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昊霖几步跨出门去“哐”一声响用力将门合上, 远远地又听到它慢慢“吱吱”地弹了开去。

    冷伊脑中只有钢琴几个单调的降调,从前有个年轻时遇人不淑的贵族女子,婚后不堪丈夫的暴行, 愤然离家, 遇见个淳朴天真的农家小伙儿, 日子重又阳光明媚,然而丈夫再次找到那里,带走了她, 自此囚禁了她。

    每天都在演的这幕剧, 只是突然想起,却又觉得根本不应景,她知道自己不爱小夏, 程昊霖更不是她的丈夫。只是他一出现,她就觉得刀子在心口剜。

    汽车传来发动的声响,而后疾驰而去。

    拈起那张纸,庆隆银行的支票, 怎么不是李睿晟家的?心下有点疑惑,又看了那金额, 掩了嘴,一万块大洋,就这么短短的一天, 要的钱就凑齐了。

    小夏推开门, 带着肿胀的眼圈, “依依, 这是什么人?”

    她没有说话。

    “什么人?你整个晚上都没回来,被他带走了?”他不依不饶地摇着她的肩膀,“你说句话?”

    她没有回答,转身去厨房,用条毛巾泡了冷水,拧干拿出来给他敷着。“小夏,钱凑够了,我要走了。”单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抖抖索索地拿起那张支票,“他,为……为什么给你……”无力地放下,那个数字太震撼了,“你去就是了,回头我去找你,你答应我考虑考虑的,我们会有很好的未来,依依。”他伸手要抚她的脸颊。

    退一步躲开,“我和他有过一个孩子,后来孩子没了,我们就分道扬镳了。”平静带着笑向他叙述,看到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就知道会这样。“我经历过听说过许多事情,有我的,有别人的,小夏,我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我,你走吧,和钱老板说,我再也不去了,女一的位置是时候让小丁试试了。”

    “依依……”他有点慌乱,“不要这么急的。”

    她点点头“我要走,去找我哥,越快越好,这些日子谢谢你,小夏,真心诚意的。”接过他的毛巾,用送客的眼神逼着他走出了门。

    在楼梯上坐了半个钟头,望着那张支票,昨晚的事情不能去想,然而每一秒钟的细节都变着法子往脑袋里钻,充塞了所有的思想,“妓/女“客人”……

    坐得腿有些麻木,起身先往庆隆银行打了个电话,不出所料,尽管支票在手上,然而这样大的金额,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拿到手的。约了一个礼拜之后才能先拿到五千块银元,可以先把船票买起来。

    从编辑那里新拿来的书稿,才译了一半带点,辞了剧院和山外青山,刚好这一个礼拜能在家安安心心把稿子译完,善始善终。

    迟迟没有吴庸的消息,料想他大概又火急火燎赶回金陵城去和唐茹梦解释去了,也不知道他慌张口拙起来能不能解释清楚,正是要避嫌的时候,也就不给他打电话添乱了。

    用上次和剧团的人吃夜宵时喝可乐带回来的小玻璃瓶,去外头打了几两花露烧,切一斤牛肉,坐在狭小的厅里,就着那枝新剪的杏花,一口牛肉一口酒,这是书里才有的好汉姿态,两年多居然凑够了,居然可以出发去找冷琮,把这儿的一切纷扰全部都抛开,到了那儿,家重又圆了,那儿没准就是个新天地,有个全新的开始。想着想着便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疯子无疑。

    清醒过来,拿起香港地图,又一次觉得那样大的地界,该从哪儿找起,一片茫然,应该是时候找苏北老家那男同学好好聊聊,打听打听人家在街头碰到冷琮的细节了。

    立在花几旁,手触到听筒又缩了回来,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快得难以置信,一时又生怕是自己恍惚间的错觉,正要将那支票拿出来再看一遍,电话铃却响了。

    接起来,对方居然是个女人,“我找一下冷伊,冷小姐。”

    她心里扑棱棱直跳,是金陵城的旧识,不是蒋芙雪,那还有谁?很谨慎问了句:“请问你是?”

    “我姓唐。”

    胸口一紧,莫不是兴师问罪来的?那也得硬着头皮好好同她解释,毕竟吴庸人不错,搅和进来很是无辜,“唐小姐你好,我就是。”

    她愣了片刻,“冷小姐,好几年了,我都没听出来。”换成了一副兴高采烈的嗓音。

    冷伊一时听懵了。

    对面收敛了话语中的笑意,“姑妈快不行了,把家里的小辈都见了个遍,现在直说着要看看你呢,你——”她拖长了音,“你来金陵城一趟好吗?”

    “金陵……”喘了两口气,半靠半坐在花几边沿,“金陵,我。”喉头被什么梗着,金陵城她不想再回,更别提踏进那青砖大宅一步,“我怕是,不太……”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唐尔跃去世大概有两年半还多,那个老妇人睡思昏沉了两年半,终究是油尽灯枯,那些个短暂的清醒的日子里,望着冷伊的神色仿佛是冷家慈爱的长辈。

    也不等话说完,“冷小姐。”对面唐茹梦的声音很急切,“姑妈一口气吊在那儿,连说了好多遍想见见你,你能来一趟就来吧,我们,看着这不是个滋味儿。”她顿了顿,平复了下情绪,“我知道她对你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可是人之将死,能有这么个念想,我们做小辈的说什么也要满足她才是,冷小姐,你看看手上的事情能不能先放一放,劳烦来一趟?”她的语速快了点,“什么时候能来呢?我让人去你那儿接你,怎么样?”

    她这样客气,冷伊倒是不习惯了。“大太太想见我,那我尽快去见见就是了。”

    外头天色已晚,仲春晚霞碎碎洒在悠悠运河上,曾经的自己独自躺在阴暗的二层小楼,前面庭院与露台上的热闹同她再没了关系,说不出来的悲怆,“我,我坐明早的火车去金陵城,你看,方便吗?”

    她没想到这么快又答应了,诧异一下,“方便,当然方便,明天晚上让人去下关火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冷伊心跳如鼓擂。明晚到了,后天白天见上一面,至多再耽搁一晚,大后天又能回来。扶着墙的手却不住地颤抖。

    走上楼梯去,该穿什么见她呢?探望一个即将过世的妇人,自然不该穿得姹紫嫣红的,可却也不该穿得素白或纯黑,一看如吊唁般太不吉利。挑了月牙色的旗袍,足够素净,配上翠绿的羊毛披肩,也不失生机。想着火车上嘈杂纷乱,月牙白的旗袍在上头蹭一天,到了金陵城也不能再见人,重又挑了条靛蓝夹薄棉的长旗袍,两侧的衩开得高了些方便走动,套上黑色的薄呢子大衣,被蹭了也不显,颜色也黯淡不起眼得很,正适合一个人在火车上待一天。

    简单地收拾好藤箱,坐在床上看窗外,相互交错的屋檐顶上是连绵不断鱼鳞样的瓦片,太阳已完全落下,远处只有连绵的墨蓝色山脉。

    望着窗外墨蓝的山脉在清晨中逐渐变为红色的、金黄的、翠绿的、之后又被晚霞照耀成黄色、红色、紫色,最后重又变成墨蓝的,如魑魅在窗外快速地后退,源源不断,如士兵如队列。

    终于在深夜驶进了下关火车站,西门汀的站台被高大廊柱分隔成一段一段的,每段上都有零星的几个挑夫,带着各式却又枯燥的神色望向火车。白色的柱子上用大红的油漆写满标语:还我山河、国土难弃……鲜红浓重得如同能滴下血来。

    火车终于停稳,车子里的人一窝蜂都往车门口挤着,顷刻间岑寂的站台沸腾开。方才一个个定格了如陶俑般的挑夫此刻敏捷地在人群中四处走动,麻利地将大包小包码上身上的担子。

    冷伊挤也挤不到那些人前头去,索性坐了会儿,蓦地想起张博容,他惯于坐到最后一个才出来,不想挤皱了身上的衣裳,时隔几年变成个当街耍酒疯的人,现在恍然明白,他不是在乎那没有一点褶皱的长衫,只不过外头没什么等不及要见的人罢了,曾经热切的他们都抵不上他自己天地里的主宰。

    昏黄的电灯下,下关火车站门前还如从前一样混乱,兵荒马乱的感觉,让人莫名彷徨,该怎么去找那个来接她的人?冷伊心里突然有点惶恐。扫了一圈,待看到高高扬起手的唐茹梦,心又放了下来,她自己瞎想什么呢。

    “唐小姐,怎么劳烦你亲自来了呢?”她居然也熬到这么大半夜。

    唐茹梦让身后的司机接过冷伊手中的箱子,替她开了车门,“冷小姐大老远坐了一整天的火车来看姑妈,怎么是劳烦我了呢。”坐进车关上车门,握着她的手,“谢谢你,我很感激你。”

    那天和吴庸就这么匆匆别过,也不知要掀起怎样的风浪,冷伊甚至想过她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却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竟是这样的客气。

章节目录

冷雨霖霖[民国]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荻秋寒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荻秋寒并收藏冷雨霖霖[民国]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