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是奇怪。吴小姐确实算程虹雨在金陵城的密友之一, 可也仅限于明面上的密友。可说实在的,吴小姐和唐茹梦才是挚交,程家兄妹与唐家的年轻一代, 心存芥蒂, 不是一天两天了, 就凭着这么一点,程虹雨都不是那个在大年三十晚上能陪着说一夜话的人,吴小姐若是喊她作伴, 倒不如喊上唐茹梦。

    这圈子里千金小姐们的交往, 想要看透,还真得花些心思。冷伊背靠着门想了会儿,还是想不明白。一抬眼, 看到程昊霖侧卧在床上,已经醒了,睁着双眼看她,沉静如水。她一窘, 低头看地板,却看到睡裙下两条光光的腿, 一时更窘了。正发急,却发觉他已经走到自己跟前,一晃眼, 自己被打横抱起, 放在了柔软的床上。

    近午的阳光从窗帘里投下, 一束束落在她的脸上, 于是她白皙的肌肤仿佛在发光。他用手指小心地抚过她滑嫩的脸颊,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你好漂亮。”

    正要低头吻下,外头有佣人敲门,“少爷,军政部电话。”

    程昊霖“啧”一声,在她的锁骨上咬了一口,跳下床,一瞬间恢复了平常的清冷。

    初一到初五,冷伊哪儿也没去,大多数时间窝在书房里,在那书桌边将余下的一点书稿译完。

    程昊霖则在窗边的摇椅上看文件。他问过几句,这译的是什么。冷伊只说是剧本。他又想知道本子的内容,就翻她译好的内容来看。

    是个有些老套的故事,纸醉金迷的上流社交圈子里,初涉世事年轻小姐被爱情蛊惑,见到越是声名狼藉的公子哥儿、越是长辈劝诫不能靠近的轻佻男子,就越发无处安放自己躁动的心,不管不顾地要和他在一起;而这些公子哥儿,不得不叹,但凡是品行顽劣的,总比老实人更得陌生人青睐。然而得到个坏名声,对于女子可能仅仅是一瞬的事情,对于男子却是个累积的过程,家族无法阻挡的婚礼过后,恶劣品性渐露端倪。

    程昊霖扫到一见钟情的片段时就冷笑一声,“这位小姐不仅年轻,还幼稚。”原来他对人情这样练达,只那么寥寥数句就看清这公子哥儿本质。

    冷伊不禁觉得“幼稚”二字在说她,因为在译一见钟情的时候,血直往脸上涌,尽管这确实只是一场舞会、一支舞就爱上的仓促恋情,连作者都不想为女主角的轻率辩驳,她却不能抑制地想起这宅子里的那一晚,和这书里多么相像,夏虫唧唧,晚风习习,繁华露台背后空旷无人的凉亭,仿佛仅为二人璀璨的漫天繁星。男子突然如星辰大海般闪耀的明眸,冷伊见过的,既然见过就知道有着不明的,却让年轻女孩子难以抗拒的地方。

    她甚至怀疑过,兴许,这样老套的故事一直在重复,就环绕着自己,说不定就发生在自己身上。程昊霖显然对这公子哥的套路太熟稔甚至不屑,难道不是因为他也是其中之一?

    在译到婚后噩梦般的内容时候,冷伊总抑制不住地去想娘这一辈子的往事,她的婚姻和这本子上的内容何其相似。白日里也醉醺醺的一家之主,夜夜笙歌、放浪形骸,心情舒畅的时候挥金如土,心情低沉的时候甚至可以对孩子拳脚相向。从前冷伊只道她定是心中苦闷,无处诉说,她去了这么久,这剧本仿佛重现了她的悲剧,比从前的想象更为真实与尖刻。

    看这一段的时候,程昊霖是默然的,冷伊猜不透他脑中想的是什么,他只淡淡说了句:“这本子太压抑。”重又放回书桌上。

    他没看到,这个本子是有两段明媚时光的,一段是不成熟的一见钟情,被他不屑地忽略了;另一段则是带着儿子逃出牢笼后结识了热情农人的那一段,农人住在父亲留下的宅子里,辛勤地耕耘祖辈的田地,也用纯净毫无保留的感情驱走她生命里的阴霾。

    她正在译的就是这第二段,依然年轻的女人,却有了一颗沧桑的心,整日抱着对往昔轻率举动的懊悔、怀着对丈夫可能寻找到她的恐惧,一边竭力抗拒、一边却又坠入淳朴农人的一往情深。和第一段相比,细腻婉转而又患得患失的心思让人坐立难安。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在书房里,和记忆里的春节显然不同。

    从前在姑苏城的时候,冷伊会跟着冷琮会到处串门,听各家的女眷们唠说不尽的家常,纵使昨天刚见过,今天仍然能有源源不断、崭新的小道消息传来,每一个被谈到的人在心里都像重生了一次,多了一层认识。

    听蒋芙雪说过,蒋家的春节从初一到十五都是一样的,只是地点换一换,今天这一家,明天那一家,满眼望去的麻将桌子,狭窄的客厅里,两个甚至三个麻将台子,烟雾缭绕,从白天到深夜,不分昼夜的噼噼啪啪声。她小的时候就成天围着那些台子转,离脸色铁青的牌家远一些,若是碰着赢了的长辈或是哪位官太太心情好,一定要迎上去,他们定是要抽出一张票子给她。还要察言观色,哪边局长要点烟,她得手脚灵活地及时递上洋火,她爹在边上会赞许地笑一笑,她的春节显然比冷伊的要艰辛许多。

    今年这样宁静的春节还是头一次见,却也很惬意,在当下的情势下,似乎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过法了。

    奇怪的是,程虹雨一直不和他们一起。除了佣人们喊她吃饭,要么在自己的屋子里,要么索性出去会朋友,无非不过这个小姐那个夫人,她闪烁的眼神里总在遮掩什么,似乎不愿意同他们打照面。

    起先,冷伊以为是自己在这儿让她尴尬了,心中过意不去,毕竟这是她的家;想起初一早上她回来时在门前停留过,像是有话要说,就几次找了两个人在的时候,想同她凑近些,她却淡淡一笑走开了,完全没有要交谈的意思。她见着程昊霖的时候,更是躲闪。这样看来,并不完全是因为冷伊的缘故,有些琢磨不透。

    没人的时候,有个念头在冷伊脑中一闪而过,冷琮难道回到金陵城,躲在了哪儿?心惊之后却又被自己否决,冷琮回来不会只找程虹雨,她也没必要跟他们瞒着,终究是冷伊跟冷琮才更亲,何况,她会为冷琮冒这样大的风险吗?

    夫人的状况很是不好,整日整日昏睡,或是坐在窗边发呆,渐渐有忘记人的趋势。清醒的时候乐得叫冷伊去陪陪,却也不过个把钟头的事情,甚是和蔼,只是不愿意见程虹雨或是程昊霖,唐茹梦因为近来老不在跟前,她居然也不记着了,让人心里难过。曾经的将军府千金,年轻的时候风华绝代,中年依然干练,可老得如此之快,偏居一隅,看着的人心里不是滋味。

    文竹过得很是畅快,每天下午在厨房外面的小间里,支个桌子,看闻莺她们摸牌九,赌注不多,就几个铜子儿,够正月之后一两个月的零食,偶尔手痒也上去摸一个,更多的是听她们聊这个东家长那个西家短,听来些趣事,也乐意说给冷伊听。

    最最让文竹乐不可支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张博容纳了个妾。

    冷伊想起倚香阁见着他们俩的时候,那个丫头着实小人得志,可在冷伊心里,真正的小人却是张家从上到下,现在她一病不起,另一头自己的丈夫纳妾生子。明明悔婚的是张博容,最对不起冷家的是张博容,他仿佛毫无报应,命运委实不公。

    文竹就是这样耿直,直觉告诉她待在这儿对冷伊好,就一味地说程昊霖的好话,罔顾小年夜前晚的绝望;同样的,听到别人说诋毁冷伊的话,她便快言快语地抵回去,本来大概是想抵回去压下去就了事,却没想到这一回失了控,直接在一楼西侧楼梯底下吵了起来,让冷伊即便在二楼也听到了,也不晓得这样的争执有过多少回,想想就让人冷汗涔涔。

    立在二楼楼梯口,整个二楼空空荡荡,人大概都聚在底下。底下争执的声音直传到上头来。

    “你凭什么说我们家小姐?不要再说了。”文竹说这话的时候尚且还压低嗓门。

    对方是谁听不出来,大概不常交言,听起来三十来岁,“说错了吗?你算个什么东西,还让我闭嘴?我老早看你这小蹄子不顺眼了,别人在这儿聊天,你也拿自己不当外人每天在这儿玩儿起来了?你大概以为自己主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你也比我高一等了是吧?,你们家那小姐就是做婊/子的,自己做得出来还怕人说?我就是个帮厨的,我还就看不起她了呢,别提你了!”

    “你住口!我们二小姐是大学生。”大概动起手来,被人拉住。

    “陈阿姆,少说两句。”这是闻莺的声音,大概在两人之间讲和,“你过分了啊。”闻莺年纪不大,在这宅子里却有管事的风范,“哟,才中午的你怎么喝上了呢?快到后面坐坐去,文竹,她喝醉了,不要睬她呀。你们不要围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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