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庆十九年夏，皇帝颁下圣旨，将五公主赐于大将军张承启为妻，并在安仁坊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将军府作为两人的新婚贺礼，另外给公主的陪嫁极尽奢华，尽显天家尊贵。
成亲的日子很快定了下来，宋国公府里到处都喜气洋洋。
霍飞就是在五公主和小牛成亲前一个月醒过来的。
他在床上昏迷了三年，乍一清醒，把众人惊喜得不行~
一时间，宋国公府的人、绿水村老家的亲戚、还有打仗时认识的战友们闻讯后一波接着一波地来看望他。
霍飞醒来后人还是虚的，只能无力地靠在床上，看着春柳在边上替他招呼客人们。
等送走客人们，春柳抱着个白胖胖的男娃往他床里一送：“呐，这是你儿子，叫狗蛋！大名还没起，那会儿本想着等你回来起的……”
霍飞愣愣看着狗蛋，狗蛋也忽闪着两个小眼睛，一边吃自己的小手手一边观察他。
春柳面无表情道：“狗蛋，叫爹。”
“阿娘……”狗蛋忽地红了眼，躲回他娘怀里怕怕道：“爹好凶！狗蛋不要和他玩！呜呜呜！狗蛋要柱子大叔……”
——柱子大叔是谁？
见狗蛋不肯叫他爹，霍飞心里有些不高兴。又听狗蛋要什么柱子大叔，他不记自己有认识什么叫柱子的人，当下环视了下屋子，见屋里没其他人，便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春柳。
谁知春柳见他东张西望，还以为他在找张如意……
春柳的脸色立即变得冷冷的：“张如意走了。”
“啊？”
看他怔怔的，春柳的眼神更加冷：“这没什么奇怪的，你这一昏迷也没个头，人家还年轻，总不能把大好的年华都耗在你身上——去年她求我放她出去嫁人，我便应允了她，左右也是顾着夫人的面子。”
“哦。”
霍飞低下头，这会儿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心里对春柳充满了愧疚。
其实在他昏迷的那几年里，虽然眼不能睁，口不能言，可是有些时候，春柳她们在他边上说的话，他是能听见的。
张如意求春柳放人那次，就是在他屋里说的，好巧不巧，被他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当时霍飞真的连死的心都有了！然而老天偏偏作弄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像个活死人一样在床上继续躺着。
为什么？！他对如意那么好！掏心掏肺地好！为了娶她进门，他厚着脸皮去求夫人，硬下心肠去伤害怀着他骨肉、一心一意想和他过日子的春柳，除了正妻的名分，他什么都能给她……
可张如意呢？她习惯了他的付出，做了妾之后又不甘心，对他诸多不满，经常三句话不离她之前嫁的花家小郎君，说花家书香门第，说她那亡夫学识渊博，斯文有礼。
其实霍飞知道，如意打心底里就看不上他，觉得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她之所以同意跟他，不过是图他对她无条件的好，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不介意，总觉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想着总有一天他会把她的心捂热……哪曾想，他出事后，她却是能狠下心，就像当退了他们的婚约一样，再一次决绝地弃他而去！
……
张如意离开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他慢慢想开了。
有些人注定是有缘无分。强扭的瓜不甜。
期间他每天感受到春柳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回想起自己对春柳的伤害，才醒悟当年的他是那么自私可恶，那么不是个东西。
“她求我那会儿你还昏迷着。”
沉默片刻，春柳突然开口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放走张如意的事是我做主应承的，现在你大好了，要打要骂你冲我来就是！不要去为难夫人……或者你要去找她回来，也随你。”
“是她自己要走，这事怪不得你。”
霍飞不敢看春柳的眼睛，垂头诺诺道：“走就走罢，我不会再去找她了。”
春柳抖了抖唇，不做评价，只是抱起狗蛋道：“你才刚醒，先好好养身子，其余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不等霍飞开口，便和儿子出了屋。
此后一连二十几天，春柳都没再在他屋里出现，只是让人精心准备三餐和汤药，嘱咐仆人按时扶他下床走动。
狗蛋也被仆人抱着，隔三差五来看他。
仆人每每扶着他，总是忍不住唠叨：“郎君昏迷不醒的那三年，都是大娘子贴身伺候！擦洗换药，清理秽物，遵医嘱按时给郎君翻身，另外还要主持内务，抚养教导小郎君，管这咱们一大家子，里里外外都弄得有条不紊……我们底下人看在眼里，既佩服又心疼大娘子哩！”
霍飞点点头，他早就知道，春柳是个好女人。
于是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厚着脸皮去春柳房里给她赔不是。
不料春柳竟连门都不肯给他开，还让丫鬟送了张写好的《放妻书》到他手里。
“之前你虽醒来，可身子还虚弱，我那时不忍心提。”
春柳的声音在屋内幽幽传来：“既然现下你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么以后这个家，也不需要我再替你守着了~我们这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和张如意青梅竹马，从小就喜欢她。以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以为她与你悔婚之后，你会对她死心，所以才嫁给了你。结果……如今我想明白了，人生短短数十年，何必为难自己，也为难了你们？我们和离吧，我走之后，正妻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儿子归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善待我们的儿子，否则我就是闹到夫人那，也要把儿子带走的。”
“春柳，你在说什么？！”霍飞一听“和离”二字，心里顿时就慌了，他在外头不停地拍门：“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你不用这样。我早打听过了，在咱们大秦，和离这事平常得很，多的是日子过下去的夫妻，说出去也不丢人的。”
春柳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像是冰冷的雨滴一滴一滴打在他的心头：“以后咱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不！我不同意！春柳！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可我昏迷的那段日子里，是你精心照顾，寸步不离守在我身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我的对不对？我对不起你！求你不要跟我和离！我以后会改过自新，再不做那些混账事了好不好？”
“我照顾你，不过是出于做妻子的本分。”
春柳道：“你走吧，等少爷和公主成亲后，我会和夫人说这事的。”
霍飞听了大急，用身子撞进门内，只见春柳红着眼，正站在梳妆台前。
他忙奔过去，抱着她大腿跪了下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春柳，我不要同你和离！”
春柳见他这样，不禁流下泪来。
但是她仍没有松口，随即唤来几个家丁把霍飞给拖了出去。
*
第二天一早，霍飞过去找她，却是扑了个空。
春柳屋里的丫鬟说：“国公府少爷婚期将近，大娘子被夫人请去国公府帮忙，一连七八天都不得回家了。”
霍飞怅然若失，回了自己房中，只见床边案几上还放着春柳给他准备好的《放妻书》。
他心里难过极了，将那《放妻书》揉成一团，用火折子点起来烧成灰烬，心里才稍微好受了些。
以前春柳去哪都会和他报备一下，现在她说都懒得和他说，显然是去意已决。
霍飞心里酸酸涨涨的，决定去找儿子狗蛋纾解一下情绪。
不想到了狗蛋房间，几个正在洒扫的婆子跟他说：“小郎君被大娘子一同带去国公府了。”
他郁闷不已，刚出了门，就听那几个婆子窃窃私议：“喜枝姑娘前年成亲，她表弟柱子可逗了！看见咱们家大娘子脸红的哟——还和老婆子我打听，问咱们大娘子是哪家姑娘？哈哈哈，你们说这小子愣不愣！”
“我看是咱们大娘子生得好，身段也跟未生育的姑娘家似的，听说以前大娘子还在国公府当差的时候，那可真是鲜花似的人物！不知有多少年轻管事想娶她呢！怎奈大娘子自己有主意，早看上了咱们郎君……”
“唉，可惜现在两人闹着要和离。”
——原来狗蛋嘴里的柱子大叔是喜枝的表弟？柱子？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小子讨好狗蛋，别是对他的春柳动了什么歪心思吧？！
霍飞在外头听得心头直抽抽，闷闷地回了自己屋里一头栽进床里。
他在家里颓了七八天，也不见春柳回来。派人去问，春柳只说快了。
霍飞心里烦躁不已，这天吃完午饭，他心里想着春柳和儿子，昏昏沉沉地就陷入了光陆怪离的梦境。
梦里春柳穿着嫁他时的那身精致嫁衣，浓妆艳抹，笑吟吟地上了一顶花轿。
他抱着狗蛋在后面拼命地追，拼命地喊，可是春柳像是听不见一般，和花轿前头那个陌生男人眉眼传情，频送秋波。
他见了，更加气得发狂。
可是马和花轿移动得更快，到最后，他抱着狗蛋筋疲力尽地摔倒在地上。
狗蛋霎时哇哇大哭起来，他也跟着痛彻心扉，趴在地上绝望地流泪。
“砰！砰砰砰——”
忽然，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在天空响起。
霍飞流着泪从床上惊醒过来，发现方才的绝望经历只是个梦。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不知不觉，他竟是昏睡到了晚上，期间仆人过来喊他不醒，便也由着他继续睡~
他庆幸地拍了拍胸口，又擦了把满头的汗。
“放烟火咯！大伙儿快出来看啊！”
“砰砰砰——啪！”
“今晚公主和将军成亲，陛下说要全城同庆，放一个时辰的烟花呢！”
五颜六色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出各种绚丽的形状。
霍飞一拍脑子，仿佛被烟花炸得顿悟。
“她不理我，难道我就不能主动把她哄回来么——哎呀！霍飞，你真是笨啊！”
他一扫颓气，精神抖擞地跳下床，飞身往马厩的的方向奔去。
*
长安上空灿烂的烟花不停闪烁着，照亮了冷寂幽暗的坤仪宫。
郑皇后披着头灰白色的长发，身披黑色单衣，跪在佛堂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鱼。
冯嬷嬷也老态毕现，此时佝偻着身子，拿着件薄薄的灰色披风站在郑皇后身后。
“放烟花了，这个时辰，贞儿该进礼堂拜天地了吧？”
郑皇后停下木鱼，颤颤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没想到，我的贞儿最终还是嫁给了张家那小子……”
“娘娘千万别这么说！公主能嫁给他，比去漠北和亲不知好了多少倍！”
冯嬷嬷抖索着给她披上披风，关切道：“这也算了了您的一桩心事。夜里凉，您仔细吹了风。”
“是啊，嫁给张承启，至少还是在长安。”
想起前几天五公主带张承启进坤仪宫来和她告别，郑皇后苦笑道：“要是嫁到漠北去，那可就见不着了。”
“其实老奴看，那张承启对公主还是很好的，听说为了阻止陛下送公主去和亲，他里外也费了不少心思！”
“只可惜，我这个做阿娘的，是看不到她出嫁时的情形了！说来也是我连累了她……陛下万般厌恶我，还用郑氏族人的性命威胁，不准我自尽谢罪……”
郑皇后泪水涟涟，缩着身子抽噎：“我这个皇后，已然是不废而废！他让我担着虚名，无非就是为了天家的颜面！”
说着一时气喘，整个人憋气憋得痛苦不已。
冯嬷嬷见状忙上去给她抚背顺气，极力安慰道：“娘娘莫要这么想！您伤了身子生出病来，若让小郡主见了，岂不是要教她担心！”
“小九……自我被幽禁后，陛下平日里不准任何人来探望，唯有她偶尔翻墙进来看我。”
郑皇后叹息一声：“这孩子，不枉我疼她一场！”
“您这么想就对了。”
冯嬷嬷扶她去寝殿里坐下，主仆俩这时候也不分什么尊卑了，并排坐在床上，看窗外明灭的烟火。
“今晚的烟花可真美呀。”
“是啊……”
人有了盼头，日子便不会那么难熬。
郑皇后掰着干枯的手指，低头开始算着孙女下一次来看她的时间。
*
今晚公主出嫁，皇帝解除了全城的宵禁。
顶着漫天璀璨的烟花，霍飞骑马一口气奔到了宋国公府，在守门朱大爷处打听到春柳和侍女们去了将军府帮忙，他又马不停蹄赶往将军府。
进了将军府，几个熟识的战友惊道：“哎呀霍飞？！你小子不是在家养病么？怎么过来了？”
霍飞不跟他们废话，直接抓住一个管事的问：“我娘子春柳呢？”
管事道：“在后宅和夫人一起。”
他放下管事，匆匆赶去后院，在小牛洞房外的一大群女眷中找到了春柳。
闪耀的烟花下，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春柳的脸那么好看。
“春柳！”他直直盯着她的脸，拨开一众女眷朝她走了过去。
春柳原本还在和人笑闹，一见他来，那笑顿时就隐了下去：“你来做什么？”
“天黑路不好走，我来接你，等会咱们一起回去。”
春柳别过脸不说话，忽然听院内响起一阵热闹的喜乐，外头涌来无数宫人，簇拥着小牛进了洞房。
五公主早在洞房里等候。
众人哄笑道：“闹洞房啦！”
边上的女眷们都争先恐后地往洞房里闯。
霍飞见春柳也想往里头去，便亦趋亦步上前，趁乱捏住了她的手。
“你做什么？”春柳回头瞪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放手！”
霍飞假装没听见，看着她道：“我不要同你和离。”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春柳被他抓得有些窘，生怕被人看到。
“不！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放手。”
“你！……”
两人这么一僵持，洞房里已经人山人海，再也挤不进去了。
春柳恼怒地挠他手：“走！去柱子那把儿子抱回来！”
“然后呢？”
“然后回家，我们和离！”
霍飞笑道：“走，去抱儿子。”
——儿子在柱子那是吧？那他得赶紧抱回来，省得狗蛋被柱子拐跑了~至于和离么？等回了家，他就是被她挠死！他也不离，绝不能给柱子留半点可乘之机！
这么想着，霍飞死死拉着他媳妇儿，斗志昂扬地去抱儿子了。
洞房内，小牛和五公主喝了交杯酒，又被众人逼着同吃一块桃酥，两人不小心亲到了一起，双双羞得面色通红。
有胆大的女眷上前，将小牛往五公主身上一推，两人慌乱搂做一处，在众人热烈的起哄声中甜蜜地抱在了一起。
看着儿子终于娶到心仪的媳妇儿，包子阿娘挺着大肚子，站在边上欣慰不已。
安平大叔在她身后，温柔地扶着她，包子阿娘回头，与他相视一笑。
小混混带头和众人闹了一会，被圆仔拉了出来。
“这就要回去了？我还没玩够呢！”
圆仔捏她脸道：“回去给你讲故事。”
“好啊好啊！今晚我要听你‘以前’四处游历闯江湖的故事！对了，你在外行走的时候，都没碰到过让你心动的侠女什么的嘛？”
“没有！”
圆仔求生欲很强地回答道：“除了你，我一个都没动心过。”
小混混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道：“哼！我才不信呢！”
“真的，这辈子不是连第一次都给了你？”圆仔作贞洁烈父状。
“这辈子——跟我玩文字游戏是吧？你‘以前’就没侍妾？”
“没有！绝对没有！”
“那你那些花样……”小混混轻咳一声，脸红红道：“是、是哪儿学来的？”
圆仔一本正经：“都是自学而来。小混蛋若是不信，我可以把那些文书画册都拿出来，咱们今晚一起好好探讨一番~”
“……不要脸！”
小混混羞得打他：“我可不想再生了！前年生了峻儿，今年年初又生了赫儿，我怎么感觉嫁给你之后，我就总是在生孩子奶孩子呢？！……哎哟！差点忘了晚上要给赫儿喂奶！”
“那我让人和岳父岳母说一声，咱们先回去。”
搂着小混蛋上了马车，圆仔还贼心不死地撩她：“今晚真的不探讨一下？咱们都生了四个儿子，就小九一个女儿……你就不想再来个女儿？嗯？”
“不想。”
“真的不想？”
“哎呀你走开啦！别动手动脚……啊！臭圆仔！有你这么当爹的么……你！给赫儿留点……”
“他都配了四名乳母，还要和我抢？有他这么当儿子的么？”
马车缓缓开动，车厢里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渐渐被烟花绽放的声音掩盖了。
成亲的日子很快定了下来，宋国公府里到处都喜气洋洋。
霍飞就是在五公主和小牛成亲前一个月醒过来的。
他在床上昏迷了三年，乍一清醒，把众人惊喜得不行~
一时间，宋国公府的人、绿水村老家的亲戚、还有打仗时认识的战友们闻讯后一波接着一波地来看望他。
霍飞醒来后人还是虚的，只能无力地靠在床上，看着春柳在边上替他招呼客人们。
等送走客人们，春柳抱着个白胖胖的男娃往他床里一送：“呐，这是你儿子，叫狗蛋！大名还没起，那会儿本想着等你回来起的……”
霍飞愣愣看着狗蛋，狗蛋也忽闪着两个小眼睛，一边吃自己的小手手一边观察他。
春柳面无表情道：“狗蛋，叫爹。”
“阿娘……”狗蛋忽地红了眼，躲回他娘怀里怕怕道：“爹好凶！狗蛋不要和他玩！呜呜呜！狗蛋要柱子大叔……”
——柱子大叔是谁？
见狗蛋不肯叫他爹，霍飞心里有些不高兴。又听狗蛋要什么柱子大叔，他不记自己有认识什么叫柱子的人，当下环视了下屋子，见屋里没其他人，便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春柳。
谁知春柳见他东张西望，还以为他在找张如意……
春柳的脸色立即变得冷冷的：“张如意走了。”
“啊？”
看他怔怔的，春柳的眼神更加冷：“这没什么奇怪的，你这一昏迷也没个头，人家还年轻，总不能把大好的年华都耗在你身上——去年她求我放她出去嫁人，我便应允了她，左右也是顾着夫人的面子。”
“哦。”
霍飞低下头，这会儿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心里对春柳充满了愧疚。
其实在他昏迷的那几年里，虽然眼不能睁，口不能言，可是有些时候，春柳她们在他边上说的话，他是能听见的。
张如意求春柳放人那次，就是在他屋里说的，好巧不巧，被他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当时霍飞真的连死的心都有了！然而老天偏偏作弄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像个活死人一样在床上继续躺着。
为什么？！他对如意那么好！掏心掏肺地好！为了娶她进门，他厚着脸皮去求夫人，硬下心肠去伤害怀着他骨肉、一心一意想和他过日子的春柳，除了正妻的名分，他什么都能给她……
可张如意呢？她习惯了他的付出，做了妾之后又不甘心，对他诸多不满，经常三句话不离她之前嫁的花家小郎君，说花家书香门第，说她那亡夫学识渊博，斯文有礼。
其实霍飞知道，如意打心底里就看不上他，觉得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她之所以同意跟他，不过是图他对她无条件的好，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不介意，总觉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想着总有一天他会把她的心捂热……哪曾想，他出事后，她却是能狠下心，就像当退了他们的婚约一样，再一次决绝地弃他而去！
……
张如意离开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他慢慢想开了。
有些人注定是有缘无分。强扭的瓜不甜。
期间他每天感受到春柳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回想起自己对春柳的伤害，才醒悟当年的他是那么自私可恶，那么不是个东西。
“她求我那会儿你还昏迷着。”
沉默片刻，春柳突然开口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放走张如意的事是我做主应承的，现在你大好了，要打要骂你冲我来就是！不要去为难夫人……或者你要去找她回来，也随你。”
“是她自己要走，这事怪不得你。”
霍飞不敢看春柳的眼睛，垂头诺诺道：“走就走罢，我不会再去找她了。”
春柳抖了抖唇，不做评价，只是抱起狗蛋道：“你才刚醒，先好好养身子，其余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不等霍飞开口，便和儿子出了屋。
此后一连二十几天，春柳都没再在他屋里出现，只是让人精心准备三餐和汤药，嘱咐仆人按时扶他下床走动。
狗蛋也被仆人抱着，隔三差五来看他。
仆人每每扶着他，总是忍不住唠叨：“郎君昏迷不醒的那三年，都是大娘子贴身伺候！擦洗换药，清理秽物，遵医嘱按时给郎君翻身，另外还要主持内务，抚养教导小郎君，管这咱们一大家子，里里外外都弄得有条不紊……我们底下人看在眼里，既佩服又心疼大娘子哩！”
霍飞点点头，他早就知道，春柳是个好女人。
于是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厚着脸皮去春柳房里给她赔不是。
不料春柳竟连门都不肯给他开，还让丫鬟送了张写好的《放妻书》到他手里。
“之前你虽醒来，可身子还虚弱，我那时不忍心提。”
春柳的声音在屋内幽幽传来：“既然现下你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么以后这个家，也不需要我再替你守着了~我们这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和张如意青梅竹马，从小就喜欢她。以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以为她与你悔婚之后，你会对她死心，所以才嫁给了你。结果……如今我想明白了，人生短短数十年，何必为难自己，也为难了你们？我们和离吧，我走之后，正妻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儿子归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善待我们的儿子，否则我就是闹到夫人那，也要把儿子带走的。”
“春柳，你在说什么？！”霍飞一听“和离”二字，心里顿时就慌了，他在外头不停地拍门：“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你不用这样。我早打听过了，在咱们大秦，和离这事平常得很，多的是日子过下去的夫妻，说出去也不丢人的。”
春柳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像是冰冷的雨滴一滴一滴打在他的心头：“以后咱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不！我不同意！春柳！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可我昏迷的那段日子里，是你精心照顾，寸步不离守在我身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我的对不对？我对不起你！求你不要跟我和离！我以后会改过自新，再不做那些混账事了好不好？”
“我照顾你，不过是出于做妻子的本分。”
春柳道：“你走吧，等少爷和公主成亲后，我会和夫人说这事的。”
霍飞听了大急，用身子撞进门内，只见春柳红着眼，正站在梳妆台前。
他忙奔过去，抱着她大腿跪了下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春柳，我不要同你和离！”
春柳见他这样，不禁流下泪来。
但是她仍没有松口，随即唤来几个家丁把霍飞给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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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霍飞过去找她，却是扑了个空。
春柳屋里的丫鬟说：“国公府少爷婚期将近，大娘子被夫人请去国公府帮忙，一连七八天都不得回家了。”
霍飞怅然若失，回了自己房中，只见床边案几上还放着春柳给他准备好的《放妻书》。
他心里难过极了，将那《放妻书》揉成一团，用火折子点起来烧成灰烬，心里才稍微好受了些。
以前春柳去哪都会和他报备一下，现在她说都懒得和他说，显然是去意已决。
霍飞心里酸酸涨涨的，决定去找儿子狗蛋纾解一下情绪。
不想到了狗蛋房间，几个正在洒扫的婆子跟他说：“小郎君被大娘子一同带去国公府了。”
他郁闷不已，刚出了门，就听那几个婆子窃窃私议：“喜枝姑娘前年成亲，她表弟柱子可逗了！看见咱们家大娘子脸红的哟——还和老婆子我打听，问咱们大娘子是哪家姑娘？哈哈哈，你们说这小子愣不愣！”
“我看是咱们大娘子生得好，身段也跟未生育的姑娘家似的，听说以前大娘子还在国公府当差的时候，那可真是鲜花似的人物！不知有多少年轻管事想娶她呢！怎奈大娘子自己有主意，早看上了咱们郎君……”
“唉，可惜现在两人闹着要和离。”
——原来狗蛋嘴里的柱子大叔是喜枝的表弟？柱子？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小子讨好狗蛋，别是对他的春柳动了什么歪心思吧？！
霍飞在外头听得心头直抽抽，闷闷地回了自己屋里一头栽进床里。
他在家里颓了七八天，也不见春柳回来。派人去问，春柳只说快了。
霍飞心里烦躁不已，这天吃完午饭，他心里想着春柳和儿子，昏昏沉沉地就陷入了光陆怪离的梦境。
梦里春柳穿着嫁他时的那身精致嫁衣，浓妆艳抹，笑吟吟地上了一顶花轿。
他抱着狗蛋在后面拼命地追，拼命地喊，可是春柳像是听不见一般，和花轿前头那个陌生男人眉眼传情，频送秋波。
他见了，更加气得发狂。
可是马和花轿移动得更快，到最后，他抱着狗蛋筋疲力尽地摔倒在地上。
狗蛋霎时哇哇大哭起来，他也跟着痛彻心扉，趴在地上绝望地流泪。
“砰！砰砰砰——”
忽然，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在天空响起。
霍飞流着泪从床上惊醒过来，发现方才的绝望经历只是个梦。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不知不觉，他竟是昏睡到了晚上，期间仆人过来喊他不醒，便也由着他继续睡~
他庆幸地拍了拍胸口，又擦了把满头的汗。
“放烟火咯！大伙儿快出来看啊！”
“砰砰砰——啪！”
“今晚公主和将军成亲，陛下说要全城同庆，放一个时辰的烟花呢！”
五颜六色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出各种绚丽的形状。
霍飞一拍脑子，仿佛被烟花炸得顿悟。
“她不理我，难道我就不能主动把她哄回来么——哎呀！霍飞，你真是笨啊！”
他一扫颓气，精神抖擞地跳下床，飞身往马厩的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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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上空灿烂的烟花不停闪烁着，照亮了冷寂幽暗的坤仪宫。
郑皇后披着头灰白色的长发，身披黑色单衣，跪在佛堂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鱼。
冯嬷嬷也老态毕现，此时佝偻着身子，拿着件薄薄的灰色披风站在郑皇后身后。
“放烟花了，这个时辰，贞儿该进礼堂拜天地了吧？”
郑皇后停下木鱼，颤颤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没想到，我的贞儿最终还是嫁给了张家那小子……”
“娘娘千万别这么说！公主能嫁给他，比去漠北和亲不知好了多少倍！”
冯嬷嬷抖索着给她披上披风，关切道：“这也算了了您的一桩心事。夜里凉，您仔细吹了风。”
“是啊，嫁给张承启，至少还是在长安。”
想起前几天五公主带张承启进坤仪宫来和她告别，郑皇后苦笑道：“要是嫁到漠北去，那可就见不着了。”
“其实老奴看，那张承启对公主还是很好的，听说为了阻止陛下送公主去和亲，他里外也费了不少心思！”
“只可惜，我这个做阿娘的，是看不到她出嫁时的情形了！说来也是我连累了她……陛下万般厌恶我，还用郑氏族人的性命威胁，不准我自尽谢罪……”
郑皇后泪水涟涟，缩着身子抽噎：“我这个皇后，已然是不废而废！他让我担着虚名，无非就是为了天家的颜面！”
说着一时气喘，整个人憋气憋得痛苦不已。
冯嬷嬷见状忙上去给她抚背顺气，极力安慰道：“娘娘莫要这么想！您伤了身子生出病来，若让小郡主见了，岂不是要教她担心！”
“小九……自我被幽禁后，陛下平日里不准任何人来探望，唯有她偶尔翻墙进来看我。”
郑皇后叹息一声：“这孩子，不枉我疼她一场！”
“您这么想就对了。”
冯嬷嬷扶她去寝殿里坐下，主仆俩这时候也不分什么尊卑了，并排坐在床上，看窗外明灭的烟火。
“今晚的烟花可真美呀。”
“是啊……”
人有了盼头，日子便不会那么难熬。
郑皇后掰着干枯的手指，低头开始算着孙女下一次来看她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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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公主出嫁，皇帝解除了全城的宵禁。
顶着漫天璀璨的烟花，霍飞骑马一口气奔到了宋国公府，在守门朱大爷处打听到春柳和侍女们去了将军府帮忙，他又马不停蹄赶往将军府。
进了将军府，几个熟识的战友惊道：“哎呀霍飞？！你小子不是在家养病么？怎么过来了？”
霍飞不跟他们废话，直接抓住一个管事的问：“我娘子春柳呢？”
管事道：“在后宅和夫人一起。”
他放下管事，匆匆赶去后院，在小牛洞房外的一大群女眷中找到了春柳。
闪耀的烟花下，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春柳的脸那么好看。
“春柳！”他直直盯着她的脸，拨开一众女眷朝她走了过去。
春柳原本还在和人笑闹，一见他来，那笑顿时就隐了下去：“你来做什么？”
“天黑路不好走，我来接你，等会咱们一起回去。”
春柳别过脸不说话，忽然听院内响起一阵热闹的喜乐，外头涌来无数宫人，簇拥着小牛进了洞房。
五公主早在洞房里等候。
众人哄笑道：“闹洞房啦！”
边上的女眷们都争先恐后地往洞房里闯。
霍飞见春柳也想往里头去，便亦趋亦步上前，趁乱捏住了她的手。
“你做什么？”春柳回头瞪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放手！”
霍飞假装没听见，看着她道：“我不要同你和离。”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春柳被他抓得有些窘，生怕被人看到。
“不！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放手。”
“你！……”
两人这么一僵持，洞房里已经人山人海，再也挤不进去了。
春柳恼怒地挠他手：“走！去柱子那把儿子抱回来！”
“然后呢？”
“然后回家，我们和离！”
霍飞笑道：“走，去抱儿子。”
——儿子在柱子那是吧？那他得赶紧抱回来，省得狗蛋被柱子拐跑了~至于和离么？等回了家，他就是被她挠死！他也不离，绝不能给柱子留半点可乘之机！
这么想着，霍飞死死拉着他媳妇儿，斗志昂扬地去抱儿子了。
洞房内，小牛和五公主喝了交杯酒，又被众人逼着同吃一块桃酥，两人不小心亲到了一起，双双羞得面色通红。
有胆大的女眷上前，将小牛往五公主身上一推，两人慌乱搂做一处，在众人热烈的起哄声中甜蜜地抱在了一起。
看着儿子终于娶到心仪的媳妇儿，包子阿娘挺着大肚子，站在边上欣慰不已。
安平大叔在她身后，温柔地扶着她，包子阿娘回头，与他相视一笑。
小混混带头和众人闹了一会，被圆仔拉了出来。
“这就要回去了？我还没玩够呢！”
圆仔捏她脸道：“回去给你讲故事。”
“好啊好啊！今晚我要听你‘以前’四处游历闯江湖的故事！对了，你在外行走的时候，都没碰到过让你心动的侠女什么的嘛？”
“没有！”
圆仔求生欲很强地回答道：“除了你，我一个都没动心过。”
小混混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道：“哼！我才不信呢！”
“真的，这辈子不是连第一次都给了你？”圆仔作贞洁烈父状。
“这辈子——跟我玩文字游戏是吧？你‘以前’就没侍妾？”
“没有！绝对没有！”
“那你那些花样……”小混混轻咳一声，脸红红道：“是、是哪儿学来的？”
圆仔一本正经：“都是自学而来。小混蛋若是不信，我可以把那些文书画册都拿出来，咱们今晚一起好好探讨一番~”
“……不要脸！”
小混混羞得打他：“我可不想再生了！前年生了峻儿，今年年初又生了赫儿，我怎么感觉嫁给你之后，我就总是在生孩子奶孩子呢？！……哎哟！差点忘了晚上要给赫儿喂奶！”
“那我让人和岳父岳母说一声，咱们先回去。”
搂着小混蛋上了马车，圆仔还贼心不死地撩她：“今晚真的不探讨一下？咱们都生了四个儿子，就小九一个女儿……你就不想再来个女儿？嗯？”
“不想。”
“真的不想？”
“哎呀你走开啦！别动手动脚……啊！臭圆仔！有你这么当爹的么……你！给赫儿留点……”
“他都配了四名乳母，还要和我抢？有他这么当儿子的么？”
马车缓缓开动，车厢里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渐渐被烟花绽放的声音掩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