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辈子不管车开的多稳,也是终有一翻的, 贾珍大公无私的用自己的人生证明了这个道理。

    大理寺派人过来查案, 来的自然都是专业的人才, 而且经验丰富――特指面对狗急跳墙的经验,动作非常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围住了尤妈妈描述中的那个案发小院,以及似乎是操作地点的厨房,然后才正式开展调查。

    本来还以为要搞一搞才能抓住人,结果犯人的手段出乎意料的简单粗暴, 几乎是一查就查出来下毒人的身份。

    “大人饶命啊!饶命!”没什么作案技巧的厨房婆子很快就被揪出来了, 看着她涕泪横流拼命挣扎的样子,带头的大理寺赵少卿觉得很失落,没想到自己难得出来一趟, 居然只能碰到这么没技术含量的案子, 不过本来就是出于公事过来的, 也不能因为没得到刺激就不干活了, 每个月从朝廷领的月奉不允许他这么干,只能抱着这种遗憾的心情准备抓人回去。

    贾珍当然觉得自家下人这样被带走不体面, 但是他的意见没人在乎, 几个人高马大的衙役往旁边一站,赵少卿微笑着对他警告, “我知道贾将军心善, 只是国有国法, 可不能为一人破例, 否则我可怎么干下去呢?”

    抓人的手速一点也没被耽误,敷衍的话也十分不精心……废话,要是当朝宰辅的话,他周旋周旋也就算了,这种小勋爵跟他废个什么话,废话多了他指不定还以为你多么好说话呢!

    这么一抓不要紧,贾珍脸色变差还是其次,关键是那个犯事的婆子,心理素质一下子落了好几个层次,看到是真要抓她,就不管不顾的开始奋力呐喊。

    厉害了,一点也不认命,当机立断的开始撕咬起幕后的主子,说自己只是个奉命办事的小棋子,幕后主谋另有其人!

    宁国府的无法无天是出了名的,这一点全京城都知道,所谓的“只有门口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也不是白传的,至今为止,即使是再不着调的人家都没能赶超贾珍拿到这样的评价,从这一方面来说,他家的名声在京城里简直是独一无二的,只是大部分人都以为这只是指贾珍此人在色上胆大包天,荤素不忌,带的奴仆们也乌烟瘴气而已,没想到比之传言尤有甚之,在这一家里完全是一种视王法于无物的状态。

    一个厨房的婆子,听了主母几句轻描淡写的吩咐,就敢对不得宠的姨娘痛下杀手,还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一定不会出事——因为老爷太太不会让人抓他们,那是不体面的事,家里才不会干呢。

    到最后肯定会留在家里处置,她是给太太做事的,太太也不会不管她,肯定要保住她的,这样一来,事情干了跟没干一样,还能更得太太信任,这岂不是不干白不干吗?

    总而言之——这是何等没有安全感的家庭啊!

    说实话,赵少卿感觉,以贾珍家里的可怕程度,如果这事的内情说出去了,他这辈子也娶不到下一房小妾——人家嫁给你就是图你家大业大等着享福的,否则就当个正头娘子,用不着一辈子被正妻压下一头。

    可是就算你真的给钱很痛快,家里很富贵,姑娘们进来之后却一点安全保障也没有……也不是所有人都要钱不要命的。

    不说那么远的,单这事来说,那婆子不知天高地厚不假,可是赵少卿他们知道啊,听了这种奇妙逻辑固然被她震惊,却不会真被说服,只能抓她回去好好问,在这一刹那,婆子――可能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进大牢吧――都不拿谱留悬念了,以令人震惊的速度供出了主谋,“是我们家太太!是太太叫我给亲家老太太下毒的!”

    赵少卿:“……”

    你这么没骨气没用的人,你家太太都敢用你害人,看来她也是个傻子。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拉住衙役的裤脚,“我冤枉啊!那是给老太太吃的,谁知道会叫姨娘吃了呢!”

    被她抓住的衙役是个老实人,听了这话震惊的不得了,“给老太太就不要紧了?这可是你们太太的母亲啊!”

    婆子不以为然,一把年纪了长相刻薄还哭的那么惨,那真叫一个丑,衙役看着她抹了把眼泪继续嘟囔着解释,差点没把自己梗死。

    “那是太太娘家父亲后娶的老太太,从来在我们家混吃混喝的,连姨娘都是她送进来的,非闹着要进来,还不如我们这些下人家正经。”

    好嘛,在重组家庭里,继女杀继母这也不是没有的事,但是那都是姑娘在家里的时候,你们太太都出嫁这么多年了,还突然想起来要杀继母?

    而且就算是二房的问题,对继妹来府里插足的事不满,那据说也过了不少日子了,怎么能现在才动手?

    直觉这里面有点超出正常人思维范畴的问题,赵少卿开始变得有兴趣了——毕竟一个刑事官员总得有点解决疑难杂案的经历,这才好老了以后自己写个自传什么的吹一把,他可是很有长远眼光的。

    于是他无视贾珍杀鸡抹脖子一般的着急神色——贾珍眼皮都快翻面了,兴致极高的叫人赶紧回衙找个女判过来,要嘴皮子最利索的那个!

    尤氏就这么被看管起来了,遭遇到了一场手段较为温和的逼问,当然,那个婆子也没能被释放,被关在别的地方。

    到底只是个内宅妇人,顶多跟姑姑婆婆夫君斗斗心眼,就算下过令搞死别人——但是反正杀人不经自己的手,没什么心理压力,于是尤氏实际上还只是个心性普通的女人……所以没能经住咄咄逼人还很会威胁人的女判,最后还是全盘供出了。

    面前被呈上这么一份供词的赵少卿恐怕要吓死了。

    “你说什么?”赵少卿对着自己膀大腰圆的女下属,差点没把自己的两个眼珠子瞪下来,“那女人怎么说?”

    廖女判声如洪钟,沉痛道:“她说自己特别后悔,早知道就该把机会留给她夫君。”

    没错,被逼哭了之后说的,真诚的后悔。

    尤氏再胆大包天,也只是转移家族财产、谋杀亲夫、毒害继母——虽然这好像就已经足够大胆了,但是由于这半辈子在贾家的经历,她想过的结局里,最差的也只是被贾珍害死,或者是被休弃,回家自尽,从没想过还有进大牢这个选项……也就是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小时候母亲还在、父亲健康的时候,也叫她读一读大昭律的……那里面怎么说的来着?

    倒也不必再想,反正不管她在家里是不是看过律法,自从来了贾家,这个价值观几乎完全扭曲的家庭里,她就早已经不知不觉被同化了。

    放贷有什么问题?没有,我们家这个水平的大家族什么也不怕,外头大家太太还有的是干这个的呢!

    害人有什么问题?没有,只要不被可以难为自己的人发现,只要不被别人抓住没收住的小尾巴,那就一点问题也没有!

    权力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手里有权力,连男人都不敢休弃你——而被休在这群女人眼里才是最可怕的事。

    行行行,说不过你们,直接拿人好了,巴不得你再说两句直接抄家入库,皇上可缺这笔钱了呢!

    赵少卿看完尤氏的供词之后就只有这一个想法,觉得国库又要丰盈起来了。

    这女人不像个心理这么脆弱的女人啊,杀人都不眨眼的,结果怎么随便这么一吓就把什么都供出来了?连贾珍在外面的时候,在低级官员面前用名帖装大佬作威作福搞假案的事都说了,简直是不遗余力的想要拉全家一起下水。

    他当然不明白了,他怎么会知道呢,尤氏在整个宁国府就没一个真正的亲人,眼看着自己要倒了,哪有让贾珍继续好好过日子的道理?贾蓉也不行——钱不是她自己的那就不该是任何人的,全跟着她一起进大牢吧!

    贾珍平时对尤氏那么一般,却又完全忘记了一件事,这才导致了自己的满盘皆输。

    那就是既然看不上尤氏,你倒是别叫她管家啊!

    现在好了,尤氏一边对贾珍没半分情分,对宁国府没半分感情,另一边却因为管家太太的身份知道很多事情的一鳞半爪……比如贾珍跟四王八公有点心思的事,他既然跟着干了当然有些表现出来,毕竟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很会隐忍很会装的人,那点子演技糙的很,外面还罢了,在家里总会露出些意思,所以尤氏其实也知道一点,只是知道的不详细罢了。

    之所以没举报这件事,是觉得别的事还有活命的可能,准备造反的大事发了的话那可就真是回天无力了。

    贾珍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是什么连累家小的罪……她才不愿意被贾珍连累死,当然,到时候要是真要判了死罪,那就用这个大案子多咬出几个人来,那样自己走的时候也能高高兴兴的走了。

    关于尤氏她的罪名还是有些争议的,主母杀妾的事虽然是明令禁止,但是因为家庭矛盾太难预防了,所以总还是有几起惨案发生的,朝廷也很难量罪,毕竟法律上把主母和妾的关系定义的很模糊,一方面是杀人大罪,一方面又是自身身份上的天然对立与不公平,到最后发展下来,小妾进府之前主母和小妾都要签“协议”来互相保证。

    小妾保证对主母的服从和尊重,主母保证不对小妾的生命造成威胁——其实还是很不公平的,但是没办法,谁叫当妾的女子本来就不走寻常路呢?既然选择了捷径,总要付出一些比寻常路更大的代价的。

    那么问题来了,贾珍当时娶尤二姐进门的时候,是被尤妈妈逼得,尤妈妈非要他给自己的女儿一个名分,当时贾珍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他看似完成了尤妈妈的要求来避免她发疯,也一直表现得很不在乎,而事实上呢?

    事实上他是不是真的按照程序来的呢?

    当然不是了,只是演给尤妈妈看的。

    他们宁国府的牌子在一些没见识的人眼里还是很厉害的,这一点一直都是真的,伪造个把文书都不是什么难事,而且这都是做惯了的,勋爵们这种在女色上非常不在乎的存在,从来都没有真正遵守朝廷规章的意思,在老亲圈子里都是公开的秘密。

    妾不得多于两位?

    好啊,反正丫鬟们上手过之后,也没人规定一定要给个名分,那我家丫鬟好看一点有个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就是这样的丫鬟特别没有地位,连以前的通房丫鬟都不如,她们一边要伺候男主子,一边又要被使唤着做活,为了瞒着御史的眼,连月钱都没什么变化,太太们从来不放在眼里,反正换届的时候换一批家里男人也没什么意见,要说这样做的好处……也只是偶尔能得到老爷们的赏赐罢了——说起来好像很惨,但是勋贵家里被洗脑的丫鬟们觉得很光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没什么好说的。

    与之同样的道理,瞒天过海计策在贾珍这里也很适用——反正妾室没资格去祠堂,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被写在了族谱上,所以即使尤二姐户籍上还是“尤二姐”,从来没做过贾尤氏,她自己也绝对不会知道,也就是说,即使全府的人都觉得她是“姨娘”,她也只是客居的姨奶奶。

    那么问题来了,这时候的尤二姐算是什么存在?

    尤氏的娘家继妹?还是贾家不正规的妾?

    因为没经过正规程序就进贾家做了姨娘,尤氏对她加害的量刑是真的还有待商榷,但是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贾将军,跟我们走吧,”赵少卿微笑着看着贾珍,眼神里带着一丝鄙视,“你涉嫌钻律法空子,而且为了一己私利扰乱官场秩序,怕是回不来了,最后一次,好好看看你家的模样吧。”

    被他们不由分说跟尤氏一起拉到大门口准备带回大理寺,弱小无助的贾珍呆滞着看了一眼宁国府的牌匾。

    他是怎么到了这个地步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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