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二爷?”王熙凤性子急, 这时候却轻轻推着咸鱼一般的贾琏, 语气温柔, 试图用和平方式问出点东西来,“二爷今儿去外祖家里,可见着外祖父了?还有外祖母和几位舅父舅母,可都说上话了吗?”

    被询问着的贾琏拒绝交流,把脸埋在被子里,王熙凤拍在他背上的手也被抖下来, 只是闷闷的趴着, 也不说话。

    他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实在找打,本来脾气就不好,还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东西的王熙凤终于着急了, 这次那一巴掌是狠狠的落在了他的脊背上, 怒道:“问你你就快说, 别人在家里记挂一天了, 你倒是给我拿起款来了?怎么?还要我怎么哄你啊?”

    啊,被拍的贾琏平静的想, 像他这种人生还有什么指望啊, 指望父亲,父亲不靠谱, 说个话都说不全, 看着儿子往火坑里跳, 指望外祖父, 外祖父狠的可怕,还一股好为人师的严厉感觉,指望妻子,妻子就是个悍妇,而且还是那种恨不得自己亲自把丈夫踹到火坑里的悍妇。

    毕竟指望自己这种可能,他十岁之后就没想过了。

    这么想来,他这浑浑噩噩的一辈子好像还没碰上点好事,于是脸下面的被子都微微湿润了。

    他不禁想起今天在外祖家听到的关于母亲的话,觉得要是自己母亲在的话,自己肯定不会这样,她那么好,还什么都会,自己要是有这么个亲娘那真是做梦都能笑出来。

    再看看现实,小气的继母已经占了亲娘的位子,介绍这是母亲他都觉得丢人,自己根本就是棵小白菜——虽然邢夫人作为这个家里基本没权力的可怜人,根本没能向他的生活插手一星半点,但是就是小白菜,不容反驳。

    他在这里长吁短叹、多愁善感,跟隔壁的隔壁,那个一向喜欢如此表现的堂弟竟然微妙的重合了。

    贾宝玉跟南安郡主成亲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两个年轻人互相贪慕彼此的好颜色,实打实的好了一段时间,而且警幻自己就是搞感情事业的,接触的都是情情爱爱,又自恃仙界中人,看不上人间当个小官的这种所谓“前途”,所以不仅不会像别人一样督促贾宝玉上进,还一心跟他玩这玩那,小两口有的是情趣,有时是作诗,你作上句我想下句,还有时是作画,你我共执一笔腻腻歪歪。

    这样是很浪漫了,但作为盼着儿子成功的婆婆,王夫人就不是很满意这种状态了,本来还劝着小夫妻不要一直这么混着,也想要给这个狐媚子一样的儿媳妇立立规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为难南安郡主,她就神思恍惚,又忘了本想要做的事,她觉得邪门了,想要正面威慑又会被儿媳的陪嫁抬着下巴警告,这辈子在贾母手底下委曲求全的王夫人压根没听过还有这种儿媳妇,被堵得很难受,前段时间因为贾宝玉“攀上高枝”而态度回暖的她在这种氛围下又回到了死心状态,决定还是专心养贾兰这个孙子。

    算了吧,她想,要不就算了吧,反正宝玉媳妇有大笔嫁妆,大不了就叫她养着宝玉好了,看他们俩这样要好,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就算介意也没用了,她年纪大了,实在没这个心思筹谋了。

    王夫人纠结之余,贾兰端端正正的坐在矮凳上,脆生生的跟她说话,“我给祖母背书听吧,祖母喜欢听我背书。”

    这样的画面也是曾经的常态了,当年贾珠被贾政逼得紧,天天都是背书、练字,写不完的作业,做不完的任务,在他母亲这里的时候,王夫人这个没什么话语权的母亲总是心疼的叫他吃点心、喝点水,眯一会儿,可是他不敢休息,就依偎在母亲怀里背刚学的书,王夫人真是又心疼又欣慰,直到今天想起来还是跟昨儿的事一般。

    听着孙子清脆的背书声,她真是什么也不想了,高高兴兴的把孩子揽进怀里,对他说,“祖母的好兰儿,真是背的好书,像你父亲一样聪明。”

    因为贾宝玉滑铁卢太早,金钏都没来得及作死,现在还在一边服侍呢,听到这对祖孙的对话,赶紧奉承道:“咱们小公子的聪慧那可真是数得上的,想来过不了几年,就给您挣回凤冠霞帔来了呢,太太您啊,就等着享福吧!”

    王夫人既然督促着孙子读书,那就不可能没想过孙子出息的情景,这话听着可真是身心舒畅,她不禁笑道:“你又说些什么,才这么丁点儿大的小人儿,我就想着叫他没病没灾的好好长大就是了。”

    说到这里就想起自己那早夭的长子,想到他挣扎读书考试,又伤心道:“别学他那狠心的父亲、我没福的儿子,光知道读书,丢下我这个当娘的,眼泪都哭干了。”

    贾兰凑上去给她擦眼泪,王夫人越看越觉得跟贾珠小时候一模一样,更受不住了,抱着孙子大哭起来。

    而在这时候,本来老是抱着儿子哭的李纨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里,枯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叫人看着也是凄凉的样子。

    她身边的丫鬟素云走进来,手里还托着几样吃的,一看就是刚去厨房要的,现在这个宅子里就二房自家住,王夫人的为人大家又是知道的,这些奴才反而不怎么敢怠慢主子了——当然,赵姨娘母子都是例外,王夫人对赵姨娘一直那样,虽然因为贾政品级不够,赵姨娘户籍上一直都是奴籍,但是她太烦人了,比别人家正经的妾还会作,烦得要死,是正妻最想捏死的那种女人。

    素云本是想着李纨又没吃晚饭,给她垫垫的,看屋里一片乌黑,赶紧把东西放下去点灯,苦着脸劝她主子,“大奶奶好歹也珍重自己些,您这样熬着,又有个什么用呢?”

    自从贾珠去了之后,李纨看着就真像木头一样冷心冷情了,可是那时候还不是真的没希望,对这个从小被迂腐的父亲各种灌输思想的女人来说,她好歹还有儿子贾兰,能够接替贾珠成为她的依靠,在这种想法下,她就强撑着想要看他出息,自己扬眉吐气的那一天……然而现在惟一的希望也被抱走了,那可真是没什么盼头了。

    如果说刚开始她还有一线希望,觉得婆婆年纪大了,养孩子可能精神不济,很快又能把兰儿送回到她身边,可是……现在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喜欢兰儿那样的懂事体贴了,自己带孩子的时候,觉得那是福气,等别人把孩子夺走之后,又不愿意别人也看到孩子的好,最后舍不得撒手还给她。

    活死人一般的李纨看着也是可怜,素云见她不说话,只是垂泪,自己一个当丫鬟的,这时候也没什么话好说,只是沉默着摆了几样简单的吃食,出去等着了。

    唉,说到底,当年太太也跟现在的大奶奶一样吧,又何必反过来难为儿媳妇呢,还是个守寡的。

    不过可能是因为素云只是个丫鬟,而且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她心里更不明白的其实是——兰哥儿不就在隔壁院子吗?就算害怕太太,找机会看孩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要是亲娘去找孩子,祖母却硬拦着不让见……那不是要逼孩子恨自己吗,太太看样子真心喜欢兰哥儿,肯定不会那么干。

    说起来,一样的儿媳妇,也不是一样的命啊。

    想到现在跟着宝二爷在老太太那里侍奉老人的南安郡主,素云也只能这么感叹了。

    被认为很轻松的南安郡主其实也真的很轻松,因为伺候贾母的活儿对别人来说可能很难,但是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简单了——毕竟贾母到底是谁在操控着,这个大家都知道的。

    她现在完全沉迷在跟贾宝玉,也就是神瑛侍者的爱情中,唯一的烦恼还是来自于贾宝玉念念不忘的林黛玉。

    至于当时定下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还恩的情劫时,她是如何的希望能够推进他们两个的感情,又如何因为计划的破产而恼羞成怒——这些东西她都已经忘记了。

    不过奇怪的是,虽然对林黛玉很介意,她却一点也不在乎贾宝玉喜欢跟丫鬟厮混这种事,甚至还愿意帮他买回晴雯几个来,虽然这群“副小姐”不能跟以前一样娇生惯养,却还是能在他面前伺候,而她对这些很显然不单纯的丫鬟还表现的很宽和。

    毕竟比起真爱,个把不怎么认真的玩玩而已,警幻觉得自己还能忍受,而且她总要在背后操纵一些南安郡王的“大事”明细,这时候就需要有人能转移贾宝玉的注意力,叫他别去想那梦里的白月光了。

    南安郡王自己什么也干不成,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事,他作为主将,天天就是站在墙头意气风发的眺望远方,后方的军队都在魏将军的指挥下各自行动,完全无视了名义上的主将。

    所以警幻不放心自己监控是有道理的,但是她介入之后就会成功了吗?

    还未可知吧。

    毕竟她其实也只是个没打过仗的女仙,只凭着一腔自信就觉得能够把国家玩弄于鼓掌之间——这也未免太过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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