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两个对另一半甚是不满的女人凑在一起, 真不知是好还是坏。于吴小姐,她的人生好像就这样看得到头了。也许对虹雨来说是好事?毕竟,她和李睿盛只是订婚, 而未结婚, 倘若日子真的这样不堪, 还有转圜的余地。冷伊又从她们俩想到自己,于她自己何尝不是一样的呢——所幸未结婚。

    程虹雨走出去时将房门掩上。

    程昊霖的毛衣上还有淡淡的烟草味,冷伊很喜欢这个味道, 不想失去。

    “莎莉小姐, 怎么回事?”她靠着梳妆台,迟疑了会儿,见他立在跟前, 两人之间半臂的距离,难得他起个头,能这样好好聊。

    “怎么回事”四个字问出来的时候,她的头脑里乱得很, 莎莉失了神的眼睛、失了血色的脸、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的默然,都浮现在冷伊眼前。莎莉的自杀和程昊霖的殷勤, 都让她难受。莎莉从出现开始就带着谜一样的优雅,碾碎了冷伊许多希望——最早是希望程昊霖能娶王依、现在是希望程昊霖能娶她自己。真的想嫁给他吗?心里又是一颤,短短几秒, 脑中竟有这么多的念头。

    “斯宾塞死在了马六甲。”他的回答很淡然。

    万万没想到, 斯宾塞居然死了, 一下子又把她脑中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吹得干干净净。“怎么会?”那个儒雅的学者, 那样鲜活。

    “他去那儿就是因为瘟疫,环境很恶劣。”

    “可他是去救人,自己肯定做了防护才能去。”疫苗早就不是新鲜事儿了,何况他是英国官方派去的专家。

    “天气太热,运送途中出了点岔子,据说有几批疫苗运到的时候因为温度的缘故,是失效的,他给自己打的疫苗大概就是失效的那一批里头的。等到病发,已经没的救了。”他讲这前因后果的时候很平静,见多了生死,况且这又是个不相熟、不搭界的,也就不那么惊讶。

    “莎莉,很爱他?”这话问得多余,不爱怎么会为他死。

    “非常爱他,她父亲本来就不看好这个无趣的学者,对他们家仕途没什么裨益,放着那么多的贵族不嫁,这婚事也更谈不上长脸。莎莉消失了一段时间,不知道你注意到没。”

    冷伊摇摇头,本就和她不熟悉,只见过寥寥几次,不知她何时在马六甲、何时在金陵城,又何时消失。

    “她生了个孩子,她和斯宾塞的孩子。”他说出来仍旧波澜不惊,像极了在马场,他俩跟在那对恋人背后的情形。当时冷伊惊叹他作为一个追求者真是好定力,现在她心里有些窃喜他这样的定力,有定力,多半也因为没有感情。

    冷伊发觉自己的窃喜居然迸发在这个时候,这个莎莉极度痛苦的时候,心中很是歉疚。“是那次度假……”

    没等她说完,他已然点头。难怪,莎莉回来在宴会上一直说着,海蓝得像天,天清得如海,喜悦的感情下藏的是这样的惊涛骇浪,或者对他们来说,是盼望已久的平静。

    “她消失了一段日子,去西贡瞒着人把孩子生了下来。刚生下来就被佣人抱出去送了人,都是她父亲的主意。她花了好些功夫找,总也找不到,只能回来,想着等斯宾塞回来一齐找,没想到刚回金陵城就听说他死了,后来她就越来越不好了。”

    冷伊低下头,只有默然。

    程昊霖伸手揽了她,既然她问,他刚好能解释清楚,他没想失约。

    自杀的那天上午,莎莉去鼓楼公园旁的咖啡馆里吃了个早午饭,静静的一个人,坐在她时常坐的位置上,不过从前对面有斯宾塞,自打他走了,她也疏远了从前的伙伴,时常独自一人到那儿,点上一杯咖啡,一坐就是一整天,所有的服务生都记住了她。从前记着她是因为她的漂亮,到了现在却是因为她的孤僻。

    吃完,在路边的花店买了束她喜欢的百合花,或者说因为斯宾塞喜欢而喜欢上的百合花,回到她珞珈路的公寓,插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瓶子里,随后用布条封好窗户和门缝,打开房子里的瓦斯,自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而恰恰那个中午,沈慈刚好约了人,也在咖啡馆里,她进咖啡馆的时候莎莉刚好离开,两人之前只是点头之交。沈慈也听说过她近来不大好,但碍着关系远,也没有多问什么,可莎莉失魂落魄地走时,落下手拿的钱包。

    待沈慈发现,她早就走得不见踪影。沈慈就帮她收好,继续吃完午饭,到了下午两点来钟的光景才离开,想着下午遣人送去她家,可又想到之前有传言,道她从家里搬出去了,况且见她很恍惚,心里十分犯疑。刚好看到程昊霖开着车从旁边过,往朝阳门方向去,虽然也只是点头之交,但知道这二人素来交好,就招呼着他,载着她去送还钱包,也就免去了她独自前往的唐突和尴尬。

    到了公寓,恁他们怎么敲门里头都不应,而楼下的邻居却一口咬定,看到她一个钟头内回的家,没有再出门。

    撞开门的时候,满屋子的瓦斯,沈慈战战兢兢地走进去关了瓦斯,开窗透气。

    莎莉早已昏迷多时,意识不清,在床上不住干呕却又被自己呛着噎着,气息微弱,场面很是不堪。

    程昊霖把莎莉抱上车,送去第一陆军医院。

    沈慈既然已经目睹了事情经过,也不能袖手旁观,一齐送去医院。

    手忙脚乱地通知莎莉的父亲,又四处张罗找医生,还要和闻讯而来的警察交代事情始末,一忙就是几个钟头,等到程昊霖察觉到天黑,赶忙打电话给栖霞山别院的时候,那边只说出事了出事了,却又道不明白,直叫他在医院等着。没多久他就在楼梯口见着衣服上满是血的文竹。

    吴庸那天下午为了巡防营地伙食供应问题,想要同程昊霖当面商议些事情,中午去卫戍司令部扑了个空,之后一直候在颐和路大宅子的客厅里。闻莺急着四处打电话找人的时候,他见到主家一片慌乱,问清缘由就开着车赶到了栖霞山。

    “那天晚上,你躺在病床上一直睡着,怎么也不醒。我脑子里就一遍遍想,当时如果我开着车快一点穿过鼓楼,没有碰上沈慈,也没能救得了莎莉,下午高高兴兴地把你接回来,是不是你和孩子就都好好的。”

    除夕的夜晚,他俩躺在床上,拥着和暖的被子,等待新春的到来,说了许多许多话,那天的始末,他越讲越低沉,“反反复复地想,快一点或者慢一点,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揉着自己的眉心,他不想失去这个孩子,他们的孩子。

    冷伊把他的手拿下,“想也是没有用的。”

    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不大好,谁知道他早几个钟头接了,又能有什么改观呢?那天如果及时去了医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即便她现在反倒宽慰他,但那个晚上,冰凉黏腻的触感始终忘不掉,叫了“昊霖”近十声,没有回应,那种孤寂与恐惧,她忘不掉。

    “昊霖。”她侧过身,枕着枕头,他也侧着看她,“你去年,有没有为难过冷琮?”

    他睁大了双眼,“没有。”毫不犹豫,异常果断,“我为难他干嘛?”

    突然就想通了,早先冷琮见着他们几个穿着军装的就拉着她跑,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觉察到事态的严重。恰恰后来芙雪父亲请他们吃饭的晚上,程昊霖尖刻地评论了冷琮一番,紧接着,冷伊就见着冷琮鼻青脸肿地回来了,只道是被军人打了,她自然而然地以为是昊霖,而冷琮自己清楚来龙去脉,只是瞒着她罢了,那个时候,他就知道惹上不该惹的人了,只是不说。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到泥淖里去了。

    遥遥的,鞭炮齐放,震耳欲聋。又是一个新春。

    “新春快乐!万事顺利!”他握着她的手,两人躺着,逐渐入了梦。

    这个晚上,他们俩人一起守的岁,他要她陪着他,等到春花初盛,他要在中央饭店的草坪上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

    她笑了笑没说话,他看在眼里,有些惘然,不知她算是答应了还是没有,毕竟,拖了这么些日子,他难得地心虚,可她什么不追问,他也不便主动说出口,他有他的顾虑,说出来反倒疙疙瘩瘩的,她能这么信任他,静静地等他,再好不过了。

    入眠的时候,冷伊心里有久违的喜悦,也许这真的就是她的家了,往后还有许多个岁可以守,也许还会有几个孩子;然而更多的却是道不明的彷徨。这就是她和他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带着忧伤的年,比空悲切多了点憧憬,比尽欢喜多了点惆怅。

    虹雨是大年初一近中午才回到家。

    因为守岁的缘故,初一早上大家起得都晚,只有门房和厅里一两个佣人知道她的彻夜未归,却没有和别人多说什么。

    冷伊恰恰听见她上楼梯的脚步声。程昊霖还在身边熟睡,冷伊听见那脚步在她的门前稍停了会儿,以为是来找她的。一来不想吵醒程昊霖;二来也不愿意程虹雨知道她哥哥在这个屋子里过的夜,便走到门口,想开门去走廊上和她聊几句。谁知刚要打开门,她却又继续向前走了,等冷伊开门张望时,她只剩下衣角飘在门缝里,也随着关门声立刻消失不见。那衣服是她除夕傍晚穿出去的。

    程虹雨居然同吴小姐叙了一夜?

章节目录

冷雨霖霖[民国]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荻秋寒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荻秋寒并收藏冷雨霖霖[民国]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