不知好几双眼睛正透过后门和墙之间的缝隙紧盯在李嵩身上,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微妙的细节。

    “我就说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的并不是真的无欲无求!藏得可真深哪!”

    “这也太卑鄙了吧!借着传菜的机会动手脚……小心思多,可不见得就有真本事!”

    “可我看他雕得还真不错……”

    “花拳绣腿,能当饭吃嘛?”

    其他人再如何议论纷纷,李嵩表现自己的机会到底还是捞到了。

    又一日,大厨一早来到厨房,忙活酒楼老客人前几日就订下的一桌宴席。他见厨房众人都在,于是当众点了李嵩,“李嵩,你今天来帮我打下手。”

    李嵩欣喜不已,其他人则数记眼刀暗中飞射过去。

    有了大厨这话,李嵩干活更卖力了,又是雕花又是调配料,空前忙碌。

    他人虽然嫉妒,却也不敢在正事上造次——如若得罪了客人,影响了酒楼的生意,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于是,李嵩还算平稳地协助大厨完成了这一桌子菜。

    没过多久,前头的客人传话来,说想请今日做菜的厨子到前边坐坐,也一起喝一杯酒。

    大厨本来在院子里喝茶嗑瓜子,听了这个消息,不由得深深地看了李嵩一眼。李嵩还在收拾厨房,倒没有注意此间变化。

    两人领命来到客堂,在一间雅间里见到了今日设宴的客人。

    大厨在京师混迹多年,什么客人什么底子他心里头明明白白。

    进雅间前,小二就悄悄通了信儿,告诉他今日宴客的是京师兵统,中尉高大人的家室。高中尉是何等大官,能被高夫人盛情招待的,想必也绝非俗类。

    大厨心思敞亮地进了门,李嵩跟在他后边,一副唯命是从的乖顺姿态。

    “今日的菜做得很不错。特别是这道清炒淮山百合——哦不不,这道‘九霄云’,又嫩又脆又清甜的味道,配上这摆盘处的一朵粉雕芙蓉,真是又好吃,又好看。连沈夫人都十分喜欢。能让沈夫人赞许的手艺那可真是不一般哪。”高夫人言笑晏晏,“来人哪,看赏。”

    “不敢不敢,小人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大厨受宠若惊道。

    站在他右后方的李嵩,在听见“沈夫人”三字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迟疑少时,终是下定决心似的,撩起眼皮,悄悄地打量四下。

    “这不是李大厨吗?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呀。”素锦声音清脆地打了招呼。

    李嵩浑身一震,好不容易才稳下神来——他不用再看也知道,今日在座的沈夫人,就是他认识的那位沈夫人……

    “咦,你们认识呀。”高夫人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莫非这流云楼的厨子也蒙沈夫人指点过?”

    祁璐抿唇一笑,“李大厨原先是我们筑县沈府的厨子。”

    后边的,她一个字也没有多说,可李嵩的头上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冒汗了。

    这些日子,他也没少听说沈大将军是如何神勇神威地在云水河谷练兵的,皇帝十分器重他,百姓们也爱戴这位战功赫赫、战绩累累的英雄将军。

    有此夫君做靠山,沈夫人的日子自然是风调雨顺,愈来愈好,而他这个曾经得了势就背弃东家的人……她要他三更死,他怕是活不过五更……

    李嵩的手指尖冰凉。他想起家中尚且卧病在床的老母亲,想起自己刚刚在流云楼熬出头的境遇,绝望、后悔、无奈齐齐涌上心头,百感交集。

    “原来阿嵩也曾经是位大厨啊。失敬失敬。”热闹之中,流云楼的大厨突然发话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竟一直忽视了阿嵩你……惭愧惭愧。”

    说完,大厨转而看向高夫人,拱手施礼后道,“今日若非得二位夫人指点,小人还不知道要错到几时。阿嵩厨艺过人,留在我们这流云楼实在是委屈了啊。”

    高夫人对大将军府制作美食的水平毫不怀疑,但她也知道,就算她心里再怎么渴望,沈夫人也不会轻易把自己厨子送往他府。

    眼下不一样了。

    这位李大厨得祁璐点拨过,如今又为流云楼重用,说明是真有两把刷子,要是能把这人请到她府上去,以后还不是想点什么就有什么吃?

    高夫人正欲开口要人,被祁璐先一步抢了白,“巧了巧了。我们府里的刘大厨前些日子做菜时不慎伤了手,最近都是帮厨在做饭,做出来的味道总不合我意。大概是老天爷心疼我这张刁嘴?竟然让我在这里遇见你了。”她双眼亮亮地朝李嵩看来,“就是不知道李大厨肯不肯再去我将军府一趟?”

    李嵩只差没给这位姑奶奶跪下了。

    先前流云楼厨子的那番话已有不留他的意思,此刻祁璐更是挑明了要李嵩去将军府……倘若他坚持不去,这流云楼也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而且别人还能再编出更厉害的黑话骂他,说他有台阶不下,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可是,倘若真就这么答应了,前路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阿嵩是高兴傻了。”流云楼大厨面露欣然,还亲昵的拍了拍李嵩的肩头,“还发呆呢?快谢谢沈夫人慧眼识珠啊。”

    李嵩顶着一头冷汗,动作迟缓地躬身,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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