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小半杯咖啡有点凉意, 冷伊抿了一口便不再拿起。前面座位上的报纸被叠起，仅有一点晚霞的相片在上面，怎么会, 冷琮怎么偏偏上了这艘船。
身后两个女学生仍然低声议论什么, 身边两个男士高谈阔论, 再瞟一眼厅里，沈慈正偷偷地看着她，见她一瞟, 忙收回了目光。
怎么会这样？两年多来,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白做了。时常夜里做噩梦，自己变成了当时的冷琮，被打中跌进长江里, 整夜整夜的梦都是在江涛里浮浮沉沉，那种混沌的感受，永生难忘。他吃了这么多的苦，怎么会又上了一艘倾覆在海里的客轮呢。
从包里掏出一个大洋, 手一直在抖，那个银元是掉落在桌上的。瞥一眼还在桌角, 没有掉在地上，便不再管它。拿起包快步走出了咖啡厅。
鼓楼下有一个小小的书报亭，冷伊拿出几个铜子儿, 挑了一个看起来围绕和泰轮写得最为详细的报纸, 坐在草坪上。果然详细, 被附近船只救起人员的名单都已经列了出来, 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疑心漏看了，手指一个个指过去，没有冷琮，没有冷琮。
也许他隐姓埋名了？可救上来的大多是水手船员，深夜只有他们还在甲板上忙活，旅客都回了船舱休息，只有两个夜间晃荡的旅客，报纸都附上了他们劫后余生的相片和简短的采访，不是冷琮，这两个都不是冷琮，喘不过气来。
枕着这份报纸，在草坪上躺了许久。天上的鸽子似一个方队，在头上绕着圈。他们很盲目，不在传信，不在赶路，只是一圈圈飞着，在做什么呢？
两年来她自己又在做什么呢？一块块大洋，一个个铜子儿地攒着，为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数字而努力，因为虽然遥远，那一头毕竟是她的亲人，是她可以重建的家，是她心底里仅剩的愿望。为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数字，她甚至陪程昊霖……
从草坪上坐起，将那报纸丢在一旁长椅上，在鼓楼公园里茫然地晃荡，一直走到日落西山，没了阳光，身上的披肩不能再抵御寒冷，才回过神来，该回去了。回哪儿？只有去程家了。
林荫道下，闻莺和文竹在一旁荡秋千，瞥见了冷伊。闻莺从秋千上下来，一边和她招呼一边往房子里跑，文竹则直接向她迎了来。
“二小姐上哪儿去了？你回来了，就可以开饭了。”
她勉强一笑，“都等我？这可不好意思。”便不再开口，只默默往亮着灯的大宅子里去。
程虹雨在宅子里闷了半天，早就百无聊赖地在大厅里转悠，见着了冷伊，微蹙的双眉才展了展，“冷姐姐这是上哪儿去了？也不带着我，我都闷死了。”
没成想，程昊霖居然也回了家，本以为他晚上还会和沈慈在一起，计划着明早就回安临城去，和他可以再不相见。
这会儿他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还是下午那身装束，眉眼里依旧阴沉着。
冷伊很少不见他阴沉的样，也不知道他和沈慈怎么解释，看这个光景，应该不太顺，却也怪不着她。
餐桌上六个冷碟，她举起筷子，一时不知从哪里下筷才好。手悬在空中，迟迟落不下来。脑中太乱，乱到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大太太情况一天坏似一天，左不过这几天了，有什么大事要赶在她前头办了，等她一去，不说三年服孝了，近一年是别想。”程昊霖嚼着一块什么，同程虹雨说。
只听程虹雨“嗤”地一笑，声音仿佛从鼻子里出来的，很不屑，“我是没什么大事可办了，要不你带我见见你手下的副官、军官什么的？我来个速战速决，两天办个喜事？”说着又自顾自地笑了，有点惨然。不知道她同李睿晟的亲事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更不知道时至今日她是不是还记得冷琮。
“那我先把婚期订了，帖子发出去，之后无论如何都不改日子了。”他又夹了一块，说得很淡然，仿佛在帮旁人谋划。
程虹雨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己的事情，也有点吃惊，“哥？”
“晚上就去沈家见见我未来老丈人。”
空气凝滞。
又是“嗤嗤”两声笑，程虹雨现在变得很漫不经心，也好，若是没有她做出反应，场面很是尴尬，冷伊像没听见一样。
“我说家里怎么多了个南面的厨子呢，原来沈小姐都预备做这儿的女主人了。”程虹雨一扫方才的惊讶，声音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很疲惫。
伸筷子夹了两次熏鱼都夹不上筷，冷伊索性收回筷子搁在碗上。
对面程虹雨正看着她哥哥，“你真决定了？”装作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冷伊。
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冷伊挑了挑嘴角，也转头看向他，“那恭喜了。”
他不动声色，“要是时间安排得紧凑些，冷小姐也来得及参加婚礼，中央饭店的草坪上。”他突然带着些残忍的意味，“要不现在给未婚夫打个电话，让他一同来吧？我和冷小姐也算旧友了。”说完，嘴角不对称地一挑，那是个轻蔑的笑。
“时间怕是不凑巧。”她再想要拿筷子，却觉得手抬不起来，想再开口；嗓子却很涩，不得不清了清喉咙，“我，可能下午冻着了，不太舒服，先上去了，你们吃着。”起身往楼上走去。
“哎，冷姐姐……”程虹雨的话只听得到半截。
越走越快，跑上楼梯，推开房门，背靠着门想要合上，不妨身后一个人撑住门。
她一回身，看到程昊霖已跨进屋里，右臂的胳膊肘推上了门，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
“你，请你出去，这儿，不太方便……”她很愤怒，先前窒息的感觉还未散开，艰难地喘息着，感觉站在云端，恍惚得很。
他背靠门立着，见她这般，反而笑了，很挑衅，她脸嫩，心事藏不住。
她转身立在梳妆台前，又说了一遍，“请你出去。”双手半握着拳，撑着梳妆台子的边沿，勉强支撑着身体。牙齿咬得嘎嘎直响，从脸颊直接传入耳中。
他非但不走，反而跟了几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打量。“脸色不好。”
“下午冻着了。”垂着眼不看他。心里全是下午在鼓楼公园的念头。如果不是为着冷琮在香港这个念想，用不着那样费力地筹钱，不用去山外青山这样的是非之地，更不必遭遇程昊霖，纵使大太太再惦记，她依然可以在安临城很自在，不用碍着面子来这里，更不会房子里有个不速之客，赶也赶不走。到头来，这两年多的忙碌全是白费，都是无用功。
“你那个未婚夫，叫小夏？夏先生最近还好吗？”他谨慎地笑问。
她顿了顿，要开口，先咳嗽了两下，“应该不错。”
“应该？”他嗅到了什么，心情反倒灿烂了些，“夏先生是生气了？那你们还……”
“我不和他结婚。”他要问的就是这个，爽快地告诉他好了。
他一笑，靠在了梳妆台边子上，直直看着她，“我也觉着，夏先生若是知道我俩在抱青别墅一夜，不生气不大可能。”他很得意。
冷伊觉得他卑鄙得不可思议。“请你出去。”没有辩解其中缘由——本就和小夏没有开始过，但也犯不着和程昊霖说这些，只直接地送客，突然觉得不妥当，“罢了，这是你的宅子，我出去便是了。”弯腰去找那个箱子，却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嘟囔一句，“本来就不该来这一趟，徒增了许多麻烦。”
她不结婚了，仿佛捡到个机会，低头看着她，胸中有激流在冲撞，什么丧事、什么沈慈，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突然握住她的胳膊，一个劲儿往怀里拉。
冷伊惊恐地发现，他带着那个晚上不正经的笑。
“终归还是我的。”他从不是个低三下四的人，现在她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他带着点儿风月场上的调笑，反倒觉着不像从前同她那么拘谨疏远了，居然，用这样的方式亲近，心里陡然升起一点儿惨然和惋惜。
推了几下，只见得他的脸往跟前凑，这张脸确实是张好看的男人的脸，到现在她终于承认，配上那身军装，他的样子别提多耀眼，难怪许多千金名媛绕着他转，然而此刻对他只是厌烦，甩手给了他个耳光，才算清净。
他一怔，居然敢和他动手，却没有恼，但抓了她两个胳膊，不再给扬手的机会，硬是扯到怀里，“我不信你不惦记着我。”
力气大得惊人，冷伊挣脱不开，他带着点轻挑的口吻，传到耳中很是厚颜无耻，“早就不惦记了，过去的都过去了。”索性不再挣扎，由着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里，只淡淡地说。
中央饭店的大草坪，那儿确实是一片广阔的草坪，不像学校里头，还被四周的楼房包围着，那儿只有开阔，阳光和煦洒下来，如同新人美好的未来。他很会挑地方，认准了这个地方便不再变，不论要娶的是什么人，婚礼总是要在那儿的。只是他对人要是能对这个地方一样执着该多好。
“你答应的事情、承诺的东西，哪样都办不到，惦记你做什么？”对他，她有怨恨，很深很深，但她算什么人，怎么有立场跟他索要什么，这些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不再作声。
身后两个女学生仍然低声议论什么, 身边两个男士高谈阔论, 再瞟一眼厅里，沈慈正偷偷地看着她，见她一瞟, 忙收回了目光。
怎么会这样？两年多来,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白做了。时常夜里做噩梦，自己变成了当时的冷琮，被打中跌进长江里, 整夜整夜的梦都是在江涛里浮浮沉沉，那种混沌的感受，永生难忘。他吃了这么多的苦，怎么会又上了一艘倾覆在海里的客轮呢。
从包里掏出一个大洋, 手一直在抖，那个银元是掉落在桌上的。瞥一眼还在桌角, 没有掉在地上，便不再管它。拿起包快步走出了咖啡厅。
鼓楼下有一个小小的书报亭，冷伊拿出几个铜子儿, 挑了一个看起来围绕和泰轮写得最为详细的报纸, 坐在草坪上。果然详细, 被附近船只救起人员的名单都已经列了出来, 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疑心漏看了，手指一个个指过去，没有冷琮，没有冷琮。
也许他隐姓埋名了？可救上来的大多是水手船员，深夜只有他们还在甲板上忙活，旅客都回了船舱休息，只有两个夜间晃荡的旅客，报纸都附上了他们劫后余生的相片和简短的采访，不是冷琮，这两个都不是冷琮，喘不过气来。
枕着这份报纸，在草坪上躺了许久。天上的鸽子似一个方队，在头上绕着圈。他们很盲目，不在传信，不在赶路，只是一圈圈飞着，在做什么呢？
两年来她自己又在做什么呢？一块块大洋，一个个铜子儿地攒着，为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数字而努力，因为虽然遥远，那一头毕竟是她的亲人，是她可以重建的家，是她心底里仅剩的愿望。为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数字，她甚至陪程昊霖……
从草坪上坐起，将那报纸丢在一旁长椅上，在鼓楼公园里茫然地晃荡，一直走到日落西山，没了阳光，身上的披肩不能再抵御寒冷，才回过神来，该回去了。回哪儿？只有去程家了。
林荫道下，闻莺和文竹在一旁荡秋千，瞥见了冷伊。闻莺从秋千上下来，一边和她招呼一边往房子里跑，文竹则直接向她迎了来。
“二小姐上哪儿去了？你回来了，就可以开饭了。”
她勉强一笑，“都等我？这可不好意思。”便不再开口，只默默往亮着灯的大宅子里去。
程虹雨在宅子里闷了半天，早就百无聊赖地在大厅里转悠，见着了冷伊，微蹙的双眉才展了展，“冷姐姐这是上哪儿去了？也不带着我，我都闷死了。”
没成想，程昊霖居然也回了家，本以为他晚上还会和沈慈在一起，计划着明早就回安临城去，和他可以再不相见。
这会儿他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还是下午那身装束，眉眼里依旧阴沉着。
冷伊很少不见他阴沉的样，也不知道他和沈慈怎么解释，看这个光景，应该不太顺，却也怪不着她。
餐桌上六个冷碟，她举起筷子，一时不知从哪里下筷才好。手悬在空中，迟迟落不下来。脑中太乱，乱到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大太太情况一天坏似一天，左不过这几天了，有什么大事要赶在她前头办了，等她一去，不说三年服孝了，近一年是别想。”程昊霖嚼着一块什么，同程虹雨说。
只听程虹雨“嗤”地一笑，声音仿佛从鼻子里出来的，很不屑，“我是没什么大事可办了，要不你带我见见你手下的副官、军官什么的？我来个速战速决，两天办个喜事？”说着又自顾自地笑了，有点惨然。不知道她同李睿晟的亲事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更不知道时至今日她是不是还记得冷琮。
“那我先把婚期订了，帖子发出去，之后无论如何都不改日子了。”他又夹了一块，说得很淡然，仿佛在帮旁人谋划。
程虹雨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己的事情，也有点吃惊，“哥？”
“晚上就去沈家见见我未来老丈人。”
空气凝滞。
又是“嗤嗤”两声笑，程虹雨现在变得很漫不经心，也好，若是没有她做出反应，场面很是尴尬，冷伊像没听见一样。
“我说家里怎么多了个南面的厨子呢，原来沈小姐都预备做这儿的女主人了。”程虹雨一扫方才的惊讶，声音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很疲惫。
伸筷子夹了两次熏鱼都夹不上筷，冷伊索性收回筷子搁在碗上。
对面程虹雨正看着她哥哥，“你真决定了？”装作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冷伊。
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冷伊挑了挑嘴角，也转头看向他，“那恭喜了。”
他不动声色，“要是时间安排得紧凑些，冷小姐也来得及参加婚礼，中央饭店的草坪上。”他突然带着些残忍的意味，“要不现在给未婚夫打个电话，让他一同来吧？我和冷小姐也算旧友了。”说完，嘴角不对称地一挑，那是个轻蔑的笑。
“时间怕是不凑巧。”她再想要拿筷子，却觉得手抬不起来，想再开口；嗓子却很涩，不得不清了清喉咙，“我，可能下午冻着了，不太舒服，先上去了，你们吃着。”起身往楼上走去。
“哎，冷姐姐……”程虹雨的话只听得到半截。
越走越快，跑上楼梯，推开房门，背靠着门想要合上，不妨身后一个人撑住门。
她一回身，看到程昊霖已跨进屋里，右臂的胳膊肘推上了门，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
“你，请你出去，这儿，不太方便……”她很愤怒，先前窒息的感觉还未散开，艰难地喘息着，感觉站在云端，恍惚得很。
他背靠门立着，见她这般，反而笑了，很挑衅，她脸嫩，心事藏不住。
她转身立在梳妆台前，又说了一遍，“请你出去。”双手半握着拳，撑着梳妆台子的边沿，勉强支撑着身体。牙齿咬得嘎嘎直响，从脸颊直接传入耳中。
他非但不走，反而跟了几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打量。“脸色不好。”
“下午冻着了。”垂着眼不看他。心里全是下午在鼓楼公园的念头。如果不是为着冷琮在香港这个念想，用不着那样费力地筹钱，不用去山外青山这样的是非之地，更不必遭遇程昊霖，纵使大太太再惦记，她依然可以在安临城很自在，不用碍着面子来这里，更不会房子里有个不速之客，赶也赶不走。到头来，这两年多的忙碌全是白费，都是无用功。
“你那个未婚夫，叫小夏？夏先生最近还好吗？”他谨慎地笑问。
她顿了顿，要开口，先咳嗽了两下，“应该不错。”
“应该？”他嗅到了什么，心情反倒灿烂了些，“夏先生是生气了？那你们还……”
“我不和他结婚。”他要问的就是这个，爽快地告诉他好了。
他一笑，靠在了梳妆台边子上，直直看着她，“我也觉着，夏先生若是知道我俩在抱青别墅一夜，不生气不大可能。”他很得意。
冷伊觉得他卑鄙得不可思议。“请你出去。”没有辩解其中缘由——本就和小夏没有开始过，但也犯不着和程昊霖说这些，只直接地送客，突然觉得不妥当，“罢了，这是你的宅子，我出去便是了。”弯腰去找那个箱子，却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嘟囔一句，“本来就不该来这一趟，徒增了许多麻烦。”
她不结婚了，仿佛捡到个机会，低头看着她，胸中有激流在冲撞，什么丧事、什么沈慈，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突然握住她的胳膊，一个劲儿往怀里拉。
冷伊惊恐地发现，他带着那个晚上不正经的笑。
“终归还是我的。”他从不是个低三下四的人，现在她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他带着点儿风月场上的调笑，反倒觉着不像从前同她那么拘谨疏远了，居然，用这样的方式亲近，心里陡然升起一点儿惨然和惋惜。
推了几下，只见得他的脸往跟前凑，这张脸确实是张好看的男人的脸，到现在她终于承认，配上那身军装，他的样子别提多耀眼，难怪许多千金名媛绕着他转，然而此刻对他只是厌烦，甩手给了他个耳光，才算清净。
他一怔，居然敢和他动手，却没有恼，但抓了她两个胳膊，不再给扬手的机会，硬是扯到怀里，“我不信你不惦记着我。”
力气大得惊人，冷伊挣脱不开，他带着点轻挑的口吻，传到耳中很是厚颜无耻，“早就不惦记了，过去的都过去了。”索性不再挣扎，由着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里，只淡淡地说。
中央饭店的大草坪，那儿确实是一片广阔的草坪，不像学校里头，还被四周的楼房包围着，那儿只有开阔，阳光和煦洒下来，如同新人美好的未来。他很会挑地方，认准了这个地方便不再变，不论要娶的是什么人，婚礼总是要在那儿的。只是他对人要是能对这个地方一样执着该多好。
“你答应的事情、承诺的东西，哪样都办不到，惦记你做什么？”对他，她有怨恨，很深很深，但她算什么人，怎么有立场跟他索要什么，这些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不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