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成贵妃猜测的那样，皇帝与郑皇后一进坤仪宫，皇帝的眼神就冷了下来。
平日里除了规定留宿中宫的那几天，皇帝几乎不踏足郑皇后的寝宫，今晚破例驾临，坤仪宫上下都是一片欢欣。
也许是和皇帝接触少，与皇帝做了几十年夫妻的郑皇后竟没有察觉皇帝的不悦，内心欢喜地命冯嬷嬷等人赶紧准备沐浴。
皇帝当着众宫人的面，也没有发作。
等帝后两人沐浴完毕进了寝宫，冯嬷嬷等人退至寝宫外守候，皇帝坐在明黄的床帐内，终于忍不住对郑皇后开了口。
“朕以为，皇后今晚在家宴上，当着太子与良娣的面提及迎娶太子妃一事很是不妥。”
准备侍寝的郑皇后闻言，面色一僵，立即不服争辩道：“……陛下这话，倒说得臣妾有些糊涂了~堂堂大秦的太子，怎么能老守着个妾室不纳正妃呢？而且张氏言行粗鄙，不懂规矩，出身又低，她凭什么独自霸着辅衡？就她那末流商户的母家，又能为辅衡带来什么助益？这几年辅衡被张氏的美色所惑，臣妾不过是想把他拉回正道，给他娶个正经太子妃管束管束他……不想却惹来陛下的不满，臣妾、臣妾心里真是难过啊！”
“言行粗鄙？皇后和朕见到的是同一个张良娣么？”
皇帝微微皱眉，想起之前同太子谈心，太子直言今生只要张良娣一人——只因张良娣心地纯良，天真率性。两人又是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同于他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张良娣的母家在朝中没有任何势力。
这对自继位以来深受多股外戚势力干扰，并决心有朝一日彻底收回外戚权力，重振天家声威的皇帝来说：太子避开所有权贵之女，而选择张良娣这样背景的女子作为终身伴侣，无异于是对皇帝铲除外戚势力所表示的最有利的支持。
虽然张良娣现在是太子的妾室，可是等她生下皇长孙，皇帝也不介意让太子将她扶正~
父子俩心意相通，早就在某些方面达成了共识。
但是今晚郑皇后贸然在众人面前提起娶太子妃一事，让皇帝立马联想起她背后张扬跋扈的郑氏一族，皇帝心生不悦，无形中就觉得郑皇后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上……
“朕倒是觉得张氏率真可爱，比好些个心口不一的女子强多了！之前几次宴席上，朕见张良娣礼仪规矩都学得十分不错。”
皇帝眯起眼，沉声道：“皇后是她的婆婆，若是对张良娣的礼仪规矩有什么不满，亲自教她便是！背地里刻薄儿媳，实在有失母仪！张良娣生育有功，太子宠着些也什么……皇后嫌她母家低微，不能给太子带来助益这话却是可笑！难道皇后认为，大秦的储君需要靠与权贵联姻才能在朝堂上站住脚么？！”
“……不不不，臣妾绝没有这样的想法！”
听皇帝说到这份上，郑皇后就是再傻，也明白皇帝为何会发火了，说来说去，皇帝是忌讳外戚专权！怪不得他会帮着太子维护毫无背景的张氏！
郑皇后忙在床铺上俯身跪下，保养得宜的白皙玉体在正红薄纱寝衣下簌簌发抖：“陛下！臣妾从未对张氏有什么不满刻薄之心……朝政之事，臣妾不敢妄议！只是因为过于关心辅衡，才说了那些糊涂话！还请陛下息怒……”
——想不到张氏那小贱人居然如此好运！辅衡之前一直跟宝贝似的藏着护着也就罢了，现在连陛下都替她说话，那以后，岂不是更动不得她了？！
没想到她皇后之尊，竟然因为儿子一个出身低微的妾室而遭到皇帝的训斥！
郑皇后心中气得发狂，然而在皇帝面前她没胆发作。
因为自从嫁给眼前男人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人了。她身上肩负着郑氏一族兴衰的重担，是郑氏放在宫中的棋子，是郑氏子弟们在朝堂上的底气，是整个家族的荣耀。
只是近年来，郑氏族中青黄不接，酒囊饭袋越来越多，有才干的越来越少，族中人才凋零，全靠她这个皇后撑着门面，加上这两年长子被废，太子与她又不连心……若是此时得罪皇帝，后果恐怕不是郑皇后和郑氏一族能承受得起的。
想到这些，郑皇后只能咬碎银牙，跪在床上先安抚皇帝。
“……罢了，皇后好自为之吧。”
几十年的夫妻，皇帝也不想太做得太绝，今晚先敲打一下皇后，若是她的族人能知进退，将来收网的时候，他也不会赶尽杀绝。
经历了这一场睡前谈话，皇帝再没了别的心思，自扯了一条绣龙凤的锦被侧身躺下，留给郑皇后一个冷漠的后背：“夜深了，早些就寝。”
“是，陛下。”
郑皇后擦了一把额间的冷汗，扯了另一条锦被在大床里边歇下。
这一晚帝后两人同床异梦，谁也没睡好。
*
第二天上午，太医带着医女过来承恩殿请脉。
谷雨坐在帷帐后面，认出那太医就是昨晚给她诊脉的那个~趁着圆仔不在，她悄悄拿出在沈大夫处配的避子药丸给太医看。
“这药丸我前阵子误食过，也不知里头是什么药材，会不会对腹中胎儿不利——劳烦太医大人替我瞧瞧~”
“娘娘客气。”
太医接过药丸，放在鼻下一闻。
因谷雨昨天质疑过，他查看了之后，又交给后头两个大医女验证，几个人在外头点头讨论。
片刻之后，太医禀告道：“娘娘放心，此药丸内皆是暖宫滋补之药，对娘娘腹中胎儿有利无弊。”
“暖宫滋补？！”
小混混气得捏拳：“你的意思是说，这药丸，是助孕的药？！”
太医道：“正是。”
怕谷雨又要质疑，他还补了一句：“臣与几位医女一起得出此结论，断是不会错的。”
“辛苦你们了。”
谷雨挥手打发了太医他们，等人一走，她便把珠儿单独叫了进来。
“冤枉啊娘娘！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自更换娘娘的药啊！”
珠儿跪在地上哭得泪水哗哗的，指天赌誓道：“奴婢不识字，哪里懂什么药理？！自从跟了娘娘，奴婢从来都是忠心耿耿！若是做了背叛娘娘的事，就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
“别说了！我信你就是！”
谷雨把珠儿从地上拉起来，拿手帕给她擦泪道：“没做就没做，咒自己做什么！”
“娘娘……”
珠儿拿着谷雨的帕子眼红红的，委屈道：“娘娘的药丸就奴婢，霍掌柜还有沈大夫三个人经手，除此再无别人！”
“霍飞如今在老家，珠儿！你赶紧出宫，找沈大夫问问是怎么回事！”
连着两次被人换了药，谷雨心里十分不爽，倔脾气一上来，非要查个清楚不可。
哪知临近中午，珠儿却回来急急报告：“娘娘，听街坊说，沈大夫三月中旬给您配完药，他就搬家了！也没和街坊透露去了何处！奴婢带人瞎找了一气，没、没有找到半点踪迹……”
“怎么会这样？！”
谷雨实在不敢相信，素来深受街坊称赞，品行高尚的沈大夫会坑她。
这事排除了珠儿，就其他两人最有嫌疑，可是现在沈大夫消失，霍飞又不在长安……这叫她怎么查呢？
小混混心头一闷，忍不住又抱着银盆吐了个昏天黑地。
珠儿见了，又是劝又是抚背，和宫人们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等她不吐了，刚给她洗漱完，殿外宫人来报，说孙嬷嬷求见。
平日里除了规定留宿中宫的那几天，皇帝几乎不踏足郑皇后的寝宫，今晚破例驾临，坤仪宫上下都是一片欢欣。
也许是和皇帝接触少，与皇帝做了几十年夫妻的郑皇后竟没有察觉皇帝的不悦，内心欢喜地命冯嬷嬷等人赶紧准备沐浴。
皇帝当着众宫人的面，也没有发作。
等帝后两人沐浴完毕进了寝宫，冯嬷嬷等人退至寝宫外守候，皇帝坐在明黄的床帐内，终于忍不住对郑皇后开了口。
“朕以为，皇后今晚在家宴上，当着太子与良娣的面提及迎娶太子妃一事很是不妥。”
准备侍寝的郑皇后闻言，面色一僵，立即不服争辩道：“……陛下这话，倒说得臣妾有些糊涂了~堂堂大秦的太子，怎么能老守着个妾室不纳正妃呢？而且张氏言行粗鄙，不懂规矩，出身又低，她凭什么独自霸着辅衡？就她那末流商户的母家，又能为辅衡带来什么助益？这几年辅衡被张氏的美色所惑，臣妾不过是想把他拉回正道，给他娶个正经太子妃管束管束他……不想却惹来陛下的不满，臣妾、臣妾心里真是难过啊！”
“言行粗鄙？皇后和朕见到的是同一个张良娣么？”
皇帝微微皱眉，想起之前同太子谈心，太子直言今生只要张良娣一人——只因张良娣心地纯良，天真率性。两人又是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同于他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张良娣的母家在朝中没有任何势力。
这对自继位以来深受多股外戚势力干扰，并决心有朝一日彻底收回外戚权力，重振天家声威的皇帝来说：太子避开所有权贵之女，而选择张良娣这样背景的女子作为终身伴侣，无异于是对皇帝铲除外戚势力所表示的最有利的支持。
虽然张良娣现在是太子的妾室，可是等她生下皇长孙，皇帝也不介意让太子将她扶正~
父子俩心意相通，早就在某些方面达成了共识。
但是今晚郑皇后贸然在众人面前提起娶太子妃一事，让皇帝立马联想起她背后张扬跋扈的郑氏一族，皇帝心生不悦，无形中就觉得郑皇后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上……
“朕倒是觉得张氏率真可爱，比好些个心口不一的女子强多了！之前几次宴席上，朕见张良娣礼仪规矩都学得十分不错。”
皇帝眯起眼，沉声道：“皇后是她的婆婆，若是对张良娣的礼仪规矩有什么不满，亲自教她便是！背地里刻薄儿媳，实在有失母仪！张良娣生育有功，太子宠着些也什么……皇后嫌她母家低微，不能给太子带来助益这话却是可笑！难道皇后认为，大秦的储君需要靠与权贵联姻才能在朝堂上站住脚么？！”
“……不不不，臣妾绝没有这样的想法！”
听皇帝说到这份上，郑皇后就是再傻，也明白皇帝为何会发火了，说来说去，皇帝是忌讳外戚专权！怪不得他会帮着太子维护毫无背景的张氏！
郑皇后忙在床铺上俯身跪下，保养得宜的白皙玉体在正红薄纱寝衣下簌簌发抖：“陛下！臣妾从未对张氏有什么不满刻薄之心……朝政之事，臣妾不敢妄议！只是因为过于关心辅衡，才说了那些糊涂话！还请陛下息怒……”
——想不到张氏那小贱人居然如此好运！辅衡之前一直跟宝贝似的藏着护着也就罢了，现在连陛下都替她说话，那以后，岂不是更动不得她了？！
没想到她皇后之尊，竟然因为儿子一个出身低微的妾室而遭到皇帝的训斥！
郑皇后心中气得发狂，然而在皇帝面前她没胆发作。
因为自从嫁给眼前男人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人了。她身上肩负着郑氏一族兴衰的重担，是郑氏放在宫中的棋子，是郑氏子弟们在朝堂上的底气，是整个家族的荣耀。
只是近年来，郑氏族中青黄不接，酒囊饭袋越来越多，有才干的越来越少，族中人才凋零，全靠她这个皇后撑着门面，加上这两年长子被废，太子与她又不连心……若是此时得罪皇帝，后果恐怕不是郑皇后和郑氏一族能承受得起的。
想到这些，郑皇后只能咬碎银牙，跪在床上先安抚皇帝。
“……罢了，皇后好自为之吧。”
几十年的夫妻，皇帝也不想太做得太绝，今晚先敲打一下皇后，若是她的族人能知进退，将来收网的时候，他也不会赶尽杀绝。
经历了这一场睡前谈话，皇帝再没了别的心思，自扯了一条绣龙凤的锦被侧身躺下，留给郑皇后一个冷漠的后背：“夜深了，早些就寝。”
“是，陛下。”
郑皇后擦了一把额间的冷汗，扯了另一条锦被在大床里边歇下。
这一晚帝后两人同床异梦，谁也没睡好。
*
第二天上午，太医带着医女过来承恩殿请脉。
谷雨坐在帷帐后面，认出那太医就是昨晚给她诊脉的那个~趁着圆仔不在，她悄悄拿出在沈大夫处配的避子药丸给太医看。
“这药丸我前阵子误食过，也不知里头是什么药材，会不会对腹中胎儿不利——劳烦太医大人替我瞧瞧~”
“娘娘客气。”
太医接过药丸，放在鼻下一闻。
因谷雨昨天质疑过，他查看了之后，又交给后头两个大医女验证，几个人在外头点头讨论。
片刻之后，太医禀告道：“娘娘放心，此药丸内皆是暖宫滋补之药，对娘娘腹中胎儿有利无弊。”
“暖宫滋补？！”
小混混气得捏拳：“你的意思是说，这药丸，是助孕的药？！”
太医道：“正是。”
怕谷雨又要质疑，他还补了一句：“臣与几位医女一起得出此结论，断是不会错的。”
“辛苦你们了。”
谷雨挥手打发了太医他们，等人一走，她便把珠儿单独叫了进来。
“冤枉啊娘娘！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自更换娘娘的药啊！”
珠儿跪在地上哭得泪水哗哗的，指天赌誓道：“奴婢不识字，哪里懂什么药理？！自从跟了娘娘，奴婢从来都是忠心耿耿！若是做了背叛娘娘的事，就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
“别说了！我信你就是！”
谷雨把珠儿从地上拉起来，拿手帕给她擦泪道：“没做就没做，咒自己做什么！”
“娘娘……”
珠儿拿着谷雨的帕子眼红红的，委屈道：“娘娘的药丸就奴婢，霍掌柜还有沈大夫三个人经手，除此再无别人！”
“霍飞如今在老家，珠儿！你赶紧出宫，找沈大夫问问是怎么回事！”
连着两次被人换了药，谷雨心里十分不爽，倔脾气一上来，非要查个清楚不可。
哪知临近中午，珠儿却回来急急报告：“娘娘，听街坊说，沈大夫三月中旬给您配完药，他就搬家了！也没和街坊透露去了何处！奴婢带人瞎找了一气，没、没有找到半点踪迹……”
“怎么会这样？！”
谷雨实在不敢相信，素来深受街坊称赞，品行高尚的沈大夫会坑她。
这事排除了珠儿，就其他两人最有嫌疑，可是现在沈大夫消失，霍飞又不在长安……这叫她怎么查呢？
小混混心头一闷，忍不住又抱着银盆吐了个昏天黑地。
珠儿见了，又是劝又是抚背，和宫人们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等她不吐了，刚给她洗漱完，殿外宫人来报，说孙嬷嬷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