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楼雅间一席宴席欢散，祁璐命素锦去和酒楼掌柜打招呼要人，李嵩则回后头收拾他的东西。
大厨憋着劲儿不说话，其他人议论纷纷，面上带笑，话里却夹枪带棒地讽刺李嵩。
李嵩如若未闻，心不在焉地拾掇自己的。
“李嵩哪，你前两日不是死命往咱们大厨跟前凑吗？怎么的，大厨带你一回，就让你捞得了这样的好，你还不打算感激大厨啦？”
挑事儿之人没听到李嵩的回应。
“嘁，不就是被老主顾碰上了，就又有机会飞黄腾达了呗？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呗。”又一个帮厨阴阳怪气道。
也有人想得稍远，“听说那大将军夫人厨艺精湛，原先就教出了个名满京师的厨子，现如今看上了李嵩的手艺，往后可不就……”
流云楼大厨就顺着这句话开了腔，“阿嵩啊，去了大将军府可要好好干，别辜负了我们这一群老朋友对你的信任和期待。”
其实没几样物件要拿的李嵩，在大厨说这句话的当口，已经收拾完毕。
待对方话音落，他刚好转过身来，幽幽地一眼扫过在场众人，无言以对。
过后，李嵩便沉默着离开了，留下来的众人又一次面面相觑：“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怎么觉着他要去大将军府也不是很高兴呢……”
李嵩怀着沉甸甸的心，跟着素锦安排的家丁一道来了大将军府。
在筑县的沈府他很熟悉，而这里却是完全陌生的。
来的一路，李嵩都在思量要如何应对祁璐的刁难。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该以赤诚之心打动人。
一提起家中的老娘，李嵩是真心实意地忧虑和痛心，所以他想，届时搬出母亲还需要他照料，他离开沈府后过得一点也不好等悲惨经历来，势必还是能救自己一把的……
正想着，祁璐几个来了后厨的小院子。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祁璐重新打量了李嵩一番。
都说“头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这话拿来形容以前的李大厨还贴切吻合，如今他形销骨立，看着像久病初愈的人，实在比不得从前成日油光水滑的样子。
李嵩知道祁璐在看他，但不敢跟新东家对视，一面在心里把刚刚想的那堆话盘来盘去，一面等着祁璐发作。
“你的手好点了吗。”
清冽的女声传入耳中，李嵩却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素锦见李嵩还站着不动，一副哑巴了的样子，顿时来气，“夫人都不计前嫌了，你怎么还傲气上了？问你话呢！”
“素锦。”祁璐拉住身边人，“谁说我不计前嫌啦？我就是要找李大叔算账的。”
看吧！
他就知道！
听祁璐这么说，李嵩却是无端地松了口气。
“李大叔如今混得可不好啊。”祁璐轻轻松开抓在素锦腕上的手，重新面对李嵩说道，“不知道在流云楼当帮厨一月能拿多少钱？”
李嵩张了张嘴，一顿，没说出口。
她问这个，是为了嘲笑他吧？以前在沈府的时候月钱丰厚，而且在后厨只手遮天。如今沦落到要从帮厨做起的命运……她是不是就想看他羞得无地自容？
女人心哪……
“我知道你家里有位体弱多病的老母亲还等着你赡养。”祁璐来到树下的石桌边坐下，继续说道，“老人家每天都要喝药，天冷了，你们置办新衣也要钱，光靠你当帮厨的那点钱，怎么养家糊口？”
李嵩知道她后边还有话，原样静候着。
“眼下，我有一件差事可以推荐李大叔你上，不过就不知道你本人意下如何。”祁璐单手托腮，神情自若，“你好好干的话，所得钱财肯定比当个小小帮厨要多，前景更是一个酒楼出身的小伙夫所不敢肖想的。当然，我知道你也会有你的顾虑——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如果你决定要做这件事，你母亲我会特别照顾的，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李嵩听得心咚咚跳。
怎么她这口气好像是要他去赴死？……
“这个世界是很公平的，你想得到多少，首先就要付出多少，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李大叔也明白的吧。”祁璐没有露出期待或者威胁之类的表情，仿佛这些话她说了也就说了，云淡风轻的，李嵩怎么决定都和她无关。
一阵风过，吹落了树枝上残挂的最后几片黄叶。枯叶从地上滚过，沙沙作响。
“还请沈夫人明示。”李嵩垂眸道。
“去军中。”
李嵩刷地抬起头来，“军中？”
“对啊。”祁璐颔首，眼神笃定，“羿国骚动，益州、文州和凉州都已经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沈将军也带着十万虎牙军去益州了——这些想必你都知道。如若真的打起来，这场仗也是我们魏国必胜。所以既然明知是这个结果，你难道不想加入这支保卫家国的大军，共分一份荣耀？”
李嵩苦笑，“沈夫人不要拿小人开玩笑了。小人哪里是当兵的材料。小人如今连拿锅铲久了都手酸无力，就算去了战场，也没能力拿起武器上阵杀敌……”
祁璐挥手，“不。上阵杀敌自有冲锋的人去做，你是厨子，入了行伍当然也是炊事兵，好好做饭就行。”
李嵩陷入了沉思。
“给你两天时间，你回去慢慢考虑吧。最好和你母亲一起商量商量。因为上战场毕竟要签生死状，哪怕不用在前线厮杀拼搏，心也要战友们紧紧相系。你一定要想清楚——我可不希望我推荐进军营的人最后变成一个逃兵。这要是打了我的脸，以后纵然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有办法将人抓回来，亲手交给皇帝陛下处置。李大叔，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
这天傍晚，李嵩心事重重地回到了位于城郊的小木屋。
李大娘已经摆好碗筷，等他回来就开饭。
往常，李嵩都会从流云楼带回一些当日没用上的蔬菜，运气好的话还有肉，能让他们母子稍微改善下伙食。是以，病恹恹的李大娘也有了期盼，蜡黄的面色看起来稍微红润了些。
可李嵩这日是两手空空回来的。
李大娘远远见到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道坏了，肯定又出什么事了。一着急，喉咙口岔了气，李大娘被呛得连连咳嗽。
听见家方向传来的动静，李嵩陡然回神。定睛一看，是母亲捂着胸口在急咳，拔腿就往前跑去。
“娘！娘你出来干什么！外边风大，小心又着凉了！……”李嵩扶着李大娘三步并作两步往屋里头走。
李大娘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红着眼睛问，“是不是新东家欺负你？他们是不是嫌你的手做不了事？”
“不是的娘，没有人欺负我。”
“你不用骗娘了……”李大娘抹泪，“我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你还有什么不能跟娘说的！……娘这辈子也见了不少风浪了，担得起！”
“娘，其实不是坏事。”李嵩微微一笑，尽力地想要起心底的倦意，“有人要送儿子进军营，儿子有些贪生怕死，所以失了神。”
李大娘呀了一声，“什么人说了这话？逗你玩儿的吧？你的手……”
“娘，人家说了，就算我进军营，也是负责给各位军爷做饭的。”同样的话，李嵩自己说了一遍后，竟莫名多了几分信心。
李大娘讷讷出神。
他们老李家一直来都是贫苦人家，以前有田地时还好，耕种劳作，自给自足，也不担心吃不上饭。但是后来李家分家时闹得极为难看，李嵩的爹又是个犟脾气，懒得掰扯撕破脸，干脆带着妻儿背井离乡寻觅生路。
所以李嵩随了他爹，当了个厨子，早年还认真叩头拜了师，希望日后能凭做饭这门手艺养家糊口。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李嵩断了手。
李大娘忽然就记起了老伴去世前的模样，想到他一辈子为争一口傲气，却到死都没能如愿的遗憾……
“嵩儿啊，你别怕！不是都说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只有当了官，那才叫做出人头地啊！比做买卖赚钱还要光彩！能光宗耀祖呢！”李大娘激动地拍打儿子的手臂，“你没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靠念书做官是指望不上了，可要是能去当兵，要是得了机会，那就是光耀门楣的大事咯！！！”
一个炊事兵能当多大官啊……
李嵩在心里苦笑。
可是他不知道多久没有见到母亲这样激动高兴了，似乎连病都好了大半。
“多劳多得……”
蓦地，李嵩喃念着这几个字，耳边重复回响祁璐的一番话……
过去他是被条件限制了，进不得军营。如今有大将军夫人保他入行伍，他怎么还犹犹豫豫？
李嵩怔住了。
他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正在骚动，宛若一场大雨过后要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蓄势待发的巨力，要冲撞一切障碍，直至见到光芒……
“娘，那儿子，就去吧。”李嵩的指尖有些发颤，他将母亲搀扶到桌边坐下，不经意瞥见桌上冷清放着的一碟咸菜……
人过三十，他却没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反倒让她跟着自己食不果腹、担惊受怕……
“娘，儿子明天就去答复沈夫人。等这件事定下来，沈夫人会派人照拂咱们家，以后娘就能餐餐吃肉了！”
……
转天一早，大将军府的侍从刚打开府门，便见到李嵩的身影。
他的肩头和发梢有些湿润，看起来是披着晨露赶来的。
“我想见沈夫人。”李嵩斩钉截铁地说道。
……
安排竹五和李嵩进军营的事情很快就处理好了，沈鸿禹虽然不在，可京师里还有很多人手可以为祁璐所用。
她甚至不用亲自出面，只需素锦或景儿代为送信或递话即可。
在新一拨的兵力尚未出发之前，祁璐给竹五和李嵩各找了事做。
竹五是备药。要备专黑军马用的药。选取，采摘，晒干或磨粉，这些都需要时间。
李嵩是做菜练习。祁璐提供给他的食材都很常见，譬如土豆、玉米等，但让李嵩尝试着变换不同的法子做，还要尽可能地减少浪费。
“做熟了算什么？军中的盐管够，士兵们生一堆篝火，把食材架在火上烤烤，熟了自然是能吃的。”祁璐特意给李嵩解释道，“我希望你去，是能给他们改善伙食。又快又好地做一顿可口的饭，让他们能以最好的状态上战场。”
大将军夫人荐兵入伍的事在京师也不是什么秘密，皇帝听说了很是赞许，夸祁璐真是沈大将军的贤内助。
连带着使得被举荐的竹五、李嵩二人也倍受关注。
第二拨大军出发在即，祁璐拉着刘大厨张罗了一大桌践行饭，将李嵩的母亲也一道请来了府上。
“明日一别后，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我大费周章让二位入伍，本意不是期待你们为国捐躯。胜利很重要，荣誉很重要，但人本身才是源源不断的财富——所以希望无论二位何时遇到危险，都不要贸然做无畏的牺牲。”
说完，祁璐握着酒杯对口中一倒，先干为敬。
“其次，二位在军中遇到任何问题都请不要慌张，能时时刻刻相信自己。我祁璐相信自己——信自己不会看错人。二位遇事也只用记住问心无愧四字就好。”
祁璐又一次举杯敬酒，一饮而尽。
过去沈鸿禹在的时候，祁璐沾酒就醉，一杯即倒。
可这天她接连喝了两杯，人还清醒得很。
酒还是那个浓度的酒，心却不再是从前那般无忧无虑的心了。
酒足饭饱，祁璐由素锦文蓉扶回房间。她走路晃晃悠悠的，脑子却很一派清明。
“其实我撒谎了。天下哪有什么纯粹好心的人。”祁璐坐在床边，愣愣说道，“我做这一切，也是有目的。”
文蓉傻傻地“啊”了一声，想听祁璐说下去。却冷不丁被素锦暗中拧了一把后腰，立马闭了嘴。
醉意慢慢漫上意识，祁璐昏昏沉沉睡去。
素锦确认她睡着了，招呼景儿进去看着，自己拉文蓉到外头说话。
“你是不是傻啊，”素锦拿手指尖点文蓉的脑门，“夫人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将军！”
“哦……夫人是让李大厨去给将军烧饭，是吗？可，竹兽医呢？诶呀……”文蓉的脑门又被戳了下。
素锦小翻了个白眼，“你是真笨哪！……夫人是希望将军能看见她的好！”
文蓉皱着眉头，摸摸自己的脑门，发出疑问：“夫人不是一直都这么好吗？”
素锦被问得一噎。
是啊，她一直都这么好，真心实意的好，一点也不比他的少，可是他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不相信，为什么不告而别。
大厨憋着劲儿不说话，其他人议论纷纷，面上带笑，话里却夹枪带棒地讽刺李嵩。
李嵩如若未闻，心不在焉地拾掇自己的。
“李嵩哪，你前两日不是死命往咱们大厨跟前凑吗？怎么的，大厨带你一回，就让你捞得了这样的好，你还不打算感激大厨啦？”
挑事儿之人没听到李嵩的回应。
“嘁，不就是被老主顾碰上了，就又有机会飞黄腾达了呗？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呗。”又一个帮厨阴阳怪气道。
也有人想得稍远，“听说那大将军夫人厨艺精湛，原先就教出了个名满京师的厨子，现如今看上了李嵩的手艺，往后可不就……”
流云楼大厨就顺着这句话开了腔，“阿嵩啊，去了大将军府可要好好干，别辜负了我们这一群老朋友对你的信任和期待。”
其实没几样物件要拿的李嵩，在大厨说这句话的当口，已经收拾完毕。
待对方话音落，他刚好转过身来，幽幽地一眼扫过在场众人，无言以对。
过后，李嵩便沉默着离开了，留下来的众人又一次面面相觑：“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怎么觉着他要去大将军府也不是很高兴呢……”
李嵩怀着沉甸甸的心，跟着素锦安排的家丁一道来了大将军府。
在筑县的沈府他很熟悉，而这里却是完全陌生的。
来的一路，李嵩都在思量要如何应对祁璐的刁难。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该以赤诚之心打动人。
一提起家中的老娘，李嵩是真心实意地忧虑和痛心，所以他想，届时搬出母亲还需要他照料，他离开沈府后过得一点也不好等悲惨经历来，势必还是能救自己一把的……
正想着，祁璐几个来了后厨的小院子。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祁璐重新打量了李嵩一番。
都说“头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这话拿来形容以前的李大厨还贴切吻合，如今他形销骨立，看着像久病初愈的人，实在比不得从前成日油光水滑的样子。
李嵩知道祁璐在看他，但不敢跟新东家对视，一面在心里把刚刚想的那堆话盘来盘去，一面等着祁璐发作。
“你的手好点了吗。”
清冽的女声传入耳中，李嵩却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素锦见李嵩还站着不动，一副哑巴了的样子，顿时来气，“夫人都不计前嫌了，你怎么还傲气上了？问你话呢！”
“素锦。”祁璐拉住身边人，“谁说我不计前嫌啦？我就是要找李大叔算账的。”
看吧！
他就知道！
听祁璐这么说，李嵩却是无端地松了口气。
“李大叔如今混得可不好啊。”祁璐轻轻松开抓在素锦腕上的手，重新面对李嵩说道，“不知道在流云楼当帮厨一月能拿多少钱？”
李嵩张了张嘴，一顿，没说出口。
她问这个，是为了嘲笑他吧？以前在沈府的时候月钱丰厚，而且在后厨只手遮天。如今沦落到要从帮厨做起的命运……她是不是就想看他羞得无地自容？
女人心哪……
“我知道你家里有位体弱多病的老母亲还等着你赡养。”祁璐来到树下的石桌边坐下，继续说道，“老人家每天都要喝药，天冷了，你们置办新衣也要钱，光靠你当帮厨的那点钱，怎么养家糊口？”
李嵩知道她后边还有话，原样静候着。
“眼下，我有一件差事可以推荐李大叔你上，不过就不知道你本人意下如何。”祁璐单手托腮，神情自若，“你好好干的话，所得钱财肯定比当个小小帮厨要多，前景更是一个酒楼出身的小伙夫所不敢肖想的。当然，我知道你也会有你的顾虑——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如果你决定要做这件事，你母亲我会特别照顾的，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李嵩听得心咚咚跳。
怎么她这口气好像是要他去赴死？……
“这个世界是很公平的，你想得到多少，首先就要付出多少，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李大叔也明白的吧。”祁璐没有露出期待或者威胁之类的表情，仿佛这些话她说了也就说了，云淡风轻的，李嵩怎么决定都和她无关。
一阵风过，吹落了树枝上残挂的最后几片黄叶。枯叶从地上滚过，沙沙作响。
“还请沈夫人明示。”李嵩垂眸道。
“去军中。”
李嵩刷地抬起头来，“军中？”
“对啊。”祁璐颔首，眼神笃定，“羿国骚动，益州、文州和凉州都已经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沈将军也带着十万虎牙军去益州了——这些想必你都知道。如若真的打起来，这场仗也是我们魏国必胜。所以既然明知是这个结果，你难道不想加入这支保卫家国的大军，共分一份荣耀？”
李嵩苦笑，“沈夫人不要拿小人开玩笑了。小人哪里是当兵的材料。小人如今连拿锅铲久了都手酸无力，就算去了战场，也没能力拿起武器上阵杀敌……”
祁璐挥手，“不。上阵杀敌自有冲锋的人去做，你是厨子，入了行伍当然也是炊事兵，好好做饭就行。”
李嵩陷入了沉思。
“给你两天时间，你回去慢慢考虑吧。最好和你母亲一起商量商量。因为上战场毕竟要签生死状，哪怕不用在前线厮杀拼搏，心也要战友们紧紧相系。你一定要想清楚——我可不希望我推荐进军营的人最后变成一个逃兵。这要是打了我的脸，以后纵然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有办法将人抓回来，亲手交给皇帝陛下处置。李大叔，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
这天傍晚，李嵩心事重重地回到了位于城郊的小木屋。
李大娘已经摆好碗筷，等他回来就开饭。
往常，李嵩都会从流云楼带回一些当日没用上的蔬菜，运气好的话还有肉，能让他们母子稍微改善下伙食。是以，病恹恹的李大娘也有了期盼，蜡黄的面色看起来稍微红润了些。
可李嵩这日是两手空空回来的。
李大娘远远见到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道坏了，肯定又出什么事了。一着急，喉咙口岔了气，李大娘被呛得连连咳嗽。
听见家方向传来的动静，李嵩陡然回神。定睛一看，是母亲捂着胸口在急咳，拔腿就往前跑去。
“娘！娘你出来干什么！外边风大，小心又着凉了！……”李嵩扶着李大娘三步并作两步往屋里头走。
李大娘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红着眼睛问，“是不是新东家欺负你？他们是不是嫌你的手做不了事？”
“不是的娘，没有人欺负我。”
“你不用骗娘了……”李大娘抹泪，“我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你还有什么不能跟娘说的！……娘这辈子也见了不少风浪了，担得起！”
“娘，其实不是坏事。”李嵩微微一笑，尽力地想要起心底的倦意，“有人要送儿子进军营，儿子有些贪生怕死，所以失了神。”
李大娘呀了一声，“什么人说了这话？逗你玩儿的吧？你的手……”
“娘，人家说了，就算我进军营，也是负责给各位军爷做饭的。”同样的话，李嵩自己说了一遍后，竟莫名多了几分信心。
李大娘讷讷出神。
他们老李家一直来都是贫苦人家，以前有田地时还好，耕种劳作，自给自足，也不担心吃不上饭。但是后来李家分家时闹得极为难看，李嵩的爹又是个犟脾气，懒得掰扯撕破脸，干脆带着妻儿背井离乡寻觅生路。
所以李嵩随了他爹，当了个厨子，早年还认真叩头拜了师，希望日后能凭做饭这门手艺养家糊口。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李嵩断了手。
李大娘忽然就记起了老伴去世前的模样，想到他一辈子为争一口傲气，却到死都没能如愿的遗憾……
“嵩儿啊，你别怕！不是都说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只有当了官，那才叫做出人头地啊！比做买卖赚钱还要光彩！能光宗耀祖呢！”李大娘激动地拍打儿子的手臂，“你没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靠念书做官是指望不上了，可要是能去当兵，要是得了机会，那就是光耀门楣的大事咯！！！”
一个炊事兵能当多大官啊……
李嵩在心里苦笑。
可是他不知道多久没有见到母亲这样激动高兴了，似乎连病都好了大半。
“多劳多得……”
蓦地，李嵩喃念着这几个字，耳边重复回响祁璐的一番话……
过去他是被条件限制了，进不得军营。如今有大将军夫人保他入行伍，他怎么还犹犹豫豫？
李嵩怔住了。
他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正在骚动，宛若一场大雨过后要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蓄势待发的巨力，要冲撞一切障碍，直至见到光芒……
“娘，那儿子，就去吧。”李嵩的指尖有些发颤，他将母亲搀扶到桌边坐下，不经意瞥见桌上冷清放着的一碟咸菜……
人过三十，他却没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反倒让她跟着自己食不果腹、担惊受怕……
“娘，儿子明天就去答复沈夫人。等这件事定下来，沈夫人会派人照拂咱们家，以后娘就能餐餐吃肉了！”
……
转天一早，大将军府的侍从刚打开府门，便见到李嵩的身影。
他的肩头和发梢有些湿润，看起来是披着晨露赶来的。
“我想见沈夫人。”李嵩斩钉截铁地说道。
……
安排竹五和李嵩进军营的事情很快就处理好了，沈鸿禹虽然不在，可京师里还有很多人手可以为祁璐所用。
她甚至不用亲自出面，只需素锦或景儿代为送信或递话即可。
在新一拨的兵力尚未出发之前，祁璐给竹五和李嵩各找了事做。
竹五是备药。要备专黑军马用的药。选取，采摘，晒干或磨粉，这些都需要时间。
李嵩是做菜练习。祁璐提供给他的食材都很常见，譬如土豆、玉米等，但让李嵩尝试着变换不同的法子做，还要尽可能地减少浪费。
“做熟了算什么？军中的盐管够，士兵们生一堆篝火，把食材架在火上烤烤，熟了自然是能吃的。”祁璐特意给李嵩解释道，“我希望你去，是能给他们改善伙食。又快又好地做一顿可口的饭，让他们能以最好的状态上战场。”
大将军夫人荐兵入伍的事在京师也不是什么秘密，皇帝听说了很是赞许，夸祁璐真是沈大将军的贤内助。
连带着使得被举荐的竹五、李嵩二人也倍受关注。
第二拨大军出发在即，祁璐拉着刘大厨张罗了一大桌践行饭，将李嵩的母亲也一道请来了府上。
“明日一别后，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我大费周章让二位入伍，本意不是期待你们为国捐躯。胜利很重要，荣誉很重要，但人本身才是源源不断的财富——所以希望无论二位何时遇到危险，都不要贸然做无畏的牺牲。”
说完，祁璐握着酒杯对口中一倒，先干为敬。
“其次，二位在军中遇到任何问题都请不要慌张，能时时刻刻相信自己。我祁璐相信自己——信自己不会看错人。二位遇事也只用记住问心无愧四字就好。”
祁璐又一次举杯敬酒，一饮而尽。
过去沈鸿禹在的时候，祁璐沾酒就醉，一杯即倒。
可这天她接连喝了两杯，人还清醒得很。
酒还是那个浓度的酒，心却不再是从前那般无忧无虑的心了。
酒足饭饱，祁璐由素锦文蓉扶回房间。她走路晃晃悠悠的，脑子却很一派清明。
“其实我撒谎了。天下哪有什么纯粹好心的人。”祁璐坐在床边，愣愣说道，“我做这一切，也是有目的。”
文蓉傻傻地“啊”了一声，想听祁璐说下去。却冷不丁被素锦暗中拧了一把后腰，立马闭了嘴。
醉意慢慢漫上意识，祁璐昏昏沉沉睡去。
素锦确认她睡着了，招呼景儿进去看着，自己拉文蓉到外头说话。
“你是不是傻啊，”素锦拿手指尖点文蓉的脑门，“夫人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将军！”
“哦……夫人是让李大厨去给将军烧饭，是吗？可，竹兽医呢？诶呀……”文蓉的脑门又被戳了下。
素锦小翻了个白眼，“你是真笨哪！……夫人是希望将军能看见她的好！”
文蓉皱着眉头，摸摸自己的脑门，发出疑问：“夫人不是一直都这么好吗？”
素锦被问得一噎。
是啊，她一直都这么好，真心实意的好，一点也不比他的少，可是他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不相信，为什么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