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案子结了, 姑苏城的宅子也解了封,冷伊都留给了冷琮,冷家的祖业就剩下这么点了。

    昊霖原本让冷琮在颐和路住下, 横竖他们收拾了行装要走的,和他互不想干。

    但冷琮也是个不肯叨扰的人, 拿着这案子结了之后赔的一些钱, 在珞珈路边上买了个公寓。

    冷伊笑他,看来也是要成家的人了,不然怎么这么急着把小窝布置起来。

    他果真如被戳了心事,口上遮掩, “男儿总要有个家嘛。”

    本来昊霖说要给他谋个差事, 还没等活动起来,那边《金陵晚报》倒是先找上门来,让冷琮去做记者。冷琮欣然答应,工作的事情顷刻间就解决了, 让昊霖大大称赞。冷伊依稀记得从前他仿佛不大喜欢这样的文人,现在却改了心性。

    在金陵城又待了几天,冷伊同冷琮整日在一起叙, 要把过去的这几年都补回来。

    她一直奇怪他起先在老家躲得好好的,怎么又跑到金陵城来自投罗网。

    他也是一脸痛苦,老家有人向警察举报他, 举报他的正是当时舅舅想让他娶的姑娘那家。因为被冷琮拒绝, 媒人又没有把住口风, 乡间传得沸沸扬扬, 那家人觉得失了颜面,将那气愤一股脑都撒在冷琮身上,觉得他是罪魁祸首。

    冷伊在边上啧啧,做媒这事儿还真不能瞎做,这样的记恨心中,也得亏没做成亲。

    冷琮躲无可躲,心里又甚是惦记她,索性回金陵城,却低估了那天罗地网。

    他趁昊霖不在,偷偷和她说,当时回金陵,不仅仅为了她,还为了见虹雨一面,心中甚是想念,挥之不去。

    虹雨心里确实有他的,然而她选择了李睿晟,就再不能回头,想起她临行前的恳求,只问冷琮,“那你这次回来,怎么没和她重修旧好?”

    他笑起来又带着那天眼里的柔情,“我那天就和她说过了,我在香港看见过她。”

    冷伊很意外,随即又释然,从北到南这样广阔的天地,他们一再和程家的兄妹相遇,他俩再遇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哦?  ”

    “但我隐姓埋名的,总不能上前打招呼,就在远处看了看她,她同李先生从服装店里出来,满载而归,在街角等家里的司机接他们。”冷琮陷入当时的回忆,脸上却不是悲哀,至多也只是一点点对过去点滴的怅惘,“虹雨挽着他的胳膊,一直在说什么,神采奕奕,他们等了大概十分钟,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他们十分钟,我觉得她过得很快乐,生活美满,我自己也满足了。”

    冷伊没有想到冷琮竟是这样大度的人。

    那天他和虹雨说的也是这些,他说给她的恭喜迟了,但仍然衷心祝愿她未来都好。

    难怪虹雨转身时这样凄楚。冷伊心里更明白她那恳求,唯有这样,从前天使般的女孩子还能活在冷琮记忆里,纵使大家都已经成长,女孩嫁给他人,记忆里有她和他,也是他美好记忆的一部分。

    听完之后,冷伊只拍了拍冷琮的肩,“哥,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突然高大了。”

    他横眉冷对:“什么?从前居然不高大?”瞥了眼走进来的昊霖,“女孩子嫁了人心都向了夫家了。”叹气摇头。

    **

    去莫干山的路上,意外地在姑苏城停留了几天。这是冷伊想说还未来得及说的,昊霖居然不待她提起直接绕道了过去。那一层误会戳破之后,他仿佛能够想到所有她在想的,面面俱到,令人惊诧。

    两扇对开的院门好像上了新漆,推开一看,石榴花正艳,栀子花浓郁,白墙敞亮,青瓦灵动,石板砖清洗洁净,走廊下的八角宫灯换上新的,鲜亮的红丝绦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原本老旧的楼梯好像也整修过。

    冷伊引着昊霖从略显逼仄的楼梯走上二楼,新楼梯发出沉沉的“通通”声,有许多记忆的声响,犹记得小时候和冷琮在这儿上下一气乱跑,都是无忧无虑的童年。

    她的房间拾掇得井井有条,不像曾经听说的,给翻了个底朝天。

    又到了黄梅雨季,满城空濛,空气里全是女贞树的清香。

    昊霖陪着冷伊在二楼的小窗看外头相接的飞檐和如鳞的瓦片两日,又同她牵着手把这小城里熟悉的路细细走了两日,他还嫌不够,只想把她到过的地方都游一遍,问问此间的趣事、傻事,甚至是伤心事。

    印象里伤心事似乎都是遇见他之后才出现的,听她这样说,他忍不住在她头上敲了几击,“你就是要让我无地自容吗?”

    “有了伤心之后,快乐才特别珍贵?”

    他反倒又自我忏悔,“你就别替我开脱了。”

    站在天井里,望着上空绵绵的雨丝,心里默默同娘说一声,冷琮平安归来,自己也有了个好的归宿,愿她在天之灵安心。

    昊霖站在身后抱住她,“从前也没能给你娘留个好印象。”

    “现在我过得很好,她肯定懂的。”转身抱住他,“这宅子是你让人整修的?”

    “嗯。”他点点头,“先让你高兴高兴,回头还能让冷琮高兴高兴。”

    冷伊噗嗤笑了,“这么会勤俭持家、一箭双雕啊。”环顾四周,依着旧时的材料式样修正的,很有风味,“不知道冷琮什么时候会回来住。”

    他沉吟了会儿,“我觉得不怎么可能回来了。”

    “为什么?”

    “他八成要待在金陵城做女婿了。”他言之凿凿。

    冷伊很是吃惊,她的哥哥,她都没看得出来的事情,居然被昊霖看在了眼里。“谁?谁是我嫂子?”

    他“嘿嘿”了两声,“沈慈。”

    冷伊转而抬头看天,“我看你是对她心存怜惜,觉得辜负了人家,在这儿急不可待地给她找下家呢。”

    “你的心眼儿这——么的小。”他用食指在虎口合成一个绿豆大小的圈儿。

    他那夸张的神色把她逗笑了。沈慈和她打开天窗说的亮话不是白说的,她不过逗逗昊霖,对这一层早就没有芥蒂了。只不过想起金陵佳丽如火如荼时,冷琮还笑过沈慈的长相,“好像不太可能,冷琮还有点你们男人的通病——喜欢个好皮囊。”

    他则不以为然,“你哥现在成熟多了,走了这么一大遭,早就看透许多事情了。”见她还将信将疑,他反倒带着点悠然自得,“咱们就走着瞧。”

    到莫干山的别墅时又是傍晚,小楼在一片晚霞当中,和油画上花团簇拥的世外居所一样,繁花似锦。文竹闻莺她们早就把小楼里打扫整洁,一切如故。

    他立在门前坡上看开阔处一片草场,“我能在这儿待一辈子。”

    “那我们在这儿待一辈子?”

    “行啊,我可比你有定力。”

    冷伊想想他时常猴急的样子,冷笑一声,“定力?”脱口而出,突然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岂不是引火烧身?见他在一旁狞笑,一时红了脸。

    “你还是这么会脸红,一脸红我分外没定力。”他拥了她在额头上吻一吻。“进去吃饭早点睡,明早还有个惊喜给你。”

    **

    结婚以来,程昊霖和冷伊破天荒地起了个早。

    早晨的山间云雾缭绕,远看群山在烟云之中,仿若仙境。如今居然还能看到如此古风的景色,心中啧啧称赞。

    昊霖穿了件淡灰色粗布褂子,配着深灰的非正式西裤,看得冷伊愣了会儿神,仿佛寻常人家追求点新派又收点旧的公子哥儿,却比那些公子哥儿们多了数不尽的英气。

    他见了她的神色,“嘿嘿”怪笑两声,隐隐地居然自己就脸红了,走上前替她围了道薄纱巾,说山里早上凉。带她开着车往东坡去。

    耳边是呼呼风声,摇开车窗,团团湿润的气息,沁人心脾。

    他俩在东坡一片平地上,看金黄色的阳光透过千丈云烟射出万道紫光,近得似乎伸手可以摘到,在云层间一跳一跳地跃上天际。

    冷伊抱着昊霖直蹦跶,这样华丽的景色还是头一次见。

    他抱着她吻起来,连连说这样的日子好惬意。

    待到太阳在天空舒展地散发金光,他们复又上了车,却发觉不是往家开去,而是转向西坡。

    青绿毛竹,覆着厚厚的黄色茅草,是那次开舞会的宅子。冷伊惊叫出来。四年过去,这宅子还是过去的模样,仿佛茅草一根未多一根未少,从百年前开始就是这般模样伫立在山林间,当然不会因为短短四年而有什么大变化。

    同四年前一样,他们穿过幽深的竹林、巨大山石、成片桃林、连天荷塘以及气势浩荡的杏林梅林,在旧式庭院里一棵垂丝海棠边的石桌椅边坐下。

    昊霖变戏法般从一旁的屋子里端出茶水茶点,“咱们就来个新鲜的,吃个上午的下午茶。”

    “这儿简直像世外桃源一样。”

    “生活在这儿好不好?”他向北面厢房挤挤眼,“那儿还有收拾好的床,我们进去歇息歇息……”

    “程昊霖!”这么些天,但凡这般言词挑逗,她都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涨红了脸。

    每每这时,他恨不得仰天大笑,“今天就是你愿意,我也万万不能把持不住——再过半个钟头,这儿陆陆续续要有人来了,我一五大三粗的汉子给人看去不打紧,你坚决不能让别人看去了。”

    “这儿变成了公园?”她有点诧异,依稀记得从前是某个英国人的别院,怎么现在任由大伙儿往来呢。

    他摇摇头,“这宅子要卖,现在开放让大家来看呢。”

    “哦”原来如此,心里突然想起他说的惊喜,“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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