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静郡王病了。

    在这个每天都有新鲜事的京城里, 这当然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是就一些人看来――这还是挺奇怪的。

    毕竟水溶他到底是个年纪轻轻的男人,虽然从小就是走文弱挂的,不禁打也不禁摔, 头晕头痛什么的也不是没有,但是真说是什么大病,那倒也没有。

    就是大家都比较熟悉的那种“我身体不好真的不好真的不好但是我大概比你活得久”的类型, 尤其是他的身子不好人设都是这么来的……偶尔上火咳嗽两声这对他来说都是病。

    北静太妃到底多容易紧张这独子,从这里就能看出来。

    可是就是这样的他,圈里喜欢交际喜欢到人尽皆知的他,都已经因病半个月没出来跟什么年轻学子、少年英杰、亲旧之子交流感情了。

    ——不对劲啊。

    他一般不都会“抱病”前来收买人心操人设吗?

    平时水溶的努力还是有成效的, 存在感不算薄弱, 这就有认得他的人问起来了。

    “水溶这是怎么了?”

    “听说是病了, 来势汹汹的, 请了好几个大夫也没起色,正在家里养着呢。”

    “啧啧啧,他这一倒他们家里倒是忙得很, 递帖子去看望都没个人接。”

    “这好不容易,钱也还了,还新得了个侧妃,正是得意的时候呢, 怎么就病了呢?”

    “谁知道, 前些日子犯愁犯得?”

    一番对话之后, 他们一边在表面上说些合适的猜测, 一边又心照不宣的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在心里齐齐感叹道:

    北静郡王真不是个享福的人啊。

    要是这话被他们议论着的北静郡王本人听到了,他绝对会哭。

    享个什么福啊,水溶快被他们眼里的福给逼死了。

    他这样一个心理素质极强的人,虽然遇到了非常叫人烦恼的家庭情况,但是不至于真犯愁愁出病来,之所以沦落到这样的地步,虚弱而苦闷的躺在床上,人事不醒,做个无力的病人,其实只是因为——夏金桂对他出手了。

    没错,就是半个月之前还在跟他郎情妾意的夏侧妃。

    就是那个带着一大笔钱嫁进来的美人,别人一直羡慕的福气的具现化。

    “王爷就好好歇着吧,”站在水溶的病床前,夏金桂高兴的摸了摸自己一点突起也没有的小肚子,居高临下的看着满头冷汗、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北静郡王,又稍微生气了一点,怒道:“敢跟我夏金桂对着干,去维护正院那个疯婆子……”

    “哼!”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正好送你一程——你的王位我儿子就帮你坐着了,勉强给你个谢谢了。

    她肚子里这个只是刚刚有生命迹象的小东西,是男是女还完全没有个结果,但是这跟她会拥有一个世子儿子有关系吗?

    早就找好了备用方案,到时候要是是个女儿,那就直接抱个男孩子回来做龙凤胎。

    至于血脉、继承什么的,这跟她有关系吗?

    就北静郡王这个已经是过去式的男人,她完全不在乎他的儿子是谁的,所以也不会做出什么把女儿送出去,以后当儿媳妇再娶回来,最后生出具有水溶血脉的外孙子这种蠢事。

    呵,当儿媳妇,以后看着工具的脸色过日子,那能有当郡主以后嫁个更有实力的婆家来的舒坦?

    她连这备用方案的后续发展都想好了,反正家都是她管着,到时候直接陪嫁上大半家产,再有自己的教导,女儿肯定也能过的风生水起。

    不开心就搞死丈夫的这种风生水起……也不错。

    水溶要是知道自己一时的“权衡”会唤醒名为夏金桂的魔鬼,他是绝对不会管王妃一根小手指的。

    他当天跟夏金桂说的时候,也是语气轻柔,拥佳人在怀,“金桂,就当给我个面子……以后绝不会了,管家的还是你,只是别管她就是了……你是知道我的心的,何必与她计较呢?”

    情圣一样,非常专业,他认为自己的侧妃在如此柔情攻势之下,肯定当时就已经接受了现实,而且还对他的深情厚谊十分感动――毕竟他一个大男人,态度都这么好了,一般不都是直接给一个大耳刮子然后禁足吗?

    夏金桂当场倒是答应了,娇羞的把脸藏在水溶怀里,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衣服,看起来没有问题。

    ……然而她隐藏起来的表情,就现在的结果来看,跟水溶想的应该不大一样,想必很是狰狞,就连那紧紧抓着衣服的手,可能也只是在强忍愤怒。

    水溶这个悔啊!

    ……如果他还有意识的话。

    什么体统,什么面子,什么皇上的看法……

    那都没有让他放弃生命的价值啊!

    谁知道枕边人说弄死你就弄死你,连睡一个被窝那么久的感情基础都一点不管啊?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太大意。

    毕竟他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封建大男子主义患者,他怎么会想到自己的侧妃会因为他“偏袒”正妃,就叫她不高兴了,还要搞死自己呢?

    一般女人不都是哭闹一番然后认命吗?

    夏金桂跟一般女人就是如此的不一样。

    她充满了攻击性,而且下得了决断,比水溶要拿得起放得下,胆量也完全不能同日而语——这么说吧,要是把水溶换成她,去执行那什么造反计划,说不定如今的徒家江山早就改姓水了!

    北静王府的二三事确实惊世骇俗,水溶也真的很惨,但是他们家这种家事,外人根本无处知道内情,当然盖不过真正的大消息。

    比如王子腾彻底垮了,而且拔萝卜带出泥,顺便牵连了一大群人,抓进去待审的人不说,就只外面都搞得很多人不太好过日子。

    “没想到这位王大人竟然能贪污这么多,他还不是最大的官吧?”

    “人家是真用心经营了的,你不知道?地方上四品的官都有的是走他的关系上去的,可不得听他的吗?”

    “啧啧啧,何止啊,听说他在平安州那儿还有安排呢……”

    “哎呦,这是要干大的啊?”

    “他哪来的那么大权力?不、不是就一个三品还是二品来着?”

    这种讨论在京城百姓的口中传来传去,彼此交头接耳的讨论着,努力的想要用自己的脑袋瓜跟图谋不小的王子腾对上线,想想他是怎么搞出这么大事来的……以及搞这么大到底是为了什么。

    毕竟人家一品大员也没你这么会搞事啊!

    ——当然,那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更聪明一点,没被抓住小辫子。

    虽然王子腾倒霉前后事在京城舆论界搞得声势浩大,但是不得不说他们议论起来也不算太认真,毕竟这些事虽然很严重,但是在这些常年生活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百姓眼里……倒也不算很严重——他们日子过得一向很好,对被贪污掉的那些钱没有多大概念,对那些政务上的事更不怎么关心了,拉帮结派搞党争之类的事,对小人物而言实在是没什么真实感。

    可是即使他们感觉不太出来,但这绝不能说明它影响就不恶劣了。

    恰恰相反,它恶劣透了。

    整个朝廷都为此震动,人与人之间顿时失去了信任,他们开始怀疑彼此,开始调查彼此,开始皮笑肉不笑。

    “哎呀,李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不会还是要去春风楼,跟自己的门生们聚会吧?”

    “哦,我以为是谁呢,这不是程大人吗?听说您的三个女婿和五个儿子都已经升进京了,才下去两三年吧?这可真是快呢。”

    这种对话,在上朝下朝的路上屡见不鲜。

    为国家为人民为陛下——服务的平常心已经完全失去了。

    虽然皇上是本着一颗“这种事虽然我平时看不到但是我心里知道一直都有”的心,平静的处理了这件事,一切都是按制度来的,也没因为这种无法避免的人性事故就如何怀疑自己剩下的臣子们,自认为一切都还是按照原来的流程运作着的,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可是在百官眼中,这事还过不太去——内忧外患啊!

    外有海国,那边还在打着,虽然没有输的理由而且已经打回人家家门口了,但是那也是在打着啊,内有腐败,不仅贪钱还经营势力图谋不轨……这什么忧患处境啊?

    而这群男人们之间的宫心计绝对比皇上寡淡的后宫要有趣的多,周秀清如今接待自己进宫看望的母亲,都特别喜欢听她说这些事,觉得比自己亲身上阵来搞还要快乐的多。

    被拉着讲无聊男人们勾心斗角的周夫人露出嫌弃的表情,对这群戏多的不得了的人很是不屑。

    尤其是就连周大人都被人盯了两天,这群人全都是自发的,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精力,连个礼部坐冷板凳的老头子都不放过。

    “连你父亲这样的人,这段时间都不怎么敢出门了,我真是不明白了,怎么?”

    她真心实意的不解,“他这样的也有人愿意拉进那个什么、啊对,党派?”

    反正要是她自己拉帮结派搞腐败,肯定不可能找这种人做同伙——又不是搞慈善追求共同富裕,谁愿意带着废物干大事啊?

    这种嫌弃对迂腐无能代表派的周大人来说也太严重了,他到底还是有个派的,虽然同好全都是贾政之流……此人最近被老婆打击到失去人生之光,比以前更废了一点,不过干大事是不可能的。

    毕竟这种“志同道合的朋友”,肯定不是老学究就是大傻子,人家还说过“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呢,这种百无一用是书生里也要做最没用的孩子。

    说着这事她就想起“天杀的王子腾”,又想到他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样子,就想到自己这几年刚认识的薛家人,叹了一声,跟周秀清说:“那王子腾的亲戚里,有个犯了人命官司的外甥,这几年是看着好了,但我这才知道他竟是有人命在身的,当时是走了他舅舅的关系给按下去了,如今人一倒,旧账又翻起来了,那小子被逮起来关了好几天了,判死刑还是流放都不一定呢。”

    她跟薛蟠那里也就是小合作,真要说交情多深那就是笑话了,所以这时候说起来也就是稍微有点唏嘘,“浪子回头金不换”到底只是一句俗语,你浪过了那就是浪过了,就是回了头,难道就真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人家薛蟠家里那才叫哭天嚎地,那才叫痛不欲生。

    薛姨妈就快哭死了,自己这儿子好不容易懂事了、长大了,能顶立门户了,结果一朝这就又进去了。

    想着儿子是因为香菱才犯了错,还想着拿她出个气,结果就那么不巧,香菱正好有了身孕。

    ……儿子不一定活不活得了呢,这保不齐就是惟一的孙子了。

    叫丫鬟们好好伺候香菱,薛姨妈自己回房哭去了——可不能在孕妇面前哭害的自己孙子有个什么好歹,不然那她可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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