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偏门走出颐和路大宅时, 冷伊曾经回望过一眼,巍峨冷清,是从一开始到最后的印象。巍峨冷清, 也是对他的印象。

    程昊霖双手背在身后, 双眼微睐, 漫不经心的神情。

    西窗外一点清风,仿佛吹回好几年前。

    他微睐双眼倚着城丰酒楼的栏杆、冰天雪地里披着那件带血的风衣走进山林之间,以及阅江楼上他接过步/枪, 一语不发, 直到最后青着脸一声“开枪”。他的双眼墨黑,反照头顶灯光,冷伊看不出他的心思、心情, 亦或是意图。

    “程先生。”吴庸站在冷伊身后,向着他问了声好,硬生生使她回过神来。

    旁边孙老板怯怯地候在门边。

    冷伊跟着吴庸也问了他一声好。

    他收了收下颌,不似进来时那般微仰头, 顿了顿,冷笑着看吴庸, “急匆匆往安临城赶,我说怎么也不带上茹梦呢,她可一直说没来过安临城, 你这……”

    吴庸有点窘迫, “下一次, 下一次带上她, 我在这儿好好安排。”说着说着,心里大概有了条理,“你瞧你,前几天还见着了,我说要来,你也不告诉你的行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这儿还没开始呢……”

    这话听着愈发疲软,冷伊诧异地回头看了看他。

    他又收了方才的话,“程先生宿在哪边?不知道可有要事没有?我今天也忙得差不多,明天请程先生赏光一同游灵隐去?”

    程昊霖摆摆手,“今天白天刚游完,明后天就要回金陵城,那边有不少要紧事办。”

    “这么赶?”吴庸道出点惘然若失的滋味,斜着瞟了冷伊一眼,恰好落了程昊霖的眼。

    “方才这曲子一个开头,我就……”程昊霖含笑看了看冷伊。

    方才坐在楼上,听着这琴声,他的心猛然一震,那个僧人说过,就在城中。他低下头,远远的,只看到个同样低头的女子,凝脂般的后颈,他恨不得能伸手掐住,让她抬起头来。

    他愈发地想看清她,她便愈发地低下头去。

    终于等到曲毕,他觉得四周都静了,隔着两年的时光,她的脚步,如同姑苏城涓涓河水,缓缓向他淌来。她跟在那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身后,朝他走来,他简直要把手中的杯子捏碎。

    他觉得自己等了一辈子,妆容各异的女子一个个在他面前闪过,却没有她,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直直往下坠,难道是自己看错了?怎么可以看错,虽然这不是两年多来第一次看错,他走在金陵城的路上,多少次看错着学生装或是旗袍的年轻女孩子。

    孙老板一个劲儿地猛瞪立在边上进退维谷的伙计,那个伙计慌得直摆手,引得主角的三人都看着他俩。

    孙老板弓着腰上前一步,“依依,你给这位先生单独奏一曲。”

    “柳依依?”程昊霖不待她回答,又上前一步,带着点戏谑的笑,“名字不错。”

    她微微低头,“见笑了,这就下去再奏一曲。”从他边上走过,被一把抓住手腕,惊得抬头,正对上他仍挂着的似笑非笑。

    “依依,程先生想跟你单独叙叙。”

    她望向孙老板,“这不合适吧?当初说好的。”右手握了他抓住她手腕的手,轻声说,“请你放开。”

    他一怔,用力掐了一把后真的放开了。

    “我劝劝依依,嘿嘿。”孙老板微微前倾,讨好似的跟他说了句,拉了拉她的外套袖口将她叫到门外。

    包房里面,吴庸趁着外头说话的档口,拖着那下来找她的活计在角落里说了两句。程昊霖一个人站在略显空旷的“桂雨”当中,百无聊赖。

    “依依,你就给他弹个琴吧,他说了,就弹个琴,我给你四百块大洋。”孙老板身心俱疲,一出门就哀求似的说道,“当初说好是说好的,那是我镇得住得时候,爱怎么样随你们,今天这位我镇不住,我也惹不起啊,你就行行好,去吧去吧啊。”

    “我……你让别人去也一样。”

    他手心叠手背拍了拍,“别人倒乐意去,别说弹琴了,让干嘛干嘛,可是他点名要找你啊!”他急得额间又出汗。

    “依依。”吴庸走出来,又将她拉到靠楼梯口的地方。

    她心里如得大赦,吴庸懂她的难处,应该会给她想法子。

    “那伙计说,你一登台他就看到你了,一直等着找你呢。你们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但你走了两年,他找了你两年,好容易今天又遇上了,这么巧,你同他好好说说话,也是可以的。”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瞥见三楼楼梯口,方才上去敬酒的姑娘们围了一圈,正往他们这儿看,还带着笑交头接耳。

    “给你们俩各自一个机会。”他宽慰似的笑笑。

    她摇摇头,笑得有些绝望,心里却知道,退无可退,她欠了他们的情,这会儿就没有往后躲的道理,“好吧,跟孙老板说,他给的条件,我明天来拿。”

    那边孙老板一直看着他俩说话,听得她应了,回身就进了包房。

    不一会儿程昊霖从里面出来,带着目空一切的笑,跟吴庸道一声,“改天再聊,有些事情,看来我要同茹梦好好谈谈。”他冲进包房,尽然看到的是她和吴庸在一起,有说有笑,带着寻常人家的温馨,他宁愿是别人,不认得的。

    吴庸脸色白了几分,程昊霖也不管他,拉住冷伊的胳膊往楼下走。

    冷伊觉得给吴庸添了麻烦,因为程昊霖不知道要和唐茹梦讲一个怎样不堪的故事了,坠入爱河的人既是爱着对方,却又非常不信对方,这当真是个大矛盾,吴庸这回的大麻烦,不是几盒糕点可以打发的。

    三楼楼梯口传来哄笑,冷伊回头看一眼,孙老板招呼过一个姑娘,塞过一个信封,拍拍她的肩。

    她笑盈盈地追上来,往冷伊外套口袋里一揣,跟她咬了个耳朵,“老板给你的信封,今天的大礼都在里头,我给你颗糖丸吃,之前喝水吞下去。”

    似懂非懂地看看她,她眨了眨眼,立在原地,抱着肩,晃动着看他们走出大门。

    白堤上仍是一片寂静,只有烟柳沙沙声和着湖水微动。汽车飞驰过白堤上了北山路,没一会儿就到了抱青别墅。红砖小楼稳稳当当矗立在湖边,楼前一片巴掌大的新荷。小楼之上西门汀栏杆围着的楼顶,串串炽白的灯泡勾出一个热闹的舞池,上头熙熙攘攘。舞池之下,一排排黑色的木窗棂里白纱窗帘覆住一个个看似温馨的房间,和几年前一样,至少外表看上去是温馨的。

    他拉着她的胳膊穿过大厅,皮鞋踏着木楼梯“通通”声直传到二楼上去。

    胡桃木色地板,同地板一色的家具,青灰色的床幔被齐整地匝起。床尾一张小几两张圆椅,他招呼使者端上一壶明前。

    “这儿没有琴。”她扫了一眼房间。

    他已在她身后给了那带着白手套端茶上来的小男孩一点小费,将门合上,挡住回过身要拉门的她。“坐着聊会儿。”

    “只说是来给你弹琴,若是没有琴,那我就先告辞了。”点点头当是同他告别。

    他背靠着门,挡住出路。“你就只想弹琴?”眉毛挑得很高,说些别的不好吗,从前、将来、甚至是失去的孩子、失去的冷琮,为什么只有琴?

    她抬头看他,微微一笑,“其实也不想弹,孙老板雇了我来而已。”曾经。他让她等,她听他的、信他的,可等到最后,一切都是空的,她什么都没有了;如今,他重新回来,半点旧事都不提,要不是中间那么多人情碍着,她会扭头就走。

    他敛了笑,“他买了你来的?哼,多少钱?”换成了冷笑,从前她可清高了,带着学生的稚气,现在,和从前不同了吧。

    她盯着他讥讽的双眼,嘴唇有些发颤,“四百,四百块大洋,为你奏个曲子。”

    他点点头,“好,我原想着情意来的,既然你现在是想着钱,那就更好办了,陪我过夜。”斜靠着门,双手抱肩一副谈价钱的模样。他要看她有多大能耐。

    “情意?”她退了一步,眼中蒙了一层水雾,时隔两年,大家终究是变了,他这样想,她也无话可说,不是不能分辩,而是一切徒劳,和他多说无益,“我们有什么情意?”

    他一怔,什么,都没有吗?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既然不需要弹琴,我就回去了。”仍旧苍白地重复方才说过的话。

    他的脸僵了僵,当年,他对她是认真的,他对她尽了力,很多事情,却远远在他的控制之外,因为他让她失望了,他的那些真心,她就都不记得了,所以是她根本没有情意吧?“出个价吧。”

    看得到门锁从他腰边露了出来,她走上前拧开,却打不开门,是他靠在门上,“我不陪你过夜。”轻声说了句,往里拉,门却纹丝不动。“孙老板说你是正经人,只是弹琴而已。”转而看他,曾经大概也算个正经人,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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