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正在御书房和朝臣商议军机要事。打仗,养兵,赶制军备武器,特别是研究和制造大将军夫人敬献的神兵利器,无一处不需要用到钱。

    魏国国库盈实,全因为梁氏祖辈精打细算,开源节流,理财有方。

    前些年为了平定魏国周边的乱情,已经耗费不少祖业,这几年才刚刚养回了些元气,又要大放血,皇帝自然心疼得紧,大臣们又眼巴巴地等着拿钱办事,自然是要仔仔细细商量一番的。

    皇帝正拍着脑门苦大仇深时,宫人自殿外小碎步快行至皇帝身边,附耳说了两句悄悄话。

    底下大臣们看得窝火:这都什么时候了!后宫的娘娘们该不会这么不懂事,挑今日这个节骨眼来兴风作浪无事生非吧!

    不行!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让陛下将款项批下!否则万事俱废,人心动荡……

    大臣们还在心里头盘着自己的小九九,皇帝已经站起身来,面色悚然,使得想要出言相劝的大臣们都不由得把话往里收了收,一个个差点咬到舌头。

    “众位爱卿稍事休息,容朕去太后那儿瞧瞧!”皇帝风一般地从御书房里跑了出去。

    是太后啊……

    那看来是叫不住皇帝了。

    可,出什么事了?

    从御书房到慈宁宫,平时皇帝坐步辇,轿夫们抬着走,能走上半炷香的时间。

    而今次情况特殊,皇帝来不及等辇舆了,他一路飞奔,跑至慈宁宫前,见到密密层层的宫卫,当即怒而瞪目,“你们怎么都在外边傻站着!”

    “……回、回禀皇上,里头已经站满了人。”宫卫头领硬着头皮答道。

    皇帝连忙提步进入慈宁宫。

    进来一看……果真,四周密密麻麻布满了宫卫,一个个都紧盯着跪在太后面前的砾国公主。

    这会儿听见太监通传“陛下驾到”,不由得齐齐分神,一时间竟不知该认真给陛下行礼,还是继续保护太后。

    “公主这是干什么。”皇帝的质问声仿佛化作一团黑压压的雷云,沉沉飘来。

    他问话之前,祁谷雨的头就压得低低的,好像犯了错在自省一般。

    皇帝自然不相信把他的后宫翻出这么大风浪的女子会是特意跑来太后面前“自省”的。

    被皇帝点到名的祁谷雨并没有第一时间抬头回话,反倒是太后和善一笑,替她解释道,“这孩子做事没谱,吓着皇帝了吧?没出什么大事,是昭月公主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家妹子出了些意外,心里慌张,找不到人诉说,这才来寻哀家的。”

    “是这样吗。”皇帝将信将疑。

    祁谷雨仍然低着头,跪行转身,面朝皇帝道,“臣不敢欺瞒陛下和太后娘娘。今日之事确实就是如此……臣失态了,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对她这话只信一半,但冷静下来想想——这是他的后宫,谅她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直接动太后,是他最近太紧张了……

    不过他九五至尊都被吓唬来了,撂下一大群朝臣在御书房外边等他。他要是就这么回去,将来传出去,谁知道众人会称赞他这个皇帝仁孝,还是骂他婆婆妈妈优柔寡断?

    只消一刻念头闪过,皇帝便认定自己不能就这么掉头回去。

    “朕素闻你们砾国皇室能行巫蛊之术,此事属实?”皇帝问道。

    祁谷雨将身子跪正了些,声音也较之刚才的弱小软糯要刚强了不少。

    “回禀陛下,这种说法,臣也听说过。”

    听说?

    真是狡猾的回答啊。

    皇帝负手走到太后左手边的红木椅上,一撩衣袍坐下,一副静下心来且看祁谷雨怎么自圆其说的姿态。

    “起来说吧,跪在地上膝盖怪凉的。”太后仁慈地说道。

    祁谷雨听话地站了起来,面色沉着地继续说,“坊间传闻称,我们砾国的国师可对话日月星辰,从而呼风唤雨。臣第一次听说时都惊呆了。要不是赶着来京师面见陛下,臣真的打算在那档茶摊听一下午!”

    皇帝斜睨她,“难道你国国师做不到?”

    “陛下明鉴——我砾国国师其实和大魏的司天监差不多,依照祖宗留下的天文历法推算晴雨。不过,近几年,不知是国师和其弟子玩忽职守,学艺不精,还是我砾国的天文历法有了偏差……明明大旱将至,国师却说会有暴雨。而难得下几滴雨,又因为国师测错而导致民众错失了接雨水的好机会。

    “臣离开故土之前,还曾碰上老者为了留一口水给青年人喝而自戕的事情……臣当时就想,若国师真有通晓天地的本事该多好?可如今,纵然国师频频推演出错,也没有人敢怪她……倘若连她都失去了,我们砾国人还有谁可以依靠。”

    大概是祁谷雨说得动情又殷切,打动了太后,太后仿佛见到了了结自己性命而成全后人的老人,一时间又惊又惧,惶惶得眉心都开始发紧地疼。

    “太后,可是哪里不舒服?”老宫婢敏感地注意到了太后的不适。

    “哀家年纪大了,一听这些伤神事就有些头疼……”太后自己抬手抵在眉心处,有些虚弱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皇帝啊,昭月公主她就是思乡了,没什么大碍的。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去忙你的吧,哀家去歇歇了。”

    皇帝旋即起身,亲自扶太后进了寝殿休息。

    祁谷雨在原处等候。

    她举目看去,只见屋里屋外的宫卫密密麻麻,好像打算就此织一张天罗地网,让她无处遁形。

    好好笑啊。

    她压根就没有打算逃。看把他们一个个吓的。

    魏国人真是百无一用的酒囊饭袋!

    而偏偏也是这群废物,占尽了这世间最好的资源。

    田地、河流、密林、青山……

    原本他们砾国人拥有水草丰美、鸟语花香的绿洲,不必羡慕他们魏国人的辽阔疆域。

    可惜也不知道为什么,上天一年年地来搜刮他们的土地,荒漠如同鬼魅,一点点将绿洲啃噬吞没……

    纵然天道如此不公,他们砾国人却一刻不曾放弃生的希望!

    要活下去的信念成为他们最强大的武器,比这些傻不愣登的宫卫握着的剑,拿着的枪,架住的弓都要厉害十倍、百倍、千倍!

    哪怕手无寸铁,哪怕要赤身肉搏,砾国的勇士也绝不会后退一步,甚至眼都不会眨一下!

    不像他们……呵,她这般的一介弱女子,竟能让他们畏惧至此!

    何其无能!何其无能!

    皇帝一回来便正好瞧见祁谷雨眼角的蔑笑。

    尽管这个女孩子将心思藏得很深,深得骗过了深宫里这些妇人,可骗不过他堂堂天子。

    “公主你未免在朕的皇宫中太过自在了些。就凭一个梦而已,你就认为自己有资格来惊扰太后了?”皇帝厉声质问道。

    祁谷雨站得笔直,“臣冒失了,请陛下责罚。”

    哼,责罚你岂不是就让你们砾国有理由挑起事端了?

    朕才不会轻易上你的当。

    皇帝态度冷冷地一拂袖,“为如此小事罚你,岂不显得朕这个皇帝心胸狭隘?”

    祁谷雨默然,等候处置。

    “从即日起,你移居宫外的行宫,没有朕的许可,不得外出,不得见任何人。”皇帝给了痛快话。

    “多谢陛下宽宏。”祁谷雨恭顺拜谢,随后跪立着问道,“陛下可否让臣见一见臣的妹妹?”

    ……

    砾国公主从魏国后宫移居到京师以西的小行宫,并不是什么可值得大肆宣扬的事,是以,京师百姓各安天命,日子照样过。

    倒是住在同福客栈的狄娜一行,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回到本国公主身边侍奉照料。

    对于皇帝的安排,祁谷雨毫无异议。而皇帝看在她们砾国历来顺从的表现上,准许祁璐去西行宫探望祁谷雨。

    大将军府内,圣旨堪堪念完。

    鹤伯恭敬地请宫里来传话的公公去了前头喝茶,祁璐领着丫鬟婢女们往后走。

    素锦如今一听到砾国两个字就一肚子火,“谁要去探望她!夫人别去!”

    “是啊夫人,此事应当还有转圜的余地。”素琴分析道,“陛下只说准夫人去,没有强制要求夫人去,所以夫人还是可以凭自己的心意来拿主意的。”

    “能不去就好……”文蓉松了口气,一副西行宫里有女魔头般,战战兢兢。

    祁璐却捻起掌中没吃完的瓜子仁,饶有趣味地咋把咋把嘴。

    素锦看得好笑,“夫人刚刚抓着瓜子领圣旨的呀?可藏得真好!”

    被身边人发现自己的小动作了,祁璐羞涩一笑,“来不及撒开,就抓着了。”

    “那奴婢得走快两步回院子里继续剥瓜子去。”

    “不忙。”祁璐欣然道,“西行宫还是要去的。我早就准备妥当了,没想到她这么晚才想办法要见我。”

    从后宫搬到西行宫,看似只是移了住的地方,可实际上是加重了禁锢的意思。

    后宫到底是皇帝的家,他喜欢的时候,就把来自砾国的小小鸟儿养在自己房门口的笼子里,兴致来了还时常逗逗。

    如今不喜欢了,便不再有多留她一刻的理由,粗暴赶出,囚于行宫。

    “都收拾收拾吧,我们去见识见识她准备了什么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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