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吴庸也一个多月没见了?”程昊霖想起唐茹梦的只言片语, “好容易见一次吃个饭,被我扰了,你肯定不高兴。结果为了四百块大洋还是来了, 我不信你心里就没个价钱。”

    “跟你来是因为孙老板求我, 如果你不是咄咄逼人用权压人, 他一定不会找我来。”冷伊仰头一字一句地说。两年多未见,他同过去变化不大,若是说有不同, 一双眼变得更有心机和城府, 泛出点狡黠

    “这么说来,还和从前一样有骨气。看你这个状况,也是难得才陪客人, 不是一般人。”他摸着下颌,上头有点青色的胡茬,他装得很有耐心。

    “程先生是有身份的人。”后面说教的话没有说出口,她记得他原本是个有风度的人, 现在不该无赖才是,“我不开价, 也不陪你。”

    他攥住手腕,“五千块大洋。”于是看到她双眼中放出希望的光。

    她想要去香港,可预估的钱数宛如天文数字, 然而如果瞬间加上五千, 差的就仅仅是个小缺口了。

    她尚在纠结当中, 全能被他看穿, 当作了默许。他的心往下沉,从前她不这样。

    眼前一瞬的光被他遮天蔽日地挡住了。茶壶下跳动着的烛火和白纱帘中透过的点点路灯光芒成了这间屋子里微弱的光亮。他从门口直接将她推到床边。

    恍恍惚惚间,冷伊的思绪仿佛飘回几年前,当年缱绻的微风,同今天有几分相似,可一切都不同了,于是又想明白方才那些“同事”塞给她的糖丸是什么意思,挣扎着起来了,“有点渴,想要喝点水。”

    他屏住气,只怕稍稍不留神,就要爆发出来,转身斟了杯茶,正看到她抖抖索索地从右边口袋里掏出颗被薄纸包着的颗粒,手指抖得厉害,几下才剥去,放入口中。他立在她跟前,“那是什么?”将茶杯递过去,心里疼得要炸开,她变成什么样的人了。

    接过,含含糊糊地回答了句:“没什么。”就着茶水吞下去,心说这根本不是糖丸,像黄连般苦。

    饶是在夜里,也看得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陡然没了方才的柔和,虽然方才也并不柔和,此刻将杯子掼在几上,再次掐住她的下巴时,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捏碎似的。

    他的鼻息喷在她的鼻尖上,脸颊上,闻得到他的气息,她闭上了眼,没有退路了。

    他突然狞笑道:“你以为我要吻你?熟练得知道吃那药丸,怎么连客人不吻妓/女的规矩都不懂呢?”她终归走这条路,枉费他那么些苦心,全是白费。捏着她下巴的手又使了几分力气。也好,从前他愧疚、痛苦,现在,对着个妓/女,反倒没什么负担了,他喜欢她的皮囊,过去喜欢,现在依旧喜欢。从前还要小心翼翼,陪着小心,他是什么身份?为她思前想后,现在,不过钱的事情,也好也好。

    她惊得瞪大了眼,内心有什么破碎的声响。只因为五千块大洋的瞬间迟疑,这个夜晚格外漫长痛苦难熬,不敢说话,不敢发出声响,“妓/女”两个字深深戳中了她的心,原先不是,但现在确实是了,退也退不回去。

    他掐住她的脖子,手指间没有用全部的力道,只是扣着,“说句好听的就不折磨你。”

    她盯着乌黑房间里勉强看得清的一双眼,一言不发。

    他的动作猛烈极了,气急败坏,既然是上了这条路,那就该懂规矩,就该给他好好表现,都在他身下了,还一副清高极了的样子,“说,你是程昊霖的女人。”他用了些力道。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原先咬住的嘴唇张开了。

    他还想再用力,索性掐死她,掐死她大约他也不用坐牢,这个世道,死个妓/女,稀松平常,别说拿他是问,就是往他身上联想都不敢。掐死她,就没有别的男人能得到她。他咬着牙,看面前几乎窒息的脸,她仍然不求他。恨意到了极点,突然俯身咬住她的嘴唇。

    当她觉得就要窒息的时候,他狠狠吻了她,更加透不过气来,而后松开了。

    他大喘着气躺倒在她身边。

    枕上早已是一片泪,她侧过身悄悄用手指揩干,低声道,“我先回去了。”

    他从背后贴上,“说好的,陪我过夜。”双手抱住了她。他狠不下心,怀里的毕竟是个温软的人,纵使堕落了,千万人抱过,仍旧能讨他喜欢。这个夜晚已经开始了,和他两年多来想的不一样,可也算是肉体上的慰藉。

    咬着唇,哭一会儿睡一会儿,总算熬得白纱窗帘外天际变成灰白,她知道这一夜终于结束。

    他还没有睡醒,白色床单下露出一截胳膊,横在她睡过的位置上。背对着他将旗袍穿好,走到浴室对着镜轻声梳洗,旗袍的立领下,一圈青紫,是昨天晚上他掐出来的,复又将盘扣扣好。

    一回身,却见他堵在了浴室门口,衬衫没有扣好,睡眼惺忪,“你坐会儿,我送你。”

    她低下头没有作声,默默地倒了杯冷茶,茶水已经成了深棕色,冰凉凉的,一两滴泪落在了杯子里,荡起两圈波纹,赶忙擦掉。

    他穿上黑色的西装,看了她一眼,双眼红肿。她哭了一整夜,哭湿了他的梦境。

    她默默跟在他身后没有作声。直到他问了声“住哪儿”,才报了个地址,只看着车窗外出神。

    “收拾好东西,晚上跟我回金陵城。”说出来的一瞬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可语气仿佛很淡然。说出口反倒也踏实了。

    “不去。”好容易平复了心情,她平静地回了他,从前是什么样,现在更不如从前那样。

    “这儿有要紧事儿?”他斜了她一眼。

    “我生活在这儿。”没有看他,金陵城也没有要紧事儿,她现在在哪儿是要紧的呢。

    “你生活在这儿?”他冷笑着点头,“你在酒楼里弹琴供人取乐,你还……”他没有说下去,她都这样了,说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平静地说了句话,依稀记得好几年前好像同样是对他,也说过句类似的话,“□□很可耻,客人比□□还要可耻。”

    他气急败坏地敲了方向盘,没再说什么。车停在了运河边。

    她推开车门下去。

    他居然也下来了,“收拾东西。”

    原来没有死心,她微微一笑,是苦笑,她宁愿真的去做风尘女子,也不要对他曲意逢迎。

    “依依!”门口一个人突然大叫,是小夏,站起身的时候还摇摇晃晃的,因为在她家门口坐了一夜的缘故。他跑了过来,见到程昊霖拉住她的胳膊,直接冲着他脸上一拳头。

    程昊霖冷不防被打得弯下了腰。

    后面猛地冲来两个男子,一左一右将小夏架开,还给了他几拳。

    他被打得闷哼。。

    冷伊上前拉住那两人还要举起的拳头,“不要打他。”

    她被程昊霖拉了回来。他啐了一口血,冲小夏乜一眼,“你是什么人!”

    “我我。”小夏愣了愣,一咬牙,“我要娶她的。”

    “你要娶她?”程昊霖心口像被打了击闷拳,点点头,用袖口擦擦嘴角,又啐出一口血,奋力挥拳打在小夏脸上。

    小夏被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架着,毫无招架之力。

    “我要娶她!我要娶柳依依!”小夏被打得睁不开眼,仍旧喊着。

    程昊霖忍了一晚上的怒气,全出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冷伊慌忙挡在小夏跟前,“你放他走,跟他没关系,他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只是……”不等说完,被程昊霖的手下拉到一旁。

    程昊霖立在小夏跟前,“柳依依?你想娶的这个人叫冷伊。”

    小夏抬起头,眼中泛着惊诧。

    “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想要娶她了?小伙子,清醒一点儿。”他还想嘲讽他要娶个妓/女,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地羞辱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向架着小夏的人挥挥手,“带到那边儿醒醒去,别下死手。”回过头来,冲冷伊道,“走,上你家坐坐去。”

    她眼睁睁看着小夏被那两人拖走,却帮不了他。

    “不揍他了。”他在边上冷冷地说。

    家门打开,他立在狭小的厅里,四处打量,两年多来,她竭力去装饰的这个临时居所,窗上挂着芽绿的窗帘,楼梯下的花几上也换成了相近的鸡黄色桌布,上头折了枝海棠,然而仍旧是简陋的,看得出来,离开了他,她过得并不好。过得好,还用做皮肉生意?他的指节捏得生疼,她真用得着走这一步?“收拾东西跟我走。”又是一声命令,她这样生活,他看不下去。

    只得到她的默然摇头。

    “要结婚了?恭喜恭喜!”他嘴里吐出点血沫,和她相对静静立了会儿,突然从自己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一本支票本,凑在那张花几上飞快地写了几行。撕下头一张,压在折枝海棠下,险些把那玻璃瓶子打翻在地。“你的辛苦钱。”指尖点点那张纸,说话的时候很艰难,“多出来的当我恭祝新婚。”残花败柳也有人要,算她命好,他也没必要抓着不放,给她些钱,这下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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