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京城宅子里, 最近气氛很凝重,已经被逮捕的薛蟠就不用说了,最后的男丁薛蝌更是每天狗一样的跑来跑去, 每天天不亮就要提着礼出去走关系。

    最让人失落的是, 这些关系都走不太通。

    今天一大早薛蝌也出去了,平时都是直到天色渐晚才回来, 可是这次都不到中午,就唉声叹气的回来了。

    “蝌儿啊, 你可算是回来了!”帘子刚被打起来,本来在屋里急得团团转的薛姨妈就像找到主心骨了一样,赶紧凑上去,看着刚回来的薛蝌在那儿僵立着, 面带焦急的问他结果,“你问到了吗?蟠儿的事还有没有余地啊?礼物够不够?咱们再去提它十几万两?”

    说着她就要往外头跑,薛蝌赶紧拦住她,“您别急、别急啊,大伯母。”

    拦住薛姨妈不难,难的是在她期待又焦急的注视下,该怎么说出最深刻的打击。

    薛蝌很犹豫。

    犹豫于该怎么打碎他伯母的希望, 才能让她别晕过去。

    话都说到这里了,他当然没能成功找到门路救他堂哥, 而且还被安利了一波这次性质的严重程度, 是绝对不可能说救就救的。

    别人是很难救, 舅舅刚干了大事的薛蟠就彻底的没人敢沾了。

    那位大人直接跟他说的, 结果都下来了,薛蟠这次是没救了,家里早点准备着吧,年纪轻轻的走的别太难看。

    这么残酷的事当然不能真个儿就直接跟薛姨妈说,毕竟她年纪也大了,一个心理脆弱的老年妇女,她真这么冷不丁的一听自己儿子没救了,那说不准就真的要一条消息两条命了。

    现实一点来讲,虽然这么说好像不大好,但是……他真的不想最后只剩下堂兄的小妾和孩子,那照顾起来可真是麻烦了,还是亲奶奶养着才好看点。

    于是他迟疑着、迟疑着,还是小心翼翼的对薛姨妈说道:“大伯母,您……您是知道的,这段时间京城里时局不好……”

    这话还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好的传达到了,薛姨妈就这么往后直直一倒,吓得薛蝌嗖一声冲上去扶住她,“大伯母!您振作啊!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嘛?”

    那要是说完了您不就真也跟着完了吗?

    这种苍白无力的话听在耳中,他大伯母一点也没有恢复,一口气还是悬在心头将吐未吐,气弱的很,说话声儿也飘来飘去的,老泪纵横在这几天熬的苍白的脸上,哭着叫:“蟠儿啊~我的蟠儿啊~为娘的没本事啊,这可如何对得起你父亲啊!”

    她的目光久久的看着虚空里的一点,泪眼模糊,好像真的看到了她那早死的夫君,薛蟠死了多年的父亲,薛老家主。

    然后他唯一的儿子,也是她自己唯一的儿子,就要这么没了!

    薛蝌固然很想安慰安慰她,但是也实在是有心无力。

    事实是改不了的,总不能因为大伯母接受不了就撒谎骗她啊……那样的话到最后只会酝酿出更可怕的后果。

    他这几天跑来跑去,虽然看起来也没什么实际用处,但是他也不能说是白跑,因为案子的内情是已经知道了。

    那冯家本来就只是个子嗣单薄的小乡绅,冯渊家里既无父母也无兄弟,只得自己一个主子,还有个老仆带着他,除此之外别无亲眷。

    且他虽然是因为与薛蟠抢香菱才被殴打致死,但是本来是对女子没什么兴趣的,他的整个少年时代一直沉迷于跟各色男子交往,家中的老仆忠心耿耿,服侍他们家的时间比冯渊的年岁大多了,一直担心他这样过下去冯家血脉就断了,好容易少爷长大了,竟在外头自己看中了一个标致的女孩子,虽则没什么好出身,只是拐子手里买卖出来的,但是这总是回了正道了,小小主子的出生也眼看着有希望了——谁想到他反因这事送了性命呢?

    这么大喜大悲,老仆本来就年老体衰,好容易强撑着把薛蟠告上去,又被王子腾贾雨村压了下来,一口心气儿就这么散了,很快也没了。

    所以,从而,总之,这家子已经死绝了,就算要疏通苦主也没人好收买了,冯家的这人命官司真的就只有以命抵命这一条路可走了。

    ——薛姨妈是王家的女儿,从小受的教育就是那样的,习惯了娘家老是有办法帮自己走黑色直通道的事,突然听了这种话可能真是天都塌了,觉得整个世界都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了……这种小事,一个没权没势的小乡绅死了,就值得她的宝贝儿子去抵命?她儿子多金贵的人呢,凭什么啊?

    然而就薛蝌个人看来,这结果还行,没什么超出他世界观的,他爹去的早,爹没去之前一家子又在外头跑生意,虽然有时候可以凭着家族势力得到先手消息,可是真没这么有特权,打死个把良民没有任何代价什么的。

    所以他这么一寻思,觉得人家大人们判的还真不算不讲情理――情理是对受害人讲的,谁跟杀人犯讲啊。

    对吗,人家这家庭情况是真的够凄凉的了,他堂哥那么一打相当于灭门……说实话这要不是他亲堂哥,他立刻就能拍手称快说一声“活该”。

    然而这就是他亲堂哥,还是一个在外头无法无天,但一直对家里人特别好的堂哥。

    公私这么一看,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看了。

    本题无解。

    实力诠释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道理。

    被作恶后果报复到无力还击的薛蟠就坐在贾珍曾经坐的那个牢房里,整个人都恍惚了。

    至于他为什么被放在了这个牢房里,那都是因为王子腾事件闹了出来,很多人都被抓了进来,牢狱资源紧张,薛蟠这种罪名简单粗暴没有再审必要的人,就被放在这个不算太重要的牢房里了——不过死刑还是死刑。

    被下达“死刑”通知的时候,这个常年个人特色都是嚣张的男人,这个虎头虎脑从小到大的男人,人生头一次恐惧到失去颜色。

    年少轻狂的后果就是没有变老的机会……冯渊也没有这机会,他们俩可以在底下好好叙旧。

    薛蟠是真的没希望了,不过跟他作风差不多的另一个人,他的处境竟然还要稍微好一些。

    那个人就是王仁——王子腾的侄子,薛蟠的表哥。

    王仁当然也是过了很多年狗仗人势的好日子,他叔叔那个不讲道理的性子,对同僚都叫人不寒而栗,平民百姓更是不敢招惹他,很少有人愿意跟他杠,所以王仁的纨绔生涯十分成功——但是基本上都是小打小闹,因为王子腾没儿子,他不怎么大的时候就被接到了京城——全国高官最多的地方,加全国执法力度最大的地方,在这里一言不合打死人肯定是活腻歪了。

    所以他顶多就是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挥霍无度争强好胜,花钱花得凶,什么都喜欢玩,是个社会毒瘤、国家败类,但是总的来说,也就是治安罪,而且从某种方面来讲……还算为国家税收做了点贡献?

    所以除了靠山倒台没钱支持自己继续挥霍之外,他还真没遇到太大难题。

    ——如果上面那个不算大难题的话。

    现在没钱没势的王仁也觉得自己来到了人生最低谷,要不是有一个快死的表弟,那他说不定真要被这残酷的现实打倒了。

    至于为什么薛蟠一死他就觉得好接受了,这跟他到底有个什么关系……

    表弟快死了,二姑妈没儿子了。

    那家产留着也没用了,接济接济亲侄子怎么了?

    理所应当的这么想着,王仁其实还是略有遗憾。

    唉,虽然没当官的二叔在后头兜着了,但是有钱也还凑合吧,不耽误他快乐的玩耍就好——而且以后要是真要找人撑腰了,大不了去找妹妹妹夫吗,他们家不是还没倒?

    虽然势力是不如他那倒霉的叔,但是也凑合,凑合过吗。

    不知道被他赖上的薛姨妈和王熙凤会怎么想,可是他堂妹王熙鸢是真的受够了这个人了。

    “我说得去为我爹疏通关系,你就说没钱,”从小身子就不好,王子腾夫人又心疼她心疼的不得了,所以被爹娘娇养着、用处是联姻的金贵女孩子,哪儿遇到过这种危机,她看着自己没皮没脸的堂哥,气的眼圈都红了,“我把藏起来的首饰都给了你,还有姑妈给的东西也在你那儿,结果你什么也没做成。”

    “这也就罢了,我知道这事是真难,你做不成我也不能真说你一点力也没尽,可是我爹对你确实不薄,他都这样了,让你把我原来给你的东西拿出来,进去看看我爹娘怎么了?好歹也要给他们送点东西,这你也不答应,你还算个人吗?”

    孙绍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毁了婚,刚想去找下一家好岳家,可是因为前段时间跟王子腾走得近,他也被查了查,然后私底下那些事就也盖不住了,很快也进了大牢,从自己买缺的事到他天天在家里虐待死丫鬟侍妾的事——好嘛,打死一波再娶一波,你人数规制上竟然还真没出过问题,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没有人性的神奇操作。

    所以王熙鸢是真的没下家了,只能跟王仁一起在薛家待着,心急如焚的要去看望自己被关起来的父母……再不去看就看不着了,王子腾夫人帮着王子腾干了不少事,很多官员升迁的“生意”还是她牵线的,所以判了流放,但是王子腾是要死的,看来这辈子没机会再出来了。

    那人家想看爹娘最后一面,这也算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王仁会出钱给她做看望费吗?

    做梦,钱进了他的手怎么可能还会拿出去——实话实说,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花钱帮王子腾疏通,肯定救不过来了还费什么钱啊?

    只是找个由头从王熙鸢那里骗过钱来,他早就知道那丫头手里有活钱了,与其拿去打水漂,不如直接用来享受。

    留着给他多喝两次小酒多找几次头牌……这不比什么都强?

    他不傻,这话他是不会对王熙鸢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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