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琮是个十恶不赦必须当场击毙的罪犯, 程昊霖因为这个升了官衔,冷伊不想再为其间的对与错费什么口舌;他已经说了,要娶沈慈, 难道要她哭着求他娶自己吗?自取其辱, 况且, 过了那一天,他们再不能做家人了。

    “因为我爱过你,程昊霖。”低低的一声, 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不再有什么自尊心作梗,也不再怕说出口叫人笑话。她对他的心意在这里,坦坦荡荡纯净极了, 负人的人是他。

    “嗯?”他透着点惊异,她从没有这么袒露过心声,这柔柔的情意,让他心口很暖, 却带着一点往事不可追的凄凉,“爱过?现在呢?”

    “现在?”她抬头看看洗的干干净净雪白的床幔, 心里叹了两声,“也许爱,也许不爱, 我也不知道, 都不重要了。”抬了右手覆在颈边, 回头看他。他撑着头正望着她, 深邃的双眸后面全是看不透的心思,和他这样的人一起,总让她有被掌控的挫败感,不过马上就不在他的掌控里了。

    “再见了,程昊霖。”看见他睁大了眼,右手按下去,痛苦只是一时的,她疲惫得太久太久了,横下心,右手划动,喷涌而出的血溅上他的脸,领口、胸膛,还有他身后低垂的床幔。

    宅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慌乱,这不是她所想要的,本以为血流尽了,便能睡在这张床上,再也不用醒。谁知,程昊霖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死死抵在脖子的伤口里,压得很疼很疼,比疲惫还要难熬。

    突然想起那个黄梅雨季,她跪在院子里,看着披麻戴孝的老亲们来送舅舅最后一程,他当真是个有福气之人,到了冷琮和她自己,都是匆匆茫茫地告别,冷冷清清地离世

    耳边一片呱噪,床头的铃被他拉了许多次,几乎要将铃整个拽下。

    文竹拿着床单上撕下的布条在她的左手腕上紧紧地打结,紧得叫人几乎不能动弹,又慌忙再扯过一截儿就要往她脖子里塞。

    他气急败坏地吼着:“用手,用手。”

    文竹的眼泪一个劲在脸颊上滚,战战兢兢地学着他的样子,用指尖抵着冷伊脖子里的伤口,让他腾出手来将她抱出去。

    刚走了一步,文竹的手一滑,一大股鲜血溅起。

    “按住了!”他冲她大吼。

    声音如隔了几道墙几扇门般渺远。意识却还是清晰着,大概因为伤口很疼,疼得无法睡过去。她悄悄扯开左手上的布条,他却还在奋力想要挽留她在这个世上,也算是这个世界给她最后的善意了。又流下一行眼泪。

    程虹雨立在一楼大厅里,目瞪口呆,直直追到门口,见着他们上了车,还立着不曾走动,一声未能发。

    车后座上,程昊霖顺着自己衬衫上浓重的血迹,找到左手腕上敞着的伤口,紧紧捏住那道淌血口子,“何必呢?你这是何必呢?”他痛恨自己的傲慢和迟钝,以至于不知道是哪一件事那一句话把她推到现在的境地,她何必伤她自己呢,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为什么不说出来,但凡她说出来,他替她办,只要他能办到。

    冷伊心想,何必呢,该这样问的是她,只是这会儿说不出话,他又何必这样费劲。玩伴总是有的,秦淮河边各色的美人仍然很多,淡妆浓抹,环肥燕瘦,总有能让他欢喜的。

    他的脸越来越模糊,终于是到时候了,喉咙里是“咕噜咕噜”的杂音,勉强开了口,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听到了以后的日子回想起会不会难过,但这是她的怨恨,“我一心等你娶我,你杀了我哥哥,让我做你的妾、情人、娼\\妓。”双眼已经睁不开,看不见他的神情,这话说出来却消了心头许多怨念,这疲惫的日子终于要结束。

    混沌间想起曾经聊过,莎莉小姐连死、下地狱都不怕,为什么还要自尽呢?吴庸说她大概是有过不去的坎,现在才明白,不是过不去的坎,而是一切都不再是坎,一切都不再重要,只觉得倦了,便什么都放下了。

    堕入了一片祥和里,没有伤心,没有烦忧,也没有痛和屈辱,睁开眼,还看见程虹雨和文竹立在床边,同她说“大哥去珞珈路……”他要开始筹备属于他和沈慈的婚礼了,冷伊也只是笑笑,没有什么感受,可能这就是死前最后的意识了。

    头很晕,一睁眼天旋地转,有人一直在叫嚷着,“把枕头拿开,不要这么多被子。”很是喧闹。这一次睁开眼,程昊霖俯身看着她,闭上再睁开,仍旧是他。他摸了摸她的脸颊,手指很粗糙,又合上眼,困意袭来。

    “醒了。二小姐醒了。”文竹兴高采烈的声音在耳边绕着,这一回很清晰,冷伊也知道,自己没有死,心里不知怎的,突然有点惊喜,而后又是疲倦。

    “冷姐姐!”程虹雨正握着冷伊的手,她脸上很憔悴,深深的黑眼圈,披在肩头的散发缭乱。

    门被打开,“醒了?”是程昊霖,他穿着件白衬衫,一点血迹也没有,应该是换过了,下摆却散在外头,随着走动略微飘动,没了往日的刚硬,带着点憔悴的意味,下巴上都是胡茬,仿佛老了几岁。床尾还有一件蓝灰的制服挂着,应该也是他的。他左手提着个食盒,右手端着一个大搪瓷杯子,还冒着腾腾热气。“这儿有我,你们回去休息。”

    “哥,我来吧。”程虹雨难掩困倦。

    文竹眼明手快,将屋子角落一张方桌拉到床跟前。

    程昊霖把手上的东西都摆在桌上,右手甩了甩,看起来烫得很,“回去吧,都累坏了。”他推了推程虹雨,用眼神示意文竹。

    程虹雨看了看冷伊,一副很不放心的神色。

    比起她,文竹反倒更听程昊霖的,挽住她的胳膊,“小姐,您守了这么久,现在醒了,我们就安心回去。”

    程虹雨实在拗不过,和文竹走出去,走出去的时候回过头,欲言又止,最终带上门。

    程昊霖在床边立了会儿,眼神甚是复杂,突然半跪在床边,“两年前,开枪的是我的心腹,他没有想打中冷琮。在下游,还有一群人等着捞他,捞上来的时候已经……”顿了顿,“面目全非了。”他的眼神很黯淡,“但是最近我听说他在香港出现了,又让人去找他,他要是活着回来,你一定会回来,可是,安排他上的是和泰轮……”他拿手抹了抹脸,“和泰轮会沉,我们谁都料不到。”

    冷伊心里有块石头落了地,什么硬硬的东西正在瓦解。

    伸出手,突然很想触碰他的脸,却被他握在手心里,“你一走两年多,消失得无影无踪,三月份本来是要结婚的,你要走也得撂句话啊。我想只能是因为冷琮的事情气我了,你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我们已经是有婚约的了,你这么一走了之,我肺都气炸了。”他倒是气呼呼的,仿佛负心的人是她。

    一时又恍惚了,头还有点晕,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从床尾拖出个水瓶,在白瓷杯子里倒了杯水,递到她嘴边,“先漱漱口,估计你嘴里也不好受,家里厨子煮了点粥,配了点儿好嚼的鸡丝。我看着甲鱼汤不太热,顺手在这医院厨房的蒸屉里又蒸了,反倒烫得一时不好下口。”琐碎地说着,又扫了方才的怒气,叫人疑心是个很小家子气的小男人。

    水杯递到她嘴边又收回去自己尝了口,“有点烫,当心。”

    躺着喝不着水,她撑着要坐起身。

    他忙放下杯子,一手拉着她的胳膊帮她坐起身,另一手迅速地往腰里垫了个枕头,突然怔了怔,俯下身来抱紧她,仿佛不用力,她就会飘走似的。“当你是妾?你怎么想得出来?”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说起话来震得她又有些晕了。

    “你说的。”软绵绵地道,当时那当胸一击的感觉随着回忆重又给了心头一拳,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口的,他一定以为她是听人传出来的,到这会儿了还想糊弄过去。

    “我说的?”他坐在床边瞪大双眼,一根指头指着他自己,“我说的?我什么时候说的?”他突然如小人得志似的,“你倒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说的?”坐在床沿上,重又气鼓鼓的,“我绝对没说过!”

    “就是那天……”她低了头,伸出手,“喝水。”

    他忙不迭地将那倒好凉着的茶杯递到她嘴边,“什么时候?我亲口说的?”突然抿了嘴,做出很生气的神色,“一定是你记错了,栽到我身上。”露出那一贯傲慢的神色,微仰着头,“绝没有可能。”

    漱完口,又喝了水润润嗓子,喉咙里好受许多,见他摆出副跟她理论的架势,心里一口气难平,也就没那么伤感,“我走的那天,你请了几个英国人到家里,其中还有莎莉小姐的朋友。”

    他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用沉沉的音调言之凿凿,“我记得很清楚,他们问冷小姐同我是什么关系,我说是我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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