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好,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没等到程虹雨的心情又沉下来,冷伊先打趣起来,“有得挑总比没得选的好, 尘埃落定前可要拣到最后一秒啊。”

    程昊霖一听, 怒从心中起。

    程虹雨正和冷伊嘻嘻地笑, 桌子那头传来阴冷的声音,“冷小姐对挑挑拣拣的事情果然颇有心得。”说完,他就想到她的近况, 都过成什么样子了, 不屑地一笑。

    冷伊低头看看自己夹起的一块鱼肉,倒也没多惊讶,反倒有些麻木, 思量一下,他这样奚落,不回嘴反而更显得丢人,尽管他这当众的抢白已经极尽轻慢了, 侧过头看他,“那也不及程先生。”面上带着笑。

    他的筷子落在碗的边沿, 发出极脆的轻响,若不是厅里这般安静,大家是听不到的。

    冷伊的脑中是混乱的, 他房里灰色的床单, 以及抱青别墅那胡桃色的窗棂。复又转过头来看程虹雨, 带着点掩耳盗铃的感觉, 很害怕他会咄咄逼人,许多事情说出来,即使他并不比她高尚,可终究被耻笑被羞辱的却是她。幸而他没有接下话去。

    匆匆跑进一个佣人,“大太太醒了。”

    冷伊赶忙起身,“我看看她去。”

    程虹雨还留她再多吃几口饭菜。

    一来不饿,二来这儿是个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便推说。“好容易醒了,还是先去见见。”丢下他们兄妹二人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坐着。

    大太太满头白发,即使醒了也一副困倦的模样,情形又大不如前,幸而她还认得冷伊,“冷小姐呀,来来来这边坐。”哼了两哼,大概身上哪里不松快,“你去哪里了呀,哪儿也找不到你。”

    只能支支吾吾的,说是出去散散心。

    “你这一去就是几个月的,气性别这么大。”她拍拍冷伊的手,果然是糊涂了。不过也难怪,整日睡在这里,几个月和几年又有什么分别呢?“睡着睡着很多事情也想明白了。”她倚在床头,身后垫了个很大很软的缎面软枕,整个人都要陷进去的似的。

    冷伊这才发现她的身体已经瘦得干虬了,说话虽然语无伦次,却彻变为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

    倚着那软枕,过了约摸两三分钟,“昊霖和他爹还不太一样,小两口好好过。”她笑眯眯地,似乎方才几分钟才睡醒过来似的。

    冷伊苦笑笑,她已经什么都不懂了,只点点头让她好过些。

    “虹雨那个孩子,我不喜欢。”她摇摇头,提起她的怨气倒没有从前那么重了,只是不喜欢了而已,“她趁我洗澡,在地上放了几块肥皂,我那孩子就这么摔没了。”

    冷伊捂了嘴,疑心她睡糊涂了,见得旁边的老妈妈跺了跺脚,仍然同从前一样愤怒。

    太太的脾性倒是淡了,仿佛在说件云淡风轻的事,“说来也是自己造孽,这几个孩子连他们亲娘我都没给什么好脸色看过,年轻的时候只是恨。”她说起来有点懊悔的意思,“恨他们做什么呢?我就应该恨那个负心的男人才对,我和那帮女人,那帮孩子,斗来斗去,什么意思?”摇着头,连连叹息,“我这辈子就这么没啦,你还年轻,好日子在前头嘞,一脚一脚踩踏实了。”后面的话愈发混乱了。而后又睡了起来。

    既是又睡了,她身边的佣人送冷伊到门口,“冷小姐,我们小姐让你给她守灵呢,就说这家里只和你没有结怨,又觉得你乖巧,你就遂了这份心愿吧。”

    来一趟已经很为难了,这样下去,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太太还有福享呢,着急想这些做什么。”

    老佣人却不再信这些客套话,握着她的胳膊,“冷小姐,你就行行好吧。”连连作揖,“你就答应吧。”

    前面走过来一个丫头,声音听着熟悉,是闻莺。她对着冷伊笑笑,“怎么了?”细细听那老妈妈又情深意切地说了一遍。

    “那是自然的,冷小姐定是要守在这儿的。”这丫头身上有股不扎人的泼辣劲儿,直接替她答应下来。

    冷伊无奈一笑,她算什么人,哪儿用得着她守灵呢,也就不再推辞什么,后面的事情,走着看吧。

    老佣人这才颤颤巍巍地往回走去,那背影似一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大太太没能得到丈夫全部的心,没能得到一个子女,但老天给了她这个忠实的伙伴,也算没有亏待她。然而又一想,这样一个将军府里出来的千金,晚境居然如此光景,令人唏嘘不止。

    “冷小姐,我带她来兴师问罪呢。”闻莺说着把文竹从身后拉出来,“见到你们二小姐了,说吧。”自己转头从后门进了前面的大宅子。

    “小姐,你答应了我的。”文竹带着哭腔。

    冷伊笑笑,“没有食言呐,这回没有赶你走。”

    “你把我扔在这儿了。”她急得跺脚。

    “本就是他们雇你来的,你哪能跟我跑呀。”说到“雇”的时候,心头突然一紧,觉得很伤她,她拿自己当伙伴,自己却只道她是人请来的佣人。

    她却没有往心上去,“为什么?二小姐,你很通情理的人,张家那个样子,都没见你说一句狠话,你怎么就这么一走了之了呢?大家找你找得都要发疯了。”

    冷伊抿抿嘴没有说话,发疯?文竹要发疯她信;至于他。大概如释重负,英国人本就不太看的中他,天主教徒不能容忍这妻呀妾的,她这一走,他的心头大患自动解了。转念,他那时可能也没那么厌恶她,想想他说过的话,又有所动容,找大概也是找过的,但找不到也就罢了,那种失落的心境和个孩子丢了个玩偶更为贴近——妾本来就是个物件,只有妻子才是家人,这样一想,即使他也确实伤心过一段时间,对她而言却并不是个安慰,罢了,多想无益。

    “这么久了,还计较这个有什么用?现在大家不都很好么?”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上,生活照旧。

    “二小姐,你没感情,没有心。”她很生气。

    怎么是她没有感情呢?“我哥在我眼前被人打死。”鼻子一酸,幸而他命大,可每每想起他在沿江的的路边上无助地奔逃,眼中就盈满泪水,冷伊转头看向一边,用指节擦了擦眼角。

    “连我都知道的道理,那天少爷逃不掉的,旁边的人守着呢,程将军放了他,那边补上来就是一枪,有什么办法呢?”上前一步握她的手。

    “啪”一下打远了,她惊骇地看着。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觉得争执的声响太高,又迫使自己克制,然而怒气是掩不了的,“你一口一个程将军,他说过要娶我的,我是家人,我哥是家人,他该维护我哥维护我们,不是开枪,这个道理你懂不懂?他肯定懂,但他从没有当我是家人。”再一次扬手甩开她,快步向前走去,两年多了,大家都变了,看得出来程家这个主家对她不错,她运气不错。

    “二小姐我错了,我错了。”她在身后追着道歉。

    冷伊走得很快,“别一口一个二小姐的。”

    “二小姐……”她一直追进了大厅里。

    “好端端的,怎么闹别扭了?”闻莺笑嘻嘻地迎上来。

    程昊霖正立在边柜旁,右手握着个透明的玻璃方瓶往圆形的玻璃杯里倒酒,左手食指中指间夹着根袅袅燃着的烟。听了闻莺这一声,回头瞅瞅她们,眼里跳着难以言语的黯淡。

    文竹这才没了声音,却跟在冷伊背后往餐厅里走。

    程虹雨正带着劫后余生的音调念手中的报纸,抬头跟程昊霖说:“差点就坐了和泰轮,我还懊悔没坐那个呢,说是首航,可漂亮了,怎么说沉就沉了呢?”转眼瞟见她们,“文竹,帮我上去整理整理衣裳好不好?”她待文竹确实客气。

    程昊霖端着那杯酒回到座位上,仰头喝了一口,眉头微锁,“你运气好。”语气里带着绝望。他竭力不去看冷伊,就当她完全不存在。她无情无义的,连从前自己的丫头都不理了。

    程虹雨“啧啧”直叹,“可能有上千的人了,不知道能捞上来几个,哎,太惨了。”

    他狠狠地掸了掸烟灰,吸了一口,却又用力地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天气暖和,救援及时,说不定已经救上来不少。”又喝了几口酒。这是他最后一点儿希望,哪怕她不是从前的她,可他还是从前的他自己,他还想为她做些什么,让她知道,她对不起他。

    “怎么大白天的喝酒?”程虹雨皱了皱眉头。“下午去司令部,人家都闻到了,影响不好吧。”

    他往椅背上一靠,“人家说我们是丧家之犬,家都没了,我下午还上什么司令部?左不过几个学生又拉了横幅讨伐辽东军抗倭不力,能出什么岔子?”很是烦恼地用手搔了搔头,却因得是短发,没有撩乱头发的颓废感。

    “关外总要收回来的,总有那一天。”程虹雨把报纸折了一折放在手边上,说起这话却很坚定,转而又笑他,“不好好当值,约了人家沈小姐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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