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益州冷得有些刺骨,位于益州最西面的鼓城更是宛若提前进入了寒冬。

    虎牙军十三万兵将,就驻扎在以鼓城城郊到大西关的这片土地上。

    大西关是魏国西边的国界,出了大西关,再往西就是广袤无垠又贫瘠衰败的枯林漠地。

    而被大西关包围起来的东面也不是平原。相传多年以前,两位巨人神仙在此下棋,以山为棋子,以地为棋盘,因此便有了这星罗密布的巨石高山群,被人们取名为对弈山。

    此时的对弈山下,篝火已经点燃,黑烟袅袅,却飞不过山去。

    比起开阔平坦的汉州的温暖,这里虽然高山环抱却不能御寒,一座座如同铜墙铁壁的陡峭山崖一到秋季便瞬间由青转黄,满目萧索。对弈山入夜后更是北风猎猎,将士们都已经提前裹上了棉衣。

    饶是条件艰苦,可到底还没正式开始打仗,魏国的兵将们的精神状态都还算不错。

    更何况,最近军营里有些新鲜事发生。

    大家都听说,新并入的三万多人当中,有一名手艺很不一般的厨子。此人乃是大将军夫人亲自调|教并推荐入伍的,听说哪怕一颗小土豆到他手里了也能翻出花儿来。

    才到鼓城郊外没几日的李嵩,因为水土不服而小病了一场。

    众人明里不表,上上下下劝他趁没打仗时好好养身体,暗里却是人人巴望着他快点痊愈起来,露一手功夫。他自己哪里不知道这个实情,而身体随了心,像怕见人的小媳妇似的,娇滴滴、软绵绵的,一时半会儿竟还好不起来。

    竹五原本应该待在马群边上,但听说李嵩久病不愈,于是找了个机会去看他。

    李嵩被分到的小帐子里一共住三人,不过因为白天其他人都出去练兵了,就只有李嵩一个人在。

    竹五还未进帐就听见李嵩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好像整个肺都要咳出来似的。

    “我看你这身子骨经不住益州的冬天哪,要不趁早回去吧。”竹五把带来的纸包信手往地上一放,一吸气便迎面闻见一阵浓浓的药味,“真苦。”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才不就这么回去。”李嵩撇撇嘴,完了又是两声咳嗽。

    竹五随便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来,拍拍旁边的纸包道,“这是柳长史让我带给你的,说是他们家乡的奇药。奇不奇的我不知道,但应该是将军的意思。”

    “肯定不是将军的意思。只是柳长史大人客气。”李嵩摇摇头,“将军他不在意这些细节。”

    “柳长史还不是看在将军和将军夫人的面子上照拂你的?”竹五驳斥道。

    一听竹五提到夫人,李嵩喉咙急了口气,咳嗽得更加要命。

    “你这是心病。”竹五一针见血道,“畏惧就是畏惧,你怕都怕了,还能不好意思认?”

    李嵩嘿嘿干笑,很快又被一阵咳嗽压过这敷衍作答的笑。

    “夫人不是送你来靠做饭扬名立万的。厨子的本职就是做饭。做饭做饭,首先是要做啊。你不做,那什么都是虚的,名声传得越大,日后笑你的人越多。但只要你做了,事情就不会更糟。好歹那么多年的底子在呢,能差到哪去?”

    说到这儿,竹五仰头看了看天,仿佛若不是四周围林立的石山撑住,灰蒙蒙的厚云随时都能压向大地。

    “你别看如今益州的天气这样,其实已经算是好的了。”竹五出神道,说话声渐小。

    “你来过?”李嵩侧头看他,露出好奇的目光。

    竹五眼角浮现几道细细的鱼尾纹,“是啊,来过。当年,珞国还没有被我们大魏和羿国瓜分之前,就曾生活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两国交战时,大雪纷飞……牺牲的勇士里,战死的一半,冻死的一半……我原先是属梁将军——也就是芙蓉公主麾下的,当初她女扮男装率兵打仗时,谁能想到这是位娇滴滴的王公贵族啊……”

    回忆往昔,竹五的眼神变得迷离而又光亮,“军营里曾传,前有沈大将军,后有梁小将军,纵今有敌人千千万,来日也只是我军刀下的怨魂!”

    李嵩听得入了迷。

    “当初要不是梁将军带我军数千战士冒雪躲进这对弈山,保存了救援的实力,谁也说不准单凭沈大将军和黑豹军精兵五百人能否坚持到最终胜利……”竹五喟叹,“少了梁将军,是我大魏军队的一大损失。谁说女子不如男……”

    一口寒风从帐口吹来,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裹紧了衣裳。

    “现在的羿国远比当年的珞国要勇猛得多。虽然他们的武器和装备不一定比我们好,可他们能常年在要么大旱要么暴雨的恶劣环境中生存至今,必然有着野兽般的惊人之能……”竹五盯着帐内的小火堆看,火苗在他眼中不停地跃动。

    李嵩笑了笑,“哎,还没开始打仗呢,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非也非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竹五扭过脑袋,看着恢复了少些精神的李嵩道,“梁将军带的青狮军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打仗并非儿戏,从踏入军营中的那一刻开始,应当把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来对待。

    “既然已经知道敌人不一般,那就更要增强自我,时刻警惕,竭尽所能,珍惜当下。”

    李嵩明白了。

    说这么半天,竹五都是在鼓励他打破心魔啊。

    “竹大哥,我……”

    “输有什么可怕,怕输才可怕啊。没有赢的信念,那才是真的输了。”竹五言尽于此,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回到你的战场上去吧。”

    ……

    益州的消息陆陆续续会送到京城,纵使沈府还是未曾收过沈大将军一封家书,可祁璐多少能通过宫里递出来的二三消息了解到益州大致的天气情况。

    她去京师的西行宫见祁谷雨这日,恰逢是个阳光晴好的日子。院墙上有不知打哪来的野猫,翻着肚皮,面朝太阳晒暖。

    祁璐拿自己屋里的小零嘴逗了逗猫,接过素锦递上的厚披风,一行人齐齐整整地出了府。

    西行宫虽是历代皇帝的宫外住处,可因为西行宫早年间闹过怪事,触了当朝皇帝的忌讳,因而原本花草繁茂的西行宫便被冷落闲置了,成了一处荒凉的大宅。

    祁谷雨初初搬入西行宫那日,仲琪还未踏入行宫大门便很是恼火,进门后见到一地枯枝落叶,还有些腐烂了一半的动物尸体,更是气得咬牙。

    “他们魏国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委身于他人屋檐之下,能低头的时候就忍忍吧。”狄娜小声拉拽仲琪的衣裳,“你别嚷嚷得热闹,给公主心里头添堵。”

    环境再如何恶劣,也不能影响到祁谷雨多少。她不在意这些,只在意祁璐又做了什么。

    祁璐带人登门求见时,西行宫已经被祁谷雨手底下的人打扫得焕然一新。

    不过这里常年没有人气,木质的家具陈设中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哪怕这天阳光再好,空气清新,也遮挡不去这些衰败的气息。

    “这西行宫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啊。”祁璐侧头跟素锦耳语道。

    素锦点头,刚要说话,只见祁谷雨大步流星而来。

    一见面,她连句客气话都没有,径直杀到祁璐面前,扯过她的左手手臂,稍微用力地一翻,让祁璐被迫亮出手背来。

    “你干什么!”素锦着恼,伸手就要打掉祁谷雨的手。

    仲琪不知从何处飞出,形如一道黑色闪电,现身时人已经掐住了素锦纤细白净的脖子,断了她半口气。

    “放开我的人。”祁璐冷然抽回手,警铃大作地盯着祁谷雨。

    “你不是一个心硬的人。”祁谷雨寡淡一笑,“连这么一个婢女你都疼惜,等回到砾国,见到受难的人民,你一定更加难过。所以,不要再耗费你的力量了,把这些都留回去用!”

    又是这番游说之词。

    祁璐太熟悉了,同时也意识到祁谷雨是个执念很强的人。

    “我要安排的都安排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启程回去,我跟你走。”

    仲琪已然松开了素锦,他后退一步,对祁璐施力道,“公主如今被囚禁于此,怕是……难谈归期。”

    “来之前我打听过了。立冬于砾国是大日子,形如魏国的小年。如今已经是冬月,不出几日就要立冬,想要在立冬之前赶回去是不可能的了,不过可以争取在大雪前回去。”祁璐道。

    “你去求皇帝吗?”祁谷雨蓦地一笑,戏谑之中夹带嘲讽。

    “我可以作画。”祁璐淡然。

    就在一瞬间,祁谷雨刷地翻了脸。她迈前一步,重新揪住了祁璐的手,怒道,“不行!你不能再胡来了!这黑纹如今已经深到透黑,再这么下去你随时都可能死!”

    “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有分寸。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现在都已经黑成这样了,再多加一幅画又能怎样。”祁谷雨捏得实在是太紧了,祁璐不再挣扎缩手,“求人不如求己,你现在松开我,我早点画成,你们就能早点回家。”

    “公主,那也是你的家。”仲琪知道祁璐这么说一定会伤祁谷雨的心,因而苦心规劝道。

    祁谷雨却是已经习惯了祁璐的这种旁观态度。

    她清冷一笑,撒手放人,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凝望祁璐良久,她终于似笑非笑地说:“你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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