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琮愣了一愣, 却也没见特别吃惊, 握了他们俩的手，“怎么我也没觉得特别意外呢？”
这么多磨难虽然改了他的样貌, 可这无时无刻不在耍嘴皮子的性子却还在, 一下子没那么陌生。
冷琮回来休整了三四天，终于不那么瘦骨嶙峋。昊霖帮他挑的一身衣服穿在身上，又拾回往日七八分的潇洒，只还是太瘦。
当年的事情当真是曲折。
程昊霖吩咐心腹去下游捞冷琮，是知道没有打中要害, 准备拿路边醉死的流浪汉偷梁换柱。
可心腹去办事，总不能吩咐得太明确, 不然倒让不相干的人知道昊霖在当中弄虚作假，于是捞起冷琮的人也是穷凶极恶, 要杀要剐的。
冷琮从来不是个愚笨的人，大难不死，拖着受了伤的腿，寻了个空没命地逃跑了，一路向南。
办事不利的人寻思着把要犯搞丢了是大事，也就从路边找了个冻死的人替上，还把脑袋打开了，让上头的人看不出样貌。
程昊霖看到那具尸体时也很狐疑，但已经无法验证。
好在最终又能相聚。
冷琮参加了几次不公开的庭审, 其中牵涉甚广, 过了半个多月的功夫, 居然就翻案翻得干净，权倾一时的于书记长再出现在诸多报刊中时，居然是个徇私枉法、迫害热血青年的罪人形象，并且随之倒台的又是一众，细细数来，竟没一个是和昊霖这一派亲近的。
考虑到于书记长在位时立了不少的功绩，他也没有沦为阶下囚，只是卸了职罢了，想想那枉死的书店老板，真真可惜。
只是他一下台，由他庇佑的一众都散了，金陵城里一时热闹非凡，这又是个格局大动的时刻。
昊霖在家里组织了个舞会，算是为冷琮接风。
在家里躲躲闪闪这么多天的虹雨，穿着一袭新纱裙，杏色的长裙，只是冷伊猛然发觉，从前那瓷娃娃般圆润的脸已然瘦削了，配着一头短发与丝巾包头，她已经全然不是从前那个洋娃娃般的女孩儿。
她走到冷琮跟前时。
他愣了愣，同她说了好几句话。
而后虹雨便笑着转身走开了。
冷琮依旧满面带笑地目送他远去，眼里满是柔情的，怎么她反倒带着点凄凉？她贯来最会演戏的，应当不会露出这仓皇的神色。
冷琮还只顾着看她，一旁却有沈慈走到他跟前，伸出右手，他反应过来后急急同她握了手。
他因为这案子陡然成了金陵城里头的名人，小报记者们庭审进不去，便专门挖些边边角角的消息，例如他是和泰轮上的幸存者；例如当初如何中枪跌入长江中又死里逃生，当然没能挖出昊霖在其中的牵连，只归结为上天宽待正直的人；例如更为久远之前的许多事情，甚至说他当年也是个花边小报的记者，总之他又成了个花边人物。
报上还刊出了早年他还在中央大学时的照片，意气风发，同现在久经波折之后带上的沧桑相比，又有了许多趣味。难怪这屋子里的年轻小姐们也乐意围着他问些许多细枝末节，大概是将他看成了传奇式的人物，平白多了点英雄气概。
看着这满屋子的热闹，想到于书记长留下的许多坑，昊霖这些人大概也有得忙活，又要开始重新布局谋划，正好结婚放的假也用得差不多，往后这些日子的甜蜜少许多也是正常的。
“他们又聊起来什么位置放什么人了？”恰恰昊霖立在冷伊边上，正点出了她在想的事情。
“哦？那你肯定也有想法了？”这么些年来，她看着他眼眸越来越深邃，城府越来越深，知晓他有自己的意愿。
他却抿嘴笑笑，只不出声，一时难以捉摸，“我就只想怎么让你开心。”
他俩站在楼梯的拐角处。
他低头探寻地望着她，“我把军长这差事给辞了。”
“嗯？”今天的荣耀都是他用命换来的，“怎么辞了？辞了干什么？”
“不想干了，在外面奔波了这么些年，见了那么多的尔虞我诈，早就够了，就问问你喜欢这一屋子的热闹吗？”
悠扬婉转的乐曲从留声机上传来，细碎的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声响，那么多位千金名媛莺莺细语，白色的衬衫将各色华服衬得艳丽，领带与丝巾交映，美好是美好，却真不是冷伊喜欢的。
“你怎么打算的？”
他微微撅了嘴，“如果你喜欢金陵城，那我们就留在这儿，我找点闲差做做；如果仍然喜欢这样的繁华，这儿呆腻了，我们去浦西住段日子，就那常德路的公寓，也是很别致；再然后，若是想要宁静，咱们去莫干山，如何？”
那座宁静的法式小楼，被蔷薇包裹着，立在山中，面前是开阔的草场，倒真适宜住上那么段日子。“你想住哪儿？”
“我都行。”他抚了抚她的肩，“你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跟你走，就是为了讨你的欢欣。”
“你让我想想。”心里突然一动，为了她？他舍了那军长的位子？如果这样让他可惜万分，她也不乐意如此。
他点点头，“你要是觉得军长夫人才威风，那我再要回来，左不过被他们空笑一场，无所谓的。”又走出去应酬他人。
虹雨红着眼走到冷伊跟前，“冷姐姐，和你说几句话。”
随着她匆匆地跑进了她的房间。
她一边抹着泪一边关上门，冷伊这才发现地上两个大皮箱，塞得满满当当，却也合上了，在地板横躺，梳妆台空空的，什么首饰香水都没有，想来都被收在了这鼓鼓囊囊的箱子里头。
“冷姐姐，我一时糊涂，那个时候蒋芙雪告诉了我昊霆的事情，我心里很……”她掏出个皱巴巴的绢子抹着泪，全然失了往日的仪态，“加上那个时候时局特殊，我和蒋芙雪编谎的时候是真没想到你听到了，后来追出去的时候，我真的在想过几天去浦西别墅接你回来，好好说清楚便罢了。”她已经泣不成声，一句话要断成几截来讲。
见这个光景，冷伊也不好再端着，抱了她的肩，“你别走了，我和昊霖再说说。”
“我说这些不是求原谅的，况且在你们跟前我这眼泪都是假的，再也没什么值当的了，我知道，不求留下来，只求说出来痛快。”她靠在冷伊肩上呜呜哭着，“好日子都是我自己作没了的，只求你一件事，求你和大哥不要告诉冷师兄我的窘境。”
冷伊不太明白，如果想要和冷琮有所转寰，反而该告诉他李睿晟早已是过眼云烟才是。
“我过得好，在师兄心里还能美好点；如果全知道了，我就跌到尘埃里头去了，我往后过得再不堪，也不想让他知道，我这辈子不会再见他了，只求你们不要戳破了我最后这层皮子吧。”
这话里的道理初听虽怪，再细细回味，却生出难言的凄楚与点滴尊严。冷伊点头应下来。
她不再多留，拎着那两个皮箱从后门匆匆而去。
望着她和自己两年前几乎相似的单薄身影消失在北面的狭小铁门里，知道他们错过的，是再也找不回来了，又想到自己和昊霖，冷伊心下一紧，可不能和他再走丢了。
这么些日子，昊霖也裹挟在那起满城风雨的答案里，如烟波浩渺的卷宗将他包围，好容易平息下来，他又主持了这热闹的舞会，晚上躺倒在床上眯着眼，略显疲惫。
冷伊撑着头在他身边，手指点过他额上的发际，又点了点他的鼻子，他只重重呼出两口气当作抗议。
“辞了卫戍区军长的职位，你心里可惜吗？”
“不可惜。”他睁眼看她，眼眸澄澈干净，“这么多年的努力，就是为了现在进退都可的境地。”
“嗯？”她不能理解，“从前你没得选吗？”
他拧了拧眉，“从前一直觉得自己的权力不够，仍旧任人宰割而已，今天终于觉着能够掌控自己的生活，什么军长什么将军，都不重要。”他抬起头端详她，“真的不可惜，只要你说个愿望，我就满足你。”
她安心地将头搁在他胸前，“那，我想去莫干山里。”
他笑得很欣慰，“那也是我最想要的归宿。”
“岂不是想到一处去了？”
“正是。”他轻轻捏了她的脸，“从今往后，我们俩说话不许饶弯子，你要什么就同我说，你心思太细，有时候还小心眼，我又大意，这样旷日持久的误会不要再有了，简直去掉我半条命。”
“这都是一个人教出来的。”她皱皱眉，“那人教过我，不要痴心妄想，安守本分，我们全家都应当这样。”手指在他的胸前点了点，一直往下走，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却没拧得动，“你怎么连点好捏的肉都没有？没意思！”
被他一把抓住，“说那话的人该死，早就不在了。”翻身而上，“你居然想捏我？这是逗我？不许你逗我，逗我都有代价。”方才的疲惫难道都是装的？
“别，轻点……”
这么多磨难虽然改了他的样貌, 可这无时无刻不在耍嘴皮子的性子却还在, 一下子没那么陌生。
冷琮回来休整了三四天，终于不那么瘦骨嶙峋。昊霖帮他挑的一身衣服穿在身上，又拾回往日七八分的潇洒，只还是太瘦。
当年的事情当真是曲折。
程昊霖吩咐心腹去下游捞冷琮，是知道没有打中要害, 准备拿路边醉死的流浪汉偷梁换柱。
可心腹去办事，总不能吩咐得太明确, 不然倒让不相干的人知道昊霖在当中弄虚作假，于是捞起冷琮的人也是穷凶极恶, 要杀要剐的。
冷琮从来不是个愚笨的人，大难不死，拖着受了伤的腿，寻了个空没命地逃跑了，一路向南。
办事不利的人寻思着把要犯搞丢了是大事，也就从路边找了个冻死的人替上，还把脑袋打开了，让上头的人看不出样貌。
程昊霖看到那具尸体时也很狐疑，但已经无法验证。
好在最终又能相聚。
冷琮参加了几次不公开的庭审, 其中牵涉甚广, 过了半个多月的功夫, 居然就翻案翻得干净，权倾一时的于书记长再出现在诸多报刊中时，居然是个徇私枉法、迫害热血青年的罪人形象，并且随之倒台的又是一众，细细数来，竟没一个是和昊霖这一派亲近的。
考虑到于书记长在位时立了不少的功绩，他也没有沦为阶下囚，只是卸了职罢了，想想那枉死的书店老板，真真可惜。
只是他一下台，由他庇佑的一众都散了，金陵城里一时热闹非凡，这又是个格局大动的时刻。
昊霖在家里组织了个舞会，算是为冷琮接风。
在家里躲躲闪闪这么多天的虹雨，穿着一袭新纱裙，杏色的长裙，只是冷伊猛然发觉，从前那瓷娃娃般圆润的脸已然瘦削了，配着一头短发与丝巾包头，她已经全然不是从前那个洋娃娃般的女孩儿。
她走到冷琮跟前时。
他愣了愣，同她说了好几句话。
而后虹雨便笑着转身走开了。
冷琮依旧满面带笑地目送他远去，眼里满是柔情的，怎么她反倒带着点凄凉？她贯来最会演戏的，应当不会露出这仓皇的神色。
冷琮还只顾着看她，一旁却有沈慈走到他跟前，伸出右手，他反应过来后急急同她握了手。
他因为这案子陡然成了金陵城里头的名人，小报记者们庭审进不去，便专门挖些边边角角的消息，例如他是和泰轮上的幸存者；例如当初如何中枪跌入长江中又死里逃生，当然没能挖出昊霖在其中的牵连，只归结为上天宽待正直的人；例如更为久远之前的许多事情，甚至说他当年也是个花边小报的记者，总之他又成了个花边人物。
报上还刊出了早年他还在中央大学时的照片，意气风发，同现在久经波折之后带上的沧桑相比，又有了许多趣味。难怪这屋子里的年轻小姐们也乐意围着他问些许多细枝末节，大概是将他看成了传奇式的人物，平白多了点英雄气概。
看着这满屋子的热闹，想到于书记长留下的许多坑，昊霖这些人大概也有得忙活，又要开始重新布局谋划，正好结婚放的假也用得差不多，往后这些日子的甜蜜少许多也是正常的。
“他们又聊起来什么位置放什么人了？”恰恰昊霖立在冷伊边上，正点出了她在想的事情。
“哦？那你肯定也有想法了？”这么些年来，她看着他眼眸越来越深邃，城府越来越深，知晓他有自己的意愿。
他却抿嘴笑笑，只不出声，一时难以捉摸，“我就只想怎么让你开心。”
他俩站在楼梯的拐角处。
他低头探寻地望着她，“我把军长这差事给辞了。”
“嗯？”今天的荣耀都是他用命换来的，“怎么辞了？辞了干什么？”
“不想干了，在外面奔波了这么些年，见了那么多的尔虞我诈，早就够了，就问问你喜欢这一屋子的热闹吗？”
悠扬婉转的乐曲从留声机上传来，细碎的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声响，那么多位千金名媛莺莺细语，白色的衬衫将各色华服衬得艳丽，领带与丝巾交映，美好是美好，却真不是冷伊喜欢的。
“你怎么打算的？”
他微微撅了嘴，“如果你喜欢金陵城，那我们就留在这儿，我找点闲差做做；如果仍然喜欢这样的繁华，这儿呆腻了，我们去浦西住段日子，就那常德路的公寓，也是很别致；再然后，若是想要宁静，咱们去莫干山，如何？”
那座宁静的法式小楼，被蔷薇包裹着，立在山中，面前是开阔的草场，倒真适宜住上那么段日子。“你想住哪儿？”
“我都行。”他抚了抚她的肩，“你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跟你走，就是为了讨你的欢欣。”
“你让我想想。”心里突然一动，为了她？他舍了那军长的位子？如果这样让他可惜万分，她也不乐意如此。
他点点头，“你要是觉得军长夫人才威风，那我再要回来，左不过被他们空笑一场，无所谓的。”又走出去应酬他人。
虹雨红着眼走到冷伊跟前，“冷姐姐，和你说几句话。”
随着她匆匆地跑进了她的房间。
她一边抹着泪一边关上门，冷伊这才发现地上两个大皮箱，塞得满满当当，却也合上了，在地板横躺，梳妆台空空的，什么首饰香水都没有，想来都被收在了这鼓鼓囊囊的箱子里头。
“冷姐姐，我一时糊涂，那个时候蒋芙雪告诉了我昊霆的事情，我心里很……”她掏出个皱巴巴的绢子抹着泪，全然失了往日的仪态，“加上那个时候时局特殊，我和蒋芙雪编谎的时候是真没想到你听到了，后来追出去的时候，我真的在想过几天去浦西别墅接你回来，好好说清楚便罢了。”她已经泣不成声，一句话要断成几截来讲。
见这个光景，冷伊也不好再端着，抱了她的肩，“你别走了，我和昊霖再说说。”
“我说这些不是求原谅的，况且在你们跟前我这眼泪都是假的，再也没什么值当的了，我知道，不求留下来，只求说出来痛快。”她靠在冷伊肩上呜呜哭着，“好日子都是我自己作没了的，只求你一件事，求你和大哥不要告诉冷师兄我的窘境。”
冷伊不太明白，如果想要和冷琮有所转寰，反而该告诉他李睿晟早已是过眼云烟才是。
“我过得好，在师兄心里还能美好点；如果全知道了，我就跌到尘埃里头去了，我往后过得再不堪，也不想让他知道，我这辈子不会再见他了，只求你们不要戳破了我最后这层皮子吧。”
这话里的道理初听虽怪，再细细回味，却生出难言的凄楚与点滴尊严。冷伊点头应下来。
她不再多留，拎着那两个皮箱从后门匆匆而去。
望着她和自己两年前几乎相似的单薄身影消失在北面的狭小铁门里，知道他们错过的，是再也找不回来了，又想到自己和昊霖，冷伊心下一紧，可不能和他再走丢了。
这么些日子，昊霖也裹挟在那起满城风雨的答案里，如烟波浩渺的卷宗将他包围，好容易平息下来，他又主持了这热闹的舞会，晚上躺倒在床上眯着眼，略显疲惫。
冷伊撑着头在他身边，手指点过他额上的发际，又点了点他的鼻子，他只重重呼出两口气当作抗议。
“辞了卫戍区军长的职位，你心里可惜吗？”
“不可惜。”他睁眼看她，眼眸澄澈干净，“这么多年的努力，就是为了现在进退都可的境地。”
“嗯？”她不能理解，“从前你没得选吗？”
他拧了拧眉，“从前一直觉得自己的权力不够，仍旧任人宰割而已，今天终于觉着能够掌控自己的生活，什么军长什么将军，都不重要。”他抬起头端详她，“真的不可惜，只要你说个愿望，我就满足你。”
她安心地将头搁在他胸前，“那，我想去莫干山里。”
他笑得很欣慰，“那也是我最想要的归宿。”
“岂不是想到一处去了？”
“正是。”他轻轻捏了她的脸，“从今往后，我们俩说话不许饶弯子，你要什么就同我说，你心思太细，有时候还小心眼，我又大意，这样旷日持久的误会不要再有了，简直去掉我半条命。”
“这都是一个人教出来的。”她皱皱眉，“那人教过我，不要痴心妄想，安守本分，我们全家都应当这样。”手指在他的胸前点了点，一直往下走，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却没拧得动，“你怎么连点好捏的肉都没有？没意思！”
被他一把抓住，“说那话的人该死，早就不在了。”翻身而上，“你居然想捏我？这是逗我？不许你逗我，逗我都有代价。”方才的疲惫难道都是装的？
“别，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